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与兽为邻
悠长的汽笛声划破了山沟短暂的宁静,木儿回头看着疾驰而去的玩具样的火车,返身钻入出站的人流中。
重新回到龙腾市,那个既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痛入肌肤的地方。
实际上,那两顿暴打更象喝了两瓶烈酒,辣,却痛快着。
回去的另一个目的,是去市区的绘画村学习油画工艺。
他在广场画人头素描时,一个中年男子称赞说,小伙子的绘画功底非同寻常,很有潜力,去市里的油画村工作一定会有出息,他听了大受鼓舞。在遭遇了这次惨重的失败后,他痛下决心要发挥自己的优势,掌握一技之长,否则生存困难,更谈不上在大城市买房子。
天啊,以前的混沌状态几乎消失了,他已经不知不觉地在规划自己的人生了。
像是随风飘来的一个暗示操纵了他的行程。
跑进售票大厅,在窗口排队。
终于到他了,从兜里拿钱,摸便几个口袋,都要挖透底了,发现钱包手机银行卡以及珍珍的电话号码全找不到了!
真是焦急万分,他闪在售票队伍旁边,慌里慌张地搜遍衣兜还是没有,感觉身体被掏空了,浑身上下没了一丝力气。他坐在售票厅的座位上,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站在车厢时的场景,人挨着人,密不透风,呼出的气吹着脸,夹得浑身酸痛,没有丢东西的感觉。
又突然想起来,在半夜两三点的时候还看过手机,当时人群拥挤,看完手机随手插进裤兜里,站着打瞌睡,迷迷糊糊中他的后背被人用力掐了一下,他睁开睡眼看了看,满眼是长短不一的头发,又站着打起盹来,不用担心会倒下去。
是不是手机被人偷走时后面有人发现,还好意地提醒过他?
当时脑子里象灌了铅一样沉重,就像当年坐在教室听着对他有催眠功效的函数公式课。
沮丧无比!和珍珍只通了一次电话,现在连号码也丢失了,九牛二虎之力,包括赏赐的一顿暴打全白费了。
身无分文的他去南方已没指望了。如果走回老家,最慢一天半就够了。
况且,梁叔捎话让他回去,不要再外出打工了。
或许回家后,梁叔可以帮他凑钱交房费。
这一定是个惊人的新闻。
傍晚时分,冷清的大厅里人影稀少,他躺在一张长椅子上要美美地睡一觉,天亮了就走回家去。
冷风钻进衣缝,冻得脑子愈发清醒。
渐渐地,一股凄凉无助的感觉推着他要离开家乡。
鲁婶的去世,仅有的一丝如家的温暖没有了。而梁叔这个人,常常让他无所适从,时而温暖时而冷漠虚幻游离。
没了鲁婶,余下的可能都是冷漠了,虽然他是他唯一的最亲近的人了。
有两件事让他对梁叔敬而远之。
柴屋里的铜鼎被梁叔拿走,半吊子告诉他时带着一种奇怪的口哨声。
悄无声息地拿走别人的东西很不恰当。
大概就在那段时间的某一天,梁叔对他一向的冷漠断崖式地消失了,代之以让他无法适应的汹涌热情。
最后才隐隐知道,这股热情是用他的罐子换来的。
那个稀奇古怪的锅锅,他小时候当作玩具装土装水,扔来甩去,爸爸说是他前半生的血汗换来的赠品,据说能卖不少钱。可还没等卖出去,爸爸就去世了。他从来没有所谓宝物的概念,钱对他来说仅仅是张纸。长大后的一天,他把这个罐子随手扔进柴屋的木箱子里,三个不同的罐子装满要吃一年的扁豆,盖上盖子,转身就忘得一干二净。
一天傍晚,就是在他第一次进疯人院的前几天,他正在家逗小鸡玩,手心里托一只,头上站一只,在院子里转圈儿。
“快,跟我去西边的大路上捡鸡蛋,快点!”一个头戴大鸭舌帽,鼻梁上架一副大眼镜,穿一件黑色风衣的人小跑着进来说,木儿没认出来是谁,但听声音是梁叔的。
“快走,是我,你婶子不在家,要不我也不叫你。”荣华摆正声音,手里提着两个大纸箱。
荣华在前边跑,木儿在后面追。
各个巷子里都有零星几个人跑出来,拿盆的,拿袋子的,拿纸箱的,提几件衣服的,拉架子车的,都发疯似的冲向西边。
“别去了,人家的东西怎么可以拿来?”有个声音喊回了家人。
村口站着一些观望的人。
几十米远的公路边,人群围着一辆侧翻的货车在捡拾倾倒出来的鸡蛋。
人们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盆里、衣服里、车子里装着散开的鸡蛋。
全场听不见一个人说话,只有衣服的摩擦声、袋子的哗哗声和人们的喘气声。
就象一群蚂蚁在围攻一片刚刚发现的蜜糖一样疯狂。
有往回送的,有在原地再装的,紧张有序。
荣华拉了发呆的木儿一把,两个人低头闷声往箱子里装鸡蛋。
荣华往回端了一箱,木儿又往空箱子里装。
“这,这该是咱们的吗?”木儿憋不住地问了一句,许多人的手暂停了一下,一看是木儿,又埋头干起来。
“饿不捡了。”木儿望着返回来的荣华说。
人们的头几乎全抬了起来。
“帮着捡起来,人家来了归还人家还不成?”荣华显得自己是刚刚到的,站在那看着木儿装满箱子,摆头让木儿端回去。
“不捡白不捡!”人群中有声音说。
“就是,说得好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有人小声回应。
“停下——!我是这辆车的司机,你们怎么能趁火打劫?”公路边,一个黑影子从远处跑向货车,一边跑一边喊。
“别捡了别捡了都还回去。”荣华干喊了两句,转身回去了。
捞外快的人群散了,有的放下了,有的还是端走了。
第二天上午,村委会和镇派出所的人员来到村里开会,队长牛正利挨家挨户喊:昨晚捡了鸡蛋的快交到村口去,不交的追究责任并罚款。
木儿从后院跑到村口,那儿站着几个戴着大圆帽的公安人员。
几个稀稀拉拉的村民端出来十几盘鸡蛋。
“还有谁捡了,快交出来,不交的按抢劫行为追究刑事责任,如果不自觉,监举出来重罚。”牛正利喊道。
看热闹的没有人啃声。
“饿捡了,还有饿老梁叔,还有莫仁爱一家子,还有老痰怂牛没利……”木儿一听昨晚干的真是坏事,站在远处喊。
“那是个疯子胡说,听不得。”莫仁爱的老汉在远处红了脸说,他是来侦查的。
一会儿,木儿端着一箱鸡蛋放在了牛正利面前,又回去端来了第二箱。
归还回来的鸡蛋越来越多,数了数有五千多枚,真是人多力量大。
木儿远远地看着。
“嘿嘿嘿——我说别捡了,看看,别人的终究要还的。”荣华满脸堆笑,皱纹象波浪般从嘴角扩散开来,“现在提倡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他走到鸡蛋堆旁摸着鸡蛋,“昨晚在朋友那喝了酒,回来时碰巧看见侄子在捡,司机又不在那,就让他先端回家,今早送过去时货车没影影了,刚打算上午让他拿出来你们就来了,嘿嘿。”他说得声情并茂。
荣华刚才的尴尬神色已烟消云散了,一个君子在清醒的时候,怎么会真心实意地去干那种事呢?
口是心非的梁叔!
那天晚上,木儿在回村的路上,被三个黑影不声不响地围殴了一顿 。
售票厅的吸顶灯刺眼地放着白哗哗的冷光。
他在凳子上辗转翻身。
一股蠢蠢欲动的感觉袭上心头,让他无法入睡,鼓动着他想马上飞到南方去。
那儿有他的希望和感动,有让他热血沸腾的挑战。
……
吱吱扭扭的声音,又有闹哄哄的声音铺天盖地,象一辆木车子行走在菜市场里。
睁眼看见周围摩肩接踵的人墙,头顶是一小片白色的屋顶,售票厅早已人山人海。
他赶快起身,空了的座位迅速被人流淹没。
从人海中挤到广场,奇峰妙壁的山顶正迎接着亮灿灿的阳光。
人人有家可回,而他无家可归。
他向着南方走去,沿着铁轨,总有一天,龙腾市会横亘在他的面前。
太阳的光辉洒满山间,凛冽的寒风在峡谷中穿行,山坡上密布的针叶林瑟瑟发抖,悠长曲折的轨道边,是他踽踽独行的身影。
咽喉冒烟,饥肠辘辘,浑身燥热,白哗哗的阳光在枯叶间被踢得翻滚。
漫长的轨道无穷无尽地向前跑着,雷电般疾驰而过的火车绝尘远去,吵嚷的谈笑声被甩出车外。
不停地走,走,一座一座的山峰抛向脑后,滴水未进的他迎来了山谷的晚霞。
浓厚的寂静淹没山谷,尖利的鸟叫声哽咽返回。
他得找个住处,但除过满眼的山林,一路看不到一户人家。
山大沟深,这儿一定是虎狼的地盘,恐惧开始爬上心头。
一颗伞状的大树矗立在暴凸的山崖边,颇有点生动的情调,那儿会不会有人家。
他拨开荆棘树枝爬上山崖,这颗枝干遒劲树冠巨大 ,类似北方的皂荚树的大家伙,正孤单地望着山坡下面。它的周围全是连绵起伏的树林,没有任何人烟的痕迹。
整整一天的徒步跋涉,累得随时倒地就可以鼾声如雷,他要找个相对比较安全的地方休息。
这个树冠的中心,放射式的树枝伸向四周,中间腾开一大块空间,儿时在树上面躺着睡觉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提起精神,抱回枯枝烂叶铺在树冠的中间当作床垫,又去大树的不远处折断带刺的荆棘,拿回来爬上去放在树冠的上面,做为睡觉时的安全屏障。
差不多了,再有一次就够了,就可以用荆棘把自己包围起来了。
他返身进入林子,拿起剩下的荆棘,谢天谢地,一块大概是装粮食的**袋片子挂在不远处的一个树枝上,他过去高兴地取下来,今晚上不会太冷了,它至少可以挡挡风寒。
忽地一下,他失去重心倒下去,地面好象塌陷了,他抱着荆棘和麻袋翻了一个跟头。胸部刺疼,荆棘的刺儿扎透了衣服,刺进了肉里。
他魂飞天外地站起来,分开树枝看见了一个大水桶般的洞穴,洞口的地上隐约画着动物的大爪子。
老虎们撒着欢儿进出都绰绰有余。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林子,鬼使神差地跑到了那颗最高的大树下。这儿是个极其危险的地方,睡在铁轨上都比这活命的机会大。天马上黑了,他扔下麻袋和荆棘要离开,可哪儿才是安全的?
没有时间去寻找了,再跑一百米和这儿有和区别?以肉食为天的兽族们串着门就能找到他。
把荆棘和麻袋扔向高处,三两下爬到树冠中间,用荆棘把自己圈在中间,又折下指头粗细的树枝,把所有的荆棘固定起来,没有一点上来的空隙,一大波活儿一气呵成,这下放心多了,只要挨到天明,一切就都好办了。
他又折断几根手腕粗的树枝搁在身边做为防护的武器,这才钻进麻袋片子里,头搁在高处躺下来。
又忙碌又惊吓,浑身上下竟然热乎乎地。
这会儿有了时间去拔除身上的刺儿。
乞求不要听到野兽邻居的怒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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