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用你的一辈子还我

　　
“不想活了吗？”随着一声浑厚的男音掠过头顶，夏诺整个人也被一并捞起。本能地想反抗，却是越挣扎被圈得越紧，直到最后动也不能动。
“请放开我！”尽管抵触得厉害，还是压了压情绪客气地请求。想必别人也是好意，怕她发生什么危险，可是被夹在胳肢窝双脚离地的感觉，没有一点安全感，何况，又这样紧贴着。因为衣服单薄的缘故，依稀能蹭到对方的体温，灼热的。
那一刻，夏诺瑟瑟地心头一滞，因为与陌生人突然的肢体接触，又或者因为肢体接触戳破了这么多年的自说自话——曾经，不止一次说服自己，男人都是天生冷静的动物，连血液都鲜有温度，如子莫的父亲……
可是，谎言总是经不起推敲，早早晚晚被现实震得分崩离析，一如她迄今为止仅有的那个男人和已然沦为过往却挥之不去的婚姻。
“不放！”对方的语气，像在喷火，烧得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许多，径直朝着事发地点走去。
“您是车主？”自然而然地，她想到了刚刚的车祸和那辆浑身黑漆漆的车子，尽管打着双闪，仍不免厚重与沉闷，甚至，有种莫名的难以言说。
“嗯……”略顿，男人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圈着她的手臂明显松了又紧。
“您放心……我不会跑的……”确认无误，夏诺随即打出包票，只是想试图扯开钳着自己的束缚，可惜，无果。
“如果……我还是抓不住你呢？”居高临下，男人垂眸看她，眼底水色无边。
“我发誓……”情急之中，她高高举起右手，有模有样地竖起三根手指明志，甚至为了沟通顺畅，努力抻长脖子想去迁就别人的身高，可是，无论如何，视线所能及的地方，只有男人简单而平整的白色衬衣口袋，润在潮湿的雨雾里，随起伏的胸膛一起腾出杜松和黑雪松的味道，漫过鼻尖，暖暖的，甜甜的，连偶尔乱入的烟草味都变得不一样，似曾相识，又无从想起。
“什么？”男人故意放慢脚步，且有意无意地将她向自己的胸前拢了拢，就此，温热的呼吸穿过心口的位置，身体不自觉地僵了僵。
“啊？”夏诺懵了，刚刚出口成章不过是脱身之计而已，依自己目前的经济状况，即使是轻微剐蹭也赔不起，所以，已然不是什么大事故，溜一次也无妨，她打算好了的，可是，偏偏出门不带脑子，什么跑不跑的，无异于不打自招。
“你……拿什么作注？”果然，他不信。
“我……”她慌了，双手逐渐呈握拳状，“……用我儿子的成绩……”灵光乍现，祈祷可以蒙混过关。反正子莫那么聪明，关于成绩没在怕的。
“嗬……”一改之前的冷脸，男人被逗得一声低笑。都说当下的孩子最是辛苦，不仅学习压力大，还得应付各色的熊家长，看来，果不其然。
“可以吗？”眼见男人态度有所缓和，夏诺索性趁热打铁央求道，声音软糯得厉害。不是撒娇，只是她的声线向来如此，尤其心虚时更甚。
“于我，你总是不舍得自己……”男人黯然，说话间已将她安稳置于车子与护栏之间相对安全的位置，手却不舍地仍圈在她的腰上。
夏诺听到了，清清楚楚，可是，显然这样的言语没来由得有些突兀：“您说什么？”仰头，微怔，她问，盲目的。尽管由于身高的悬殊和渐暗的夜色看不清男人的模样，依然好奇地寻着他的目光想问个仔细，一时竟忘了被人禁锢在怀里的事实。远远看去，俨然一对胶着的情侣，深情对望，恋恋不舍。
“你……要听吗？”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气息越贴越近，甚至难以控制得有些紊乱。
当焦灼的呼吸拂至耳边，她瞬间清醒，亦格外愤怒：“先生……请问我脸上是不是写着‘傻’？还是你们男人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不太聪明？好欺负？不过是不小心拦了你的去路，蹭了你的车，就问人家舍不舍得？舍什么？以身抵债吗？想得美！”抬头太累，索性对着他的胸口一阵出言不逊，且有恃无恐得过分。歇斯底里处力气也涨了许多，身边人就这样轻易被推开，只是鉴于力的反作用力，自己也猛地向后弹去，幸好有竖在马路中间的护栏撑着，仍不免一个趔趄向后仰去。
“小心！”马路另一边，车辆擦身而过的时候，男人长臂一伸及时揽她入怀。胸前，顿时一片湿润，不是雨水，是眼泪，带着余温的，可是，她不肯抬头，他也只能狠心视而不见，不见她低头双肩微微颤抖，不见她不能自已恸哭一场  ……
“对不起……”再说话时，夏诺已经满脸堆笑，一任细雨淹没崩溃的残垣，亦没有过多解释，只简短说了三个字，为这起车祸，也为突发的失态，是自己一时难以自持，殃及了不相干的人。
也许，这世上所有以为可以云淡风轻的，往往是一触即发的，如她，如某一种境地。
“是我不好！”男人发出一声喟叹。
果然退一步海阔天空，她浅笑，低眉看了眼男人牢牢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么有力：“谢谢！”由衷地，她说。出于礼貌，并未急着挣开，何况，堪堪站在这方寸之地，本就无路可退。
“不用……”眼里讳莫如深，他主动松开双手。
“去看看您的爱车！”作一个邀请的手势，她先行一步。蓦地，不想逃了，既然没有做鸵鸟的命格，不如匍匐到底算了，反正生活已经这么难，还有什么不能受。
“不碍事的!”他紧随其后，两人的视线聚焦在车身右前侧巴掌大的蹭伤处。
回头，夏诺诧异地扫他一眼，讷讷地笑了：“还真被我遇上了！”这个网络信息急速发展的时代，藏不住各种鸡零狗碎的新闻，比如某位三轮老伯不小心刮花某辆豪车，豪车车主善心大发，不仅不追究责任，还慷慨解囊……
男人听闻，唇角微扬，以为她想起什么：“好久不……”可是，话到一半，被她顿悟似的又一个转身打断。
“豪车？”如梦初醒地，她颤巍巍打开手机照明直奔车头，灯光处，赫然跃入眼前的是一个金灿灿的小人，两臂后伸，身带披纱，尽管正缓缓下沉，仍不失优雅和高傲，“不会的……怎么会……”她默念，更心存侥幸地打开网络搜索，快速输入“小金人车子”几个字，瞬间，关于车子的前世今生，身家几何罗列得一清二楚。最最要命的，是关于车子的维修费用，即使小摩擦，也是整板更换，动辄百万。
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先生……我可能……赔不起！”死盯着车身的擦伤处，夏诺顿时觉得脚底发软，不足以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
“可以分期付款！”略略思忖，男人临时改了主意。
“分期？”难以置信地，她问。
“这是4S店发来的维修预算！”男人顺水推舟，拿出手机信息给她看。
“2454260……”一遍又一遍，她读着小数点前面的数字，也数着数字间的分隔符，跟网络上查到的数值大同小异。
“是……”男人不紧不慢地收回手机。
“先生，可以分多少期？”半晌，她茫然地看向他，“我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依着自己现今30岁的年龄推算，至多再有30年的劳动创造力，且呈逐年下降趋势，也就是从现在起，不出意外，至少每月还付近7000元的债务才行，可是，已经生存无门的人，拿什么偿还？
“那就一辈子……”男人的声音霎时变得很轻，很柔。
“……”她摇头苦笑，心想又不是做慈善，没理由让人家等那么久，况且，万一自己短命，会连累子莫背一身债，“……我问别人借借看……”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只有子莫的父亲可以求助，况且，如果日后还不上，他也不会追着自己的儿子讨债。
“谁？”男人问，眼里别有深意。
默了默，夏诺没答，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那个已经从法律意义上称之为“前夫”的别人的男人，除了子莫，从来跟她毫无瓜葛，若不是这次担心有一天母债子偿，打死也不会找他借钱。
可是，熟练地摁出即使删除联系人也烂熟于心的11位数字之后，夏诺又顿住了，一个轻而易举的拨出键，忽地变得那么重——离婚时净身出户是她唯一引以为傲的事情，可是，转眼间，又要将这骄傲撕裂，她不想。
手机在慌张的手心里打颤，她只好两只手紧紧攥着，捧着。这么大的金额，不知道那个偶尔良心发现的男人会不会答应……
一秒……两秒……终于，手机不小心滑落的时候，拨出键同时被按下……
“夏诺……”几乎无缝衔接地，电话那头传来一贯清冷的男音，“什么事？”
夏诺震惊，没想到接通得这么快，前所未有的。
“喂……夏诺……”得不到回应，那人又喊。
夏诺语塞，一动不动地盯着躺在地上的电话，到底不知该怎么开口。
“夏诺……你在哪里？我去找你！”第一次，电话里的声音略显关切。
“我……”
想要开口的时候，卒然，手机被身边身材修长的男人捡起，挂断：“用一辈子还我！”他说，果决地，更顺手关掉她手机的定位功能。
彼时，电话响起，被挂断；再响起，再被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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