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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战后百态(下)

小说:中世纪枭雄作者:北地战士字数:2000更新时间 : 2026-08-13 06:08:16
西蒙留下米勒负责马扎尔首领和亲卫的尸体,又打发霍夫曼去盯住陷马坑。交代完任务后,他便拖着疲惫的步伐独自走回了林中营地。
  由于绝大部分人此时都堆在主战场上疯狂地搜集战利品,昨天还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营地,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和荒凉,只有刺鼻的草药味与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伤员们面色苍白地围坐在火堆旁,由医师阿瑟罗为他们处理伤口。
  “我的大人,”阿瑟罗正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年轻士兵的手臂伤口敷上一种捣碎的墨绿色草药,他一抬头瞧见独自走来的西蒙,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拍拍裤子上的草屑,站起了身。
  “情况怎么样?”
  “先前受了流箭轻伤的士兵伤口都被清理妥当,敷上了药。但在后续对抗异教徒骑兵冲锋时受伤的士兵有十五个,伤势大多是被草原马刀劈砍出的深可见骨的豁口,或者是被战马铁蹄践踏造成的内伤。其中有两个人失血实在太多,送回来时气都没了半截,情况不太乐观。”
  “我知道了,尽你最大的努力。”西蒙沉重地点了点头。
  至于战死者的确切人数,目前还没法统计。
  西蒙只记得马扎尔人弓骑兵在攒射的时候射死了一个倒霉的民兵,而后续在血战中死去的士兵遗体,此时还暂时没被搬运回来。
  相比于只会盲目放血和用拉丁文祈祷疗法的神职人员,阿瑟罗的草药医术显然要靠谱得多,西蒙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没一会儿,他便穿过一片低矮的树丛,来到了紧邻着的男爵温特的营地。
  温特的营地同样没剩几个人,但是他的大帐篷门口倒是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侍卫,这名精锐并没有加入外面的掠夺派对,而是手握剑柄,忠心耿耿地守护着领主的安全。
  西蒙认识他,他叫艾默里奇,温特曾经向他提到过,艾默里奇的父亲是他城堡里的老卫兵长,在温特还小的时候,艾默里奇便和他一起在堡院里玩耍、训练。长大后的他,算是多疑且心思深沉的温特为数不多能够完全信任的亲信。
  艾默里奇看见是西蒙走近,虽然深知他和温特交情匪浅,但还是出于谨慎地横出胳膊,礼貌而坚决地请西蒙将剑解下,留在帐篷外面。
  “我的老朋友,我活着回来看你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西蒙掀开厚重的布帘一跨进帐篷,就看到温特正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张垫满了松软干草的木床上。
  床尾的泥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医师阿瑟罗为他调制的凉性敷药。他的锁子甲和精铁头盔被一丝不苟地晾在了一旁简易的木制盔甲架上,而他的佩剑就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让西蒙有些错愕的是,温特穿着一袭华丽、有着精美刺绣的布里奥长袍,看上去不是在养伤,而是准备去参加宴会。
  “还是浑身酸痛,骨头都要裂开了,但好在减轻了一些,”温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苦笑,“你的那位药师确实有点本事,那药剂敷上去冰凉清爽,我猜里面加了不少野薄荷。”
  “能够缓解就是好事。”西蒙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停留在温特过分华丽的衣裳上。
  温特敏锐地察觉到了老朋友的视线,于是便主动开口说道:“那天晚上朗格下手挺重的,导致我无法亲自参与和马扎尔人的厮杀,当然,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天是决定生死存亡的日子,如果我们战败了,马扎尔人提着弯刀冲进营地,我不想像个懦夫一样躺在病榻上死去,我要穿戴得整整齐齐、拿着我的剑面对他们。”
  “令人敬佩!”西蒙脸上露出真诚的赞许,但心里想的却是温特实在是太在意体面了,哪怕是赴死。
  “说到朗格,我有个好消息,”温特的表情瞬间变得玩味,他微微支起身体,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不是派手下伪装成强盗掠夺了图林根伯爵威廉的村庄嘛,原本威廉想让他赔一批军需补给,并在战后承担重建那个村庄的全部费用,否则就威胁着要把这件事捅到国王那去。”
  “我猜威廉那只老狐狸反悔了?”西蒙不禁说出心中的猜测。他在国王的战前会议上见过威廉,那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双眼生得极近,眼底里总是闪烁着图林根人特有的无穷精明。
  “你答对了,整个图林根的人都知道,千万不要被贪得无厌的威廉抓住把柄。威廉在听说朗格的欺诈者恶名后,生怕战后这家伙回到领地赖账不认,于是索性在今天开战前更改了条件,他要将朗格手下的士兵搜到的战利品分一半给图林根士兵,不仅如此,连科隆公爵战后准备分配给朗格的贵族战利品份额,也必须全部划归威廉所有!威廉拿到战利品,这件事儿才算是两清。”温特大笑起来,结果扯动了胸口的伤势,顿时一阵咳嗽。
  尽管心里做了准备,西蒙还是被威廉的狮口大开震惊到了:“那朗格这次岂不是亏大了?他带来了那么多士兵,也死了不少人,可是回去后连半点战利品都没有,纯粹给图林根人白忙活了一场?”

  “没错,”温特大仇得报地勾起嘴角,“他被自己的恶行狠狠反噬了。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上帝是公正的!”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西蒙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朗格出兵多,他理应从公爵的赏赐中分到的战利品份额也会多。西蒙此前还隐隐担心,这卑劣的家伙要是通过这场圣战得到了大批草原战马、奴隶和金银财宝,回去后会不会趁机扩张军队。现在看,贪婪的伯爵威廉替西蒙解决了这个隐患。
  “我们阵地前挖的那条陷马坑,效果究竟怎么样?”温特聊到正事,眼中多了几分期待。
  “如我们开战前预料的一般,坑里几乎填满了异教徒的尸体和死马。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死相太惨,极不好清理。我已经派了心腹守在坑边了,等到战场上所有平地上的马扎尔尸体都被清理干净,就是我们去坑里提取那份额外丰厚奖励的时候。”西蒙微笑着说。
  西蒙又和温特聊了些其他的琐事,便起身告辞,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一进营地,西蒙就看到米勒爵士亲自赶着一辆沉重的辎重马车驶回来,上面装着马扎尔首领那件精美的钢扎甲、四件沉重的亲卫铁甲、各式马刀武器,以及阿达尔贝罗战马身上剥下来的那套虽然崩裂、但依旧珍贵的精铁马铠。
  其他散落出去的士兵也陆续带着应得的油水回到营地。
  为了尽可能多地把战利品带走,不少士兵甚至已经完全是一副马扎尔人的打扮了。有人粗腰带上晃晃荡荡地挎着好几柄草原弯刀,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甚至还有不怕热的家伙一连穿了两层皮革外套;那些心思活络、在战场边缘和随军商贩做了私下交易的士兵,则满面春风地带着灌满水壶的麦芽酒、黑面包以及一些精致的骨雕小玩意儿回来。
  他们战前对死亡的阴郁与焦虑早就被这泼天的财富一扫而空,每一个人的脸上,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仿佛今天不是刚打完仗,而是在过领主老爷发圣餐饼的圣诞节。
  当然,人群中也有满脸悲怆的士兵,他们默不作声地用长矛和衣服扎成简易的担架,抬着战死同胞的遗体回到营地,将这些冰冷生硬的尸体整齐地码放在营地边缘的林荫下。
  厨子也回来了,他上午推去的板车里是各种空着的锅碗瓢盆,回来的时候里面全都装满了刚肢解下来、血淋淋的新鲜马肉。自从跟随领主离开家乡后,这群征召步兵已经许久都没尝到过一丝荤腥了。看着那白花花的脂肪和精肉,整个营地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掀翻树冠的欢呼声。
  西蒙见状,索性慷慨地大手一挥,赏给了所有士兵一整桶酸涩的麦芽酒,扯着嗓子高呼“弗尔德堡老爷万岁”的声音不绝于耳。在享受过一顿热气腾腾的盐水杂菜马肉午餐后,酒足饭饱的士兵们来不及休整,又急匆匆地离开了营地,继续奔赴战场去搜刮剩下的油水。
  这场属于胜利者的狂热,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西蒙站在营地高处远眺,看到萨克森国王和科隆公爵的庞大车队,以及无数杂役仆从,像是一群密密麻麻、不知疲倦的蚂蚁搬家一样,在平原上排成了一条蜿蜒数里的黑色长线。这条长线连接着德意志的大营与河对岸的马扎尔大本营。
  去对面营地的是空车和两手空空的粗壮仆役,而从对面营地折返回来的马车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连轴承都在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每个人手里都搬着各式各样的皮毛、铜盆和游牧杂物,成队的矛兵则押着一群群被绳子串起来的马扎尔女人和小孩,而骑兵和私兵们则牵着一匹匹顺从的草原马。在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秋日丰收才会有的喜悦。
  临近傍晚时候,西蒙麾下战死的士兵也终于被全部抬回营地了,经过米勒的清点,一共战死了四个私兵,十一个民兵。其中有两个私兵、五个民兵是霍夫曼爵士和米勒爵士带来的手下。
  西蒙神色肃穆地请林德修士过来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马车位置有限,而且要装战利品回去,这里离弗尔德堡路途遥远,在这个季节,尸体要是放上车,估计还没走出三天,那令人作呕的尸臭就能把大队人马活活熏晕过去。
  在主的见证下,让他们就地入土为安,是最好的选择。
  夜幕逐渐降临,夏夜的微风带来了一丝凉意,但平原上搬运战利品的那一长条车队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依旧在火把的照耀下蠕动,似乎掠夺的快乐足以让人彻底忘却肉体上的疲倦。
  各个营地都升起了熊熊的篝火,到处都是大口喝着麦芽酒、吃着黑面包和炖马肉的士兵。他们嘴里唱着家乡小调,或是吐沫星子横飞地向同乡吹嘘着自己白天英勇斩杀异教徒的光辉事迹。
  游吟诗人优雅的鲁特琴声和滑稽的杂耍者讲粗俗笑话的声音从贵族的大帐篷中传出,时不时有仆从端着香气十足的烤肉和满满一桶昂贵的葡萄酒进进出出——领主和骑士们自然有着属于他们阶层的庆祝方式。

  营地旁昏暗的低矮树丛和帐篷阴影里,时而传来随军妓女高亢或沉闷的呻吟声,皮条客腰间的钱袋鼓囊得都快爆开了,他还得耐心地和面前面红耳赤、急不可耐的士兵们说,手底下所有的姑娘现在都在忙,让他们耐心等候,不要着急。
  而随军商贩是赚得最多的,他的马车上的商品已经被清空了。酒水、食物和盐是最走俏的商品,他就算不断加价,前来购买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哪怕赚得钱都数不过来了,但商人还是懊恼地拍着大腿,心想早知道来之前多借一笔钱再多买些商品带来了,那样能挣更多。
  商人身后的马车上,收来的战利品被篷布遮得严严实实,防止被人觊觎,为了保住这笔横财,他特意多雇了四个全副武装、眼神阴鸷的自由佣兵当商队护卫,可见这次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直到夜极深了,大部分喧闹的人终于被迟来的疲倦吞噬,带着满身酒气和满嘴油腥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由于白天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大家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今晚几乎没有几个领主还愿意耗费精力去安排人手在营地里守夜。
  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心怀不轨的“耗子“们正蹑手蹑脚地穿梭于各个没有防备的营地,他们熟练地将手伸进熟睡士兵的钱包搜刮,或者悄无声息地将他们腰间的马刀抽走。
  等到清晨的阳光和鸟叫声将大部分人从宿醉的梦乡中唤醒时,才有倒霉蛋愕然发现自己的宝贝已经被洗劫一空了,这真是乐极生悲。
  战场上的马扎尔人尸体基本已经被搜刮了一遍又一遍,连根线头都没剩下。西蒙和温特的士兵开始专心清理陷马坑里的尸体。
  有狡猾的其他贵族麾下的士兵企图混迹其中看看能不能从坑里捞些油水出来,但士兵们都是同乡出来的,大家的脸早就互相认熟了,陌生的士兵很快就被揪了出来,在吃了一顿拳头、留下了一身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战利品”后,只能捂着脸,摇摇晃晃地狼狈走开。
  就在陷马坑前的清理工作热火朝天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个穿着萨克森纹章罩袍的贵族带着四个精锐的扈从骑着战马来到了陷马坑跟前。
  有一个扈从的马鞍上挂着一个木箱,有两个扈从手里各牵着四匹草原马,而剩下的一个扈从则是牵着一长串马扎尔战奴。
  其中,领头那个骑着一匹没有马铠、但体格健壮的草原战马的年轻人,正是阿达尔贝罗。
  “就是这里吗?我的儿子。”年长的萨克森贵族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座塞满了马扎尔人尸体、战术效果惊人的巨大陷马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啧啧称奇,随后,他侧过头,向一旁的年轻人沉声问道。
  “没错,父亲。”阿达尔贝罗自信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倒是对这位早有耳闻的弗尔德堡男爵充满了好奇。”年长的萨克森贵族说着,轻轻夹了夹马腹,带着几人向林中西蒙的营地缓缓驶去。
  身后的扈从们赶紧催马跟上,但那一双双充满震撼的目光,却依旧死死被陷马坑前那惨烈而壮观的景象所吸引,久久无法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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