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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第八十章

小说:教众服其劳林渊徐长卿作者:江流字数:0更新时间 : 2020-04-12 02:24:18
正当徐长卿为林渊的安危忧心仲仲之际,林渊本人却安然坐在炭火炉旁,隔着薄薄的一层窗纸望向雪山上模糊的一点火光。

        见林渊神情恍惚,陈傲阳将酒杯停驻于唇边,笑问:“表弟,你在看什么?”

        在思念原先守在火堆旁的人,他看上去身体已无大碍,真是万幸。

        林渊托起酒盏,顺势挡住自己的神情:“山上的火光,在天黑透后更加显眼了。”

        白日死去的人正在雪山上燃烧。

        八名婆子离奇被害后,陈傲阳不允许林渊轻易离开自己掌控,林渊只得跟随陈傲阳回主宅安歇。连日来奔波劳碌,紧张迎敌,相较之下,待在群狼谋而未动的陈家主宅,林渊却有与表兄雪夜品酒的闲暇。

        夜雾降临,漫天飞雪令世间朦胧一片,躲藏在灯笼里的火舌跟随积雪滑落的轻响缓歌慢舞,将山水屏风抹上一层熠熠金光。屏风的影子落在铺有雪色皮毛的交椅上,为十多个无人问津的座位添一点热闹。

        然而空旷的主宅花厅中,唯二的宾客却无心赞誉它的努力。

        即使身前放着炭火盘,寂寥的花厅仍教林渊指尖冰凉。

        林渊少时虽然胆小怕事,但对十年前花厅的热闹景致仍念念不忘。

        每逢初一十五,陈家人都会聚首一堂。婆子丫鬟们彻夜将把式仪具古玩擦拭锃亮,连带着在后头准备点心吃食的伙夫都战战兢兢。待宾客陆续进门,陈顾氏换上新衣戴上头面,安坐在上首,将慈祥老太太的角儿扮演得惟妙惟肖。陈续端正地站在陈顾氏下首,笑容满面地与各亲眷寒暄。而表哥陈傲阳则在满厅宾客间游走,不断领人走到陈顾氏面前,有来有往地对陈顾氏说些逗趣吉祥话儿,引起笑声一片。

        而如今,偌大的花厅里只余下烛心燃烧的轻响。

        陈傲阳顺着林渊的视线望向雪山上的火光:“逝者的家人会在山下彻夜守着,等雪停了,或天亮了,他们就会赶在雪水融化再度结冰之前,拨开积雪下的灰烬,将亲人的遗骨带回家中,日夜供奉。”

        林渊用指腹摩挲杯沿,低声说道:“娘亲当年只留在家中,不曾被运上山去。”

        陈傲阳从温酒器中取出一瓶,贴在唇边直接牛饮:“姑妈是按中原风俗下葬的,与祖父一样。听说,祖父年轻时恰逢战乱,见过好几次饥民分食‘两脚羊’的情景,待回到雪山,闻到葬礼上烤尸体的味儿就想作呕,一来二往地,干脆勒令陈家人必须入土为安。但村民坚信故人要烧过才算魂归天际,不愿改变,末了祖父也只能命他们搬远点烧,别让那烤肉味顺着风吹进屋里。”

        林渊挺直腰背,坐姿无可挑剔,视线却低低地落在空无一物的杯底:“以哪种形式送葬都没有区别罢,故去后日夜供奉,远不及生前多添一碗热饭。”

        陈傲阳歪靠在交椅上,单薄的衣袖往下滑落,露出结实的一截小臂,仿佛置身于初春,而窗外的天寒地冻不过是一幅山水画。

        陈傲阳问:“表弟缘何如此心事重重?”

        林渊垂下眼眸:“想起今日表哥提到翡翠,不知翡翠……不知圆志师父现时是否安好。”

        陈傲阳伸长手臂,替林渊把酒杯斟满:“翡翠那厮最是精乖的,他清早才刚把信带到,便马上回头去追灵泽上师的队伍,估计当下已经在暖和的地方呼呼大睡了。”

        林渊问:“表哥与翡翠相熟?”

        陈傲阳笑道:“不打不相识罢了。大概七年前吧,翡翠因魔教某事牵连,全靠灵泽上师将他带到草原才安然无恙。翡翠却不知领情,四下乱跑,甚至想潜入村内找雪山分舵的人打探消息。我那会对魔教恨之入骨,恨不得扒了翡翠的皮出气。偏生翡翠一身骑射功夫极为出彩,在偌大草原上还真不好逮住他。”

        林渊想起翡翠在颠簸马背上连射三箭的风姿,不由得露出微笑。

        陈傲阳继续说道:“我气急后,还搓绳做了套索,打算套住翡翠的脖子好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全靠陈小童劝我莫要对灵泽的人下死手,翡翠才堪堪活过那一年。后来翡翠大概被身边人耳渲目染,正式剃度出家皈依灵泽门下,不再有事没事四处晃悠,我便再没正当由头宰他。再往后,他成为灵泽信使,一来二往地,我与他才逐渐知晓彼此脾气。”

        陈傲阳抱着酒壶斜躺,仿佛顺着醉意滑入回忆之中。

        林渊见他恍惚,才问出心底里的疑问:“表哥,我记得陈小童不过是一名心智不全的杂役,为何表哥这些年如此重用他?”

        陈傲阳吃吃笑道:“这事儿还得怪你,谁叫你就被林培月带走了呢……”

        八年前的雪夜,林培月闯入陈家将小林渊掳走。

        试图夺回表弟的陈傲阳在十招内被林培月打败,在雪地里口含鲜血,晕死过去。

        跟在一旁、替陈傲阳端吃食的陈小童被从天而降的魔头吓破了胆,却还知道抱起十五岁的小少爷跑到陈家人面前求助,让陈傲阳得到及时的医治。

        奴隶救助主子是本分,陈傲阳却较了真,对陈小童另眼相看。

        陈傲阳用力摇晃酒瓶,试图倒出最后一点酒液:“爹不允许我去找你,当时陈小童言行举止颇像十岁幼童,对我极为依赖,虽然他应当比我年长十多岁,但我还是拿他当弟弟,当成你的替身了。”

        林渊屏住呼吸。

        陈傲阳自嘲一笑,将空酒瓶扔到一旁。

        从那以后,陈傲阳对陈小童多加照顾。陈小童亦奇迹般日渐聪慧,通晓礼仪,甚至想起算术写字的窍门。

        陈家人便说,陈小童沦为奴隶之前,或许是一名皮细肉嫩的书生。可惜陈小童左脸上被蛮夷烙下奴印,即使寻回记忆、归乡中原亦翻身无望。

        陈傲阳看中陈小童的潜质,亦看中他无依无靠的身世:“陈小童当杂役时笨手笨脚,做参谋却十分精怪狡猾,替我出了不少损招。还记得今日充当仵作的四名女子吗?她们便是你的第八、第九、第十四、第十五嫂子。”

        林渊瞪大双眼:“……啊?”

        陈傲阳在摇曳的烛光下笑了,露出洁白的犬齿:“陈家跟高门大户完全不沾边,这边的泥土种啥死啥,只能养些好几年才能收一次的人参,寻常多靠买卖与打猎维生,每年都存不下余粮。若朝廷的车马在路上耽搁,所有人都得蜷在被窝里挨饿。为使手头宽裕些,陈小童绞尽脑汁,还怂恿我写折子向天子卖惨。”

        用的由头也是理直气壮的。

        尽管太后一早暗示过,天子将来会为陈傲阳赐婚,但人选迟迟未定,而陈傲阳已年过十六,找几名妾室通房亦算合情合理。陈小童代家主书写陈情折子,又含蓄地暗示陈傲阳一脉人丁稀薄,囊中羞涩,希望朝廷略帮一二。

        连宗族曹家的二管家都收了几房妾,陈家好歹是天子鹰犬,主家独子如此落魄,亦是落了朝廷面子。太后便允许陈傲阳自行在雪山纳妾,且可按妾侍人数领取俸禄。

        寻常中原女子熬不过雪山的冬天,陈傲阳亦不愿将自己无意的女子关在府中,误人终生。

        陈小童便提议,雪山有不少苦命女子被父兄当作牲口一般随意发卖。若她们品性资质尚佳,且愿意为陈傲阳效命,可将这些女子以妾室身份接入主宅,如此一来既行了好事,又多几个与分家势力无关的忠仆,还能从朝廷处讨些钱财,两全其美。

        陈傲阳父亲陈续担任家主之际,朝廷昏庸腐败,家主时常接到宗室不可理喻的密令,甚至需策马至千里迢迢外,去干些杀人灭口的脏活。陈续**乏术,力有不逮,只得许以重酬,命分家派人代为执行。久而久之,分家竟有几分压过主家的势头。陈小童看穿这一点,便刻意为从奴隶等身不由己之人中,为陈傲阳挑选培养既得用又忠心的人手。

        身为奴隶的陈小童,比谁都清楚“牲口”愿意付出一切,只为取回当人的资格。

        如今,与分家庶女陈潇潇分庭抗礼的陈丁,武功过人,忠心耿耿,便是陈小童昔日调教的成果。

        陈小童之于陈傲阳,便是蔡曲之于林培月。

        故此,陈傲阳在这几年内陆陆续续纳了十九位妾侍,也从朝廷领到十九份赏赐及口粮,还在江湖中捞到花花公子的响亮恶名。那十九位女子亦不负厚望,在各事务中表现颇佳。

        原本陈小童与他所调教的一干人等,俱是陈傲阳与分家相制衡的筹码。不承想陈小童突然变节,出卖陈家,谋害陈顾氏,行踪不明。

        由于身边得用之人俱与陈小童有瓜葛牵连,为稳住当下雪山局势,陈傲阳唯有向下人谎称陈小童失踪,且一再拖延对陈顾氏死因的调查。

        同时陈傲阳还选择重用不受分家喜爱的陈潇潇,与陈小童留下的陈丁等人相互制衡。

        直到蔡曲修书一封,质问陈傲阳,雪山为何插手圣教之事。

        陈傲阳捏皱了书信,因困惑与愤恨咬破口腔——被背叛的滋味便是如此腥咸。

        七年间的信任与回忆都成了笑话。

        陈傲阳说:“我自从将陈小童救回雪山,不曾待薄他,甚至屡次破格提拔,委以重任,他却杀我祖母,盗我陈家内力心法赠予奸人,若不杀他,我日后如何治理雪山?无论他当下藏身何处,有何人庇护,我都要他死,还要将他的人头挂在显眼处,教人认清背叛的下场!”

        陈傲阳厉声道:“林渊,若你想得到陈家支持,这件事你必须替我做到!”

        醉意全消。

        林渊看着怒发冲冠的陈傲阳,明白这便是被信任之人背叛后所生的愤恨。

        那么,令自己武功尽失、沦落至此的人,又会是哪一位“可信之人”?

        林渊轻声却清晰地说道:“表哥,即使陈小童有‘林培月’及宗族出身的长老庇护,我亦定会将他抓出,交由你处置。但与之对应,我也希望陈家承诺帮我一个忙。”

        陈傲阳神情稍缓:“你说。”

        林渊一字一句地说道:“待我夺回圣教教主之位,陈家要派人助我查清,我被施毒、圣教叛乱的来龙去脉。”

        陈傲阳挑眉,明知故问:“为何不用蔡曲的人?”

        林渊在昏黑的光线中勾起嘴角:“表哥认为呢?”

        林家人最无法接受的,便是亲近之人的背叛。

        尽管当下一无所知,但林渊相信,能对自己投毒下药之人,必定与圣教高层牵涉不少。

        或许能借此抓住蔡曲的把柄,迫他交出徐长卿所服圣药的解药。

        林渊与陈傲阳举杯相敬,将今夜的计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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