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抉择

　　
“这”苦婆面色一滞，透着几分不安和惶恐。当她看到虞西儿脸上的坚定时，好像从胸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勇气，牢牢地接过了这一虞西儿递过来的方盒——盒子里是一对玉佩。
“那老婆子替家里那俩娃儿谢过夫人了。”
苦婆的脸上是一脸的感激，而感激之中隐隐约约又有别的什么东西。她抱着那只盒子，说着就要朝虞西儿跪拜下去。虞西儿连忙起身，伸手扶住了苦婆，“苦婆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做可就见怪了，我可是要生气的。”
苦婆笑了，她答应道，“哎，哎。”
老妇那对苍老的眸子里泛起了微红，说道，“这辈子能遇到夫人，是老婆子之幸，也是老婆子家的那俩贫贱娃儿的福缘啊。”
虞西儿笑道，“好了，苦婆，你先回去吧。”
苦婆摇了摇头，说道，“那可不行，今日这些活计儿还没做完呢。”
虞西儿说道，“没事儿，你回去吧。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了，反正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儿。”
“这怎么行呢。夫人是千金之躯，哪能为这些琐事辛劳。”
苦婆顿了顿，她正要往下说下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看向站在她身前的虞西儿，转而向后一退，眼眸之中是一片柔和。
“夫人可是遇到烦心事了？倒是可以与老婆子说道说道。老婆子虽说没多大见识，但活了一大把年纪，又在别人家里帮过，见过听过的事情还是不少的。”
虞西儿笑道，“哪能有什么烦心事，不过是方擎工作上的一些小事罢了。”
“老爷倒是已经有好几天都没回来了。”
苦婆顿了顿，说道，“夫人，是觉得老爷……”
虞西儿脸微微一红，忙摆了摆手，“苦婆，你想岔了。方擎这几日一直在千帆阁里，未曾回家，我是怕他太累，伤了身子。”
苦婆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想老爷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虞西儿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苦婆见她没有聊下去的兴致，便径自擦拭了竹板，回家去了。
虞西儿一个人坐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门前来往的车马，眼睛微红，有几滴晶莹的泪珠沿着她苍白中透着微红的脸颊滑落。眼前的车水马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独自一人罢了。
梦里的江湖，百花齐放，人来人往，繁花似锦。她虞西儿，也曾想过踏入修道一途。但是，她放弃了。当年那个仙道中人来到虞家庄找到她的时候，说她是‘失魂之体’。一身精魄元神在幼年时最是盛强，而后便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消散。凡是拥有‘失魂之体’的人，大多都活不过三十岁。所以，那一日，那位仙师就问过她的父亲虞中，是否愿意让虞西儿跟着她修行。
虞中没有拒绝，但是作为当事人的虞西儿却是拒绝了。她的理由很简单，她舍不得她的两个弟弟——虞北和虞南。后来，她很幸运，遇到了爱她的男人，方擎。纵然，她今天才发现，自己有些不认识方擎这个陪伴自己身边几年的挚爱了。
其实，那位来到虞家庄的仙师，曾经告诉过虞西儿——失魂之体，除了生命力不断下降的弊端以外，却还有一个优势。这优势便是可以消耗体内的生命精气，从而短时间内拥有看透他人内心的能力。只是如果这么做的话，那就会让施法者本就衰弱的生命力雪上加霜。所以这几十年来，虞西儿从来没有动用过这种能力。
一个超越本身的限制，暂时达到更高境界的能力，可付出的却是生命的代价。这样的能力，真真有价值吗，抑或是聊胜于无？
但先前在千帆阁的时候，虞北的反常让虞西儿心下生疑。或许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给她指引，当虞西儿抓住虞中手腕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使用了‘失魂之体’的能力。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她看到了虞北的内心——在虞北的内心里，她看到了方擎。她没有想到她的挚爱竟然在打她虞家那件传承宝物的主意，她也没有想到这十几天来方擎对虞北为要挟，甚至最后拿她来要挟虞北。
虞西儿矛盾了。她分明感觉到方擎对她的温存是真实的，对她的每一寸情感都似秋月般柔情似水。所以，她的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测——方擎，一定有什么秘密，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但是她又了解的方擎的性子，凡是方擎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他是绝对不回头的。他既然没有打算告诉自己，自己就算是问他，他也不会说。
虞西儿缓缓起身，回了屋子。她单薄的身影在如血残阳之中显得有几分凄美，若是方擎在此，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流云城城北的小洲，虞家庄。
方擎来到了庄门口，他并未进去。若是可以的话，或许他此生再也不想来虞家庄了。在这里，他亲眼目睹了虞家庄的庄民一个接着一个被太渊气所化的太渊生物——太渊甲，吸干了生命精气。
方擎的心中是有愧疚的，他平生最恨的便是为虎作伥的人，可眼下自己却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可以说得上造化弄人。
方擎走到一株因为缺水而死去的枯木前，他伸手在枯木的主干上敲了几声。突然，一道黑影凌空掠下。
“你来了？那东西拿到了？”在这漆黑的长袍下传来类似冰碴子般让人倒生鸡皮疙瘩的寒意。好像眼前这人，并不能说是人，而是一团森冷的寒气。
方擎面无表情，说道，“虞家的传承之宝是二圣箴言，我刚拿到手，就惊动了城主。现在这二圣箴言在城主大人的手上。”
方擎话音落下，黑袍底下的那人并没有咆哮，也没说一些近似于‘没用’、‘废物’之类的本就无济于事的话语。
他倒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加寒冷，“罢了，尊上早就料到你不能将二圣箴言带来，毕竟凭借你这点微末修为，瞒不过张紫川这个第七楼修士的眼睛。”
说着，他就从怀里取出了一方小瓶子，递给了方擎。
“这里是一枚白鹿还生丸，对你妻子的病情有些帮助。若是想完全根治，只能让尊上亲自出手了。”那黑袍之人淡淡道，声音之中听不出喜怒。
方擎接过了小瓶子，去了瓶封，往里面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枚氤氲着乳白色气机的药丸，灵气极其浓重，即使是两尺的距离，方擎也嗅到了这颗药丸蕴藏的磅礴生命气机。
“替我谢过尊上，等到此间事了，还望他能出手相助，祛除内子的病根。”
方擎抱拳说道。
“各取所需罢了，不过只要你做的好，尊上自然不会亏待了你。答应你的事情，也会做到。但你若有半分反叛之心，自己可就要想好后果了。”
说着，这黑袍就缓缓转身，往庄内走去。空中悠悠然就飘来了一句他的话。他这句话不似先前那般干枯，似乎很有活力，更像是出自于一个人的嘴中。
“年轻人，执迷于情爱，到头来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该如何？”
方擎道，“打不打得到水是一码事，打不打又是另一码事。天底下难得事事顺心，但我方擎决定做的事情，就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至于成不成，那也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哈哈哈哈。”
那黑袍底下的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回话道，“到底是年轻啊。老夫曾经也如你一般年少轻狂，到底是吃了苦头，罢了罢了，过去的事情便如过眼云烟，就让它随风去吧。”
方擎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衣黑袍越来越远，心中不由感慨——根据近来的情报，他已经知道这位曾经在他家神出鬼没的修士，便是在军报上的通缉要犯——野狼老人，风随云。
相传，这野狼老曾经是上渊学宫的高徒，还是上一任上渊学宫大先生陆薪传的弟子，后来因为犯了学宫的训诫，被上渊学宫中众位先生投票决议逐出上渊学宫。自那以后，野狼老人风随云，便浪迹山野，与群狼作伴。
想来风随云被逐出师门，已经有二三十年。前二十年来，流云城一带山野平和，百姓安乐，可以说得上是‘河清海晏’的盛事了。可偏偏这近来十年，山野之中常有百姓葬身狼腹的事情发生，如今看来这也是风随云在幕后操纵了。
等到风随云的身影没入了山野之中，方擎也离开了虞家庄。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这手中的沉甸甸的白鹿还生丸，到底从何而来。毕竟方擎在墨云军中久居高位，对流云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知晓一些的。
据说，这白鹿还生丸乃是济春堂的的镇堂之宝，而济春堂堂主朱月桥似乎还与流云城外的鱼龙宗有些关系。更有传言，这白鹿还生丸的药房，乃是鱼龙宗之人在一处遗迹之中发现的。这药方传自天藏界的一方大势力，至于是何方势力就不清楚了。
“莫非济春堂也掺和进来了？”方擎暗自思索。
就在他思索之际，耳畔传入了一句颇具威严的声音，“此间的水深得很，你还是不要打探了。你不过是第二楼的修为，就是本尊第八楼修士，也不敢轻举妄动。你若是知道得太多，当心小命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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