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真相
1.
上午不到十一点，出去抓人的人陆续回来，丁中正主动投案自首，沈东在汽车站抓了昨晚的两个保安，还有两个已经出省，已经在全国追查系统里发了协查通报。刘平的妻子也被带回局里协助调查。虾兵蟹将吴磊没兴趣，安排两个年轻人审，他提审几个案子的主要涉嫌人员丁中正。
吴磊早就知道丁中正的律师身份，前两天他们已经把他的底摸得一清二楚，只是怕打草惊蛇没有动他。现在各路牛鬼蛇神已经到齐了，该是一个一个办的时候了。
这是吴磊第一次跟丁中正见面。丁中正穿着称身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文质彬彬的长相加上那双金丝边眼镜，一股社会精英的模样。
吴磊走进审讯室，还没把手里的资料放下，丁中正就举着双手，露出手腕上的手铐，摇晃着问吴磊。
“吴队长，我一不是重大嫌疑人，二你们没有抓捕令，就这么给我带着手铐，恐怕不合适吧？”
吴磊强压住心里的厌恶，边翻看记录边例行公事地念：“丁中正，中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临江市杰出青年代表，律师协会秘书长，同时还兼任一个商贸公司，两个培训学校的法人代表。是不是你？”
丁中正伸手扶眼镜，微微点头，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这些头衔很满意。吴磊就这么看着他，看他表演小人得志的肆无忌惮。吴磊从来不怎么喜欢律师，倒不是律师总是在法庭上反驳他们的证据，而是因为他觉得某些律师自认为对法律了如指掌，反复在红线边缘疯狂试探。是典型的读书读坏了脑子，跟那些所谓的“公知”一样面目可憎。
“吴队长，我给自己分析过了，我做的事，算不上刑事，用不着给我戴个铐子吧？”
他这一句，就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吴磊心里装满怒气的炸药包。吴磊一步踏上前去，一手把资料往铁桌上一拍，另一只大手“啪”的一声扇在丁中正脸上。
金丝边眼睛滚撞到墙上，落在水泥地板上，摔得七零八落。
“打，再用力一点，打不死我，我们还能做狱友。”丁中正斜着眼挑衅他。
吴磊反手又是一巴掌。
丁中正伸手，指着吴磊，狠狠地说：“我告定你了。”
吴磊在对面坐下，抽出一只烟，点燃吸了一口，才悠闲地问：“说吧，你要自首什么？”
丁中正把脸一拧，哼笑说：“我没说我自首啊，我闹着玩儿的。”
吴磊笑了笑，掏出钥匙把丁中山的手铐打开，说：“那你请回吧，我也不追究你扰乱公共秩序罪了。”
丁中正脸上的得意凝固下来，他没想到吴磊出这招。
“还有，这间审讯室的监视设备这会儿没开。”吴磊面色平静的对丁中正说，眼看着他脸上被打的红晕变成紫青。
吴磊知道，丁中正能来自首，肯定跟郭副局长让他尽快给刘平结案有关，也就是说，丁中正来自首，无非就是把所有的事情往刘平身上推，钉死刘平的同时，也把自己尽可能洗干净，实在洗不干净的，就扛着。他无非也是任由上面摆布的一颗棋子而已。
所以，现在让丁中正走，他非但不会走，还会死皮赖脸地求着自首。
吴磊正在享受丁中正尴尬表情的时候，李午阳在外面敲门，进来交给他取回来的物证，并说外面有人找他。
吴磊让李午阳接着审丁中正，反正这小子嘴里没什么实话，这种人属于证据摆在面前都还会嘴硬的，只能通过证据给他定案。
2.
吴磊走到大厅，见到指名道姓要跟他见面的人。来人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休闲服，一个小平头，其貌不扬。
“吴队长你好，我叫张哲。”那人伸出手来跟他握手，吴磊从他形态上判断他不是一般人。
果然，那人靠近吴磊的时候补了一句：“我是市纪检委的，我们主任想见见你。”
吴磊不知道市纪检委这时候找他所为何事，换了便装，跟张哲走出公安局大门。
第十章
“吕主任，你们不是都把周一翔检举的资料全给了市警察局了吗？还找我有什么事？”吴磊坐在离江左区公安局一街之隔的一个小茶馆小隔间里，开门见山地问。
吕主任稍微有些发福，脸上挂着久经风浪的笑容，说：“小伙子还挺直接，看来已经有人提前给你下任务啦？”
吴磊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也摸不清这位主任到底属不属于上面指示的“那个团伙”，他敢这么直接说话，完全是因为自己打定了辞职的想法，现在什么领导在他眼里都不是个儿。
吴磊毫不顾忌在纪检委面前的仪态，把身体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说：“如果吕主任也要给我下任务，完全可以去找我们唐局长。不过案子怎么审，我自己做主。反正弄完这个案子我就不干了。”
吕主任跟张哲相视一笑，说：“你还说对了，我真有任务要给你。”
吴磊不理他，自顾自抽烟看窗外马路上的行人，这个街口人流还挺多，不知道让不让摆个摊卖东西。
那位吕主任收起笑容看着吴磊，认真地说：“抱古斋的事情，你是知道的，牵扯了临江市很多官员，包括市委某些领导，甚至我们纪检委内部也可能出了问题。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我们跟省厅汇报了，制订了详细的方案，你也是我们方案中的一环。”
吴磊吸入口中的烟都没来得及吐，直起身子，问：“什么方案？”
吕主任说：“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内部达成一致，把刘平西城建工董事长那个肥缺让出去，交换条件是抱古斋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们的方案就是将计就计，这么大的震动，蛰伏的不管是老虎还是苍蝇，肯定都会有所行动。我们纪检委就顺藤摸瓜，争取把所有关联人员来个一网打尽。”
吴磊问：“那刘平就心甘情愿做他们的弃子？”
吕主任说：“轮不到他愿不愿意，走到这个地步，这个下场是他最好的选择，一个人贪污，往往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吴磊忽然懂了，即便刘平再有不甘，对方手里握着他家人的平安和子女的前程，他也只能屈从。他又问：“要是他们把抱古斋的所有证据销毁了，怎么办？”
吕主任说：“这就是我们还没收网的原因，虽然我们也掌握抱古斋很多资料，包括抱古斋的老板蓝生，也在我们的控制中。但最重要的行贿受贿清单，应该还在刘平手里。我猜测，刘平在没死之前，肯定会握在手里做筹码。这也正是我们需要你配合的地方。”
吴磊把还剩很长一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往前靠了靠，问：“我要做什么？”
吕主任说：“刘平的刑事案件你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如果能弄到抱古斋的清单，最好不过了。”
吴磊皱眉：“刘平的事，多半都是死刑，那岂不是正合他们的意？”
吕主任摇头，说：“他们想的是尽快处理掉刘平，你那边审得越深越久，他们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要做动作，我们看的越清楚。”
吴磊懂了，又点了一支烟，愉快地抽起来。
吕主任问：“那个周一翔，是做什么的，怎么搞到这么多线索？”
吴磊说：“一个钉子户，不过已经死了。”
吕主任不再说话，低头喝茶。
吴磊站起来要走，吕主任抬头，问：“你为什么要辞职？”
吴磊说：“挣得少，又不想贪污。”
3.
吴磊回到办公室，把三个年轻人召集起来开短会，先问情况。沈东汇报两个保安的审讯情况，基本上和周一翔留下的视频作为印证，两个人不管怎么审，始终咬定他们离开后就没有折返回周氏老屋，更没有放火杀人。林万明说刘平的老婆一问三不知，她在家里几乎就是一个保姆，除了家务，其他一概都不知道，看样子不像是说假话。李午阳也把丁中正审完了，陈璐璐的谋杀全部推给了刘平，跟他不相关，黄鹏顶罪案的指使罪他认了，但咬定是刘平指使他这么做的，昨晚在周氏老屋的会面，也仅仅是替刘平当一个见证人而已。
吴磊问三人：“你们觉得他们对周氏老屋的供述，可不可信？”
三人讨论一会儿，觉得可信，有可能周一翔真不是他们杀的。吴磊皱眉，那周一翔的死因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只剩另外一种可能了吗？
吴磊提审刘平，他拎着一叠资料走到审讯室门口，李午阳问：“师父，我要进去不？”
吴磊说：“你要我一个人又审犯人又做笔录？”
李午阳跑去把监控室的设备打开，这次是真的审讯。
吴磊把打印着周一翔手机相册截图的那叠资料扔在刘平面前，问：“这些东西，你昨晚应该都见过了吧？”
刘平抬起低垂的头，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没有丝毫惊讶。
“是我做的，三年前的水泥铸尸、朱大冲和陈璐璐，这些案子都是我做的。”他露出一副大义凌然的微笑，像极了慷慨赴死的烈士。
吴磊嘲讽的看着他，说：“怎么？这么快就被人抛弃了？”
刘平也同样嘲讽的看着他，反问：“你还不是一样，这些案子查来查去，哪一件你做得了主？”
吴磊不怒反笑，说：“你不用激我，你做的案子，只是口供是不行的，必须要人证、物证相互印证。不会冤枉你半分，你也躲不过半毫。”
吴磊拿凳子坐下，把桌上的资料放好，然后说：“正式开始吧。先说昨晚你在周氏老屋干的事。”
刘平说：“昨晚没什么可说的，他用这些证据威胁我，我找人把他打了一顿。”
吴磊问：“然后呢？”
刘平反问：“然后什么？”
吴磊死死盯住刘平，他脸上没有故意隐瞒的微表情。他抽出老屋被烧毁和那具骸骨的照片，拍在刘平面前。
“昨晚十一点过，周氏老屋被人用一把大火烧毁，周一翔也葬身火海。”
吴磊看到刘平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变为一种漠然的无所谓。
“吴队长如果能证明是我放的火，我也认了。”他说得很平淡，仿佛早已看破生死，不管是周一翔的，还是他的。
“这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如果吴队长说是我放的，就是我放的。”
话问到这里，吴磊也知道，从刘平口里，不会有什么新鲜的突破。在他进来之前，那位郭副局长早就让刘平甘心赴死。
吴磊递给刘平一支烟，说：“你说你这么大一个领导，怎么混成了别人让你死你就死，让你生你就生的地步？”
刘平不接烟，也不说话，抬头仰望，只看得见逼厌惨白的房顶，或许他的命运早就注定了要进这间围城，只是自己没发觉而已。
最终，他吐出一口气，缓缓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审问刘平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可以断定，周氏老屋的大火与周一翔的死，确实跟刘平无关。要推测周一翔的死因，吴磊不得不考虑，周一翔是不是自杀，想依次嫁祸刘平。从这一思路出发，他费尽心机在树上按摄像头的动机也能够解释。
简直是TM的傻~B！吴磊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甚至有些看不起周一翔，为了报仇，不仅身犯命案，还搭上自己的一条生命，所为何来？正是因为社会上有他们这种不敬畏法律的榆木脑袋，才凭空多了那么多刑事案件。
一己私欲的正义并不是真的正义。
3.
一天的忙碌下来，刑侦队的几个人都筋疲力尽，他们从昨晚就没睡，三十几个小时的连轴转，谁也不好受。在单位食堂吃过饭，吴磊让他们几人眯一会儿，八点法医科过来做周一翔遗骸的简报。吴磊在阳台抽烟，看落日的余晖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不过是千百个努力生活的日子之一。三个年轻人在办公室天南地北地聊天，谈到法医科的张明萌，沈东和林万明尤其来劲，最后两人打赌等会儿赵茜会不会带她来。期间唐局长来办公室转悠一趟，目的无非是问审问刘平的进展，被吴磊两句话搪塞过去。
不到八点，赵茜带着张明萌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沈东打赌输了，跑到外面小卖部买了几盒酸奶，分给开会的人。
赵茜看吴磊发红的双眼和快要滴油的头发，询问：“多少时间没睡了？”
吴磊干笑，说：“案子太复杂了，睡也睡不着。”
赵茜说：“命要紧。”
吴磊本来想把老孙去世的消息告诉她，看着赵茜专心致志地在电脑上准备材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苦再多增加一份悲伤。
赵茜在投影仪上放出来图片，开始汇报检测报告：“一，根据对牙齿和头骨愈合等分析，死者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
二，对从死者未碳化的左下肢内部提取的血液及骨髓样本进行了DNA检测分析；
三，提取的DNA与周一翔的血液样本DNA匹配，可以确定为同一人；
四，因为死者骸骨碳化严重，不能判断死者的死因。”
吴磊点点头，检测报告基本没什么疑问，也多亏了当时让周一翔抽血，与朱大冲车里的血迹做DNA对比，才留下他的DNA样本。目前来看，确定大火中丧生的确实是周一翔。
大家又等着吴磊分析案情和对尸检报告做评价，吴磊摆摆手，不怎么想说话。褚碧湾鲜有人迹，事发又是接近凌晨。在几乎排除刘平等人作案的嫌疑后，就只剩了周一翔自杀的这个可能，可他为什么自杀，吴磊想不明白。
“会不会是周一翔自杀？”李午阳把酸奶吸管叼在嘴里，提出设想。
“那他自杀的动机是什么？”张明萌看着李午阳，问。
李午阳来了劲，把酸奶盒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说：“肯定是为了嫁祸给刘平。他们本来就有纠纷，加上那么大晚上的，刘平出现在周氏老屋，最后起了大火，这样刘平就有最大嫌疑，而且也有口难辩。”
“他要是真的这么恨刘平，为什么还要自杀？”沈东打断李午阳的推断。
李午阳没反应过来，问：“什么意思？”
沈东说：“周一翔一把大火跟刘平同归于尽不比栽赃嫁祸来的更有效果一些么？”
李午阳一时语塞，愣住了。
吴磊觉得沈东的问题很有意义，以周一翔的固执性格和对他亡妻的感情，吴磊相信他有这个魄力自杀。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跟周氏老屋一起化为灰烬，确实也是一心求死的周一翔最好的归宿。但为什么他不在自杀之前杀了刘平，或者跟他同归于尽，反而要做那么多精密的安排，留下这么些繁复但没有头绪的线索呢？
吴磊拍了拍脑袋，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脑子早都不够用了。他点了一支烟，想起老孙来，要是他还在，或许能帮着解开这些谜团。
赵茜走了以后，吴磊安排三个年轻人都回去睡一觉，总这么熬着不是事儿，至少要先把脑袋弄清醒，迷迷瞪瞪办不了案子。
吴磊在办公室摊开行军床，躺在床上没半点睡意。最近几天文琴都没打电话来找他麻烦，虽然省得烦心，但吴磊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挂念，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左思右想，他也没打电话，反正等案子破了，辞职了就能天天回家的。后来他倒是给纪检委的吕主任打了个电话，把今天对刘平和丁中正的审讯情况做了个汇报。本身没什么进展，也不知道他们用不用得上，但他想“打老虎”这件事最重要，多汇报是好事。再后来他在脑袋里把整个案件，从朱大冲开始，像放电影一样，一段一段的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4.
吴磊被敲门的李午阳叫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没想到会睡这么长时间，一问，李午阳才说他们来上班，看他还在睡就没打扰，这会儿叫醒他是因为给他买的豆浆包子要凉了。
吴磊在门后去了帕子，从水杯里接点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就准备点烟。这边办公室电话响了，李午阳跑去接电话。
他刚跟对方讲了两句，突然举起电话朝吴磊疯狂招手，口里反复地喊：“朱大冲！朱大冲！”
吴磊低头点烟，心想，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
“朱大冲还活着！”
吴磊扔掉手里还没点燃的烟，朝电话跑去。
电话是隔壁怀江市一个县公安局打来的，对方说今天早晨接到一个老头报案，说他们公司仓库车间里面关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叫他们去看看。县公安局的人到了现场一看，一个已经饿得脱形的胖子，被锁在一间屋子里，奄奄一息。送到县医院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才醒过来，说自己叫朱大冲，是临江市的人，被人劫持关押。县公安局的人在失踪人员系统里一对比，查到了当时上系统时留的办公室座机号码，这才打了电话过来。
吴磊带着李午阳和沈东，三个人开了两个车赶过去，直奔县医院。
在医院门口等着他们的是县公安局的刑侦大队长，姓江。江队长见到吴磊的第一句话就问：“吴队长，你们跟的是什么大案子？凶手这么残忍？”
吴磊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疑惑的看着他。
江队长说：“你看了受害者和现场就知道了。”
朱大冲见到踏进急救病房的吴磊，眼泪哗的就流了出来，他一只手紧紧扣住吴磊的手臂，长着大嘴不停开合，但只能听见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哑声，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吴磊看他嘴里的牙齿七零八落，脸上的肥肉没有了，剩一层皮耷拉着。
医生走上来轻声安抚朱大冲，吴磊犹豫一下，伸手在朱大冲的手背上拍了拍，朱大冲才冷静下来，躺下去，眼泪还一个劲往下滴。
吴磊跟医生短暂交流朱大冲身体情况，医生说他身体和精神都没问题，只是有些惊吓过度。江队长把吴磊拉到一边，用手机给吴磊放朱大冲的图片，一边滑一边给他介绍。
“你看，左手手指全部被斩断，耳朵也被割了一只，头皮，胸口，都被割掉了皮肉。还有，嘴里塞着口球，时间太长，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
吴磊看着照片，背后的场景跟他从周一翔手机里看的视频是一样的，说明这都是周一翔做的。
吴磊说：“我们去现场看看。”
江队长说：“我肯定要带你去，现场更加触目惊心。”
吴磊让李午阳跟县公安局办了朱大冲的移交手续，和沈东一起押朱大冲回临江市。他和江队长去关押朱大冲的现场。
江队长在路上给吴磊介绍，现场在一个已经倒闭了好几年的食品工厂内。他们也联系到了食品厂的老板，说是一个月前，一个叫周一翔的人跟他签了半年的厂房租赁合同。合同里写的是做冷冻仓库，开价不低。老板签了合同收了款，还推荐了老头来帮他看大门，不过中途他一次都没去厂里看过。
到了厂门口，老头正在门卫室收拾东西。江队长把他叫出来，带到吴磊面前询问。
吴磊问：“你知道有人被关在里面吗？”
老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厂房租下来以后，那个周老板请人在里面的一间仓库里搭了个板房，反复给我说不能让任何人进仓库，我也不许进去。”
吴磊问：“他一共来过几次？”
老头比了个指头：“就一次。差不多十几天前，天都快要亮的时候，周老板开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来的，在里面呆了半天，快要中午的时候离开的。”
吴磊在心里推算，应该就是他挟持朱大冲的那天凌晨，也就是七月十六号。
吴磊又问：“他不让你进去，那你为什么今天早上进去了？”
老头说：“两天前快要半夜，周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等两天后就打开里面的板房。咱们虽然是看门的，也怕耽搁老板的事情，今天天一亮我就去打开那间房门了。可谁知道里面有个人，我才连忙报警。不过周老板人挺好的，说话尊重人，给的钱也不少。”
吴磊打断他的啰嗦，让老头带着去指认现场。
才走到门口，吴磊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酒精和腐臭的味道，身边的江队长滔滔不绝地跟他描述他们进来的场景。
“朱大冲就坐在正中间的铁凳上，双手双脚都被拷着。”
吴磊问：“现场没有动过吧？”
江队长说：“我们技术民警拍了照，取了指纹，其余的都没动过。”
吴磊环视一圈，房间不大，没有窗子，通风口在头顶。屋里很空，除了一面墙上的柜子，就剩中间的铁桌子和铁凳子。地面布满血迹和一些排泄物，应该都是朱大冲的。
铁桌子旁立着一根长铁棍，上面挂着一串输液袋，依次用管子串联着。
“里面装的是葡萄糖和稀释后的消炎药，他一直给受害者输着，应该是为了吊住他的命。”江队长给他解释。
“他做的很周到。”吴磊说
“你看。”江队长指着角落的一个三脚架说，“这上面架了一个手机，我们查了里面的电话卡，是没实名认证的黑~卡，买了几十个G的流量，没有通话记录，只有流量消耗。推测凶手可能实时监控着这里面的情况的。”
吴磊点点头，说：“你们都查了这么多了，很感谢你们。”
江队长露出尴尬的笑容，说：“你不知道，咱们这小县城，难得遇到凶案，弟兄们也就是手痒，练练手。”
吴磊取了老头的通话记录证据，跟江队长说了几句客套话，准备起身回城。朱大冲的死而复活是可以破解整个案件困局的关键，审问朱大冲迫在眉睫。
吴磊上车时，江队长饶有兴趣地问：“凶手抓住了吗？”
吴磊说：“死了。”
看江队长有些失望，吴磊主动上去跟他握手，说：“这个案子牵涉很多，需要严格保密，你们局里也不用再查了。”
江队长点头。
吴磊又说：“你们提取到的证据，也请走机要渠道给我们传一份。”
5.
吴磊赶回去就直接进了审讯室。他特意给李午阳交代过，朱大冲秘密押进局里，不进拘留所，直接关审讯室，门口自己人亲自把守。
虽然整个案件所有资料吴磊基本都烂熟于胸，但审讯之前他还是在心里想了想，怎么从朱大冲口里挖出有用的证据。等他开口问，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他从没见过这么老实的朱大冲，他还输着液，直愣愣看着吴磊，眼神无光，但吴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吴磊都怀疑是不是这十来天的关押让他悟透了生死。
甚至，吴磊只需要问一个关键词，朱大冲就能从事情的开头，一直坦白到结束，条例还很清楚，包括六年前的民工失踪案，陈璐璐落水案，还有对刘平的行贿，全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吴磊看着他的断掌和残耳，竟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朱大冲的口供和周一翔从他保险柜里取走的录音资料等证据契合上，加上他们有的证据，证据链已经闭合，刘平身上背的刑事案件已经可以盖棺定论。从审讯室出来，李午阳脸上就洋溢着笑容，提醒吴磊践行在最开始请大家吃饭的承诺。
吴磊站在过道里抽了一支烟，心情虽然好了很多，但脑袋里还是绷着一根弦，他不知道纪检委那边有没有进展，如果刘平依然被人胁迫着一心求死，那自己做的这些岂不是是帮他解脱，送他上路。抱古斋的行贿受贿的证据又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他给吕主任打了个电话，一是把朱大冲这件事做个汇报，二是问问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没想到吕主任告诉他，放心大胆审刘平，因为吕市长和杨秘书正在接受市纪检委的调查。
吴磊问：“不是抱古斋的证据还没拿到吗？怎么搞得这么直接？”
吕主任说：“他们还有其他问题。再说，我们这叫敲山震虎，就是要搞得他们树倒猢狲散。”
吴磊开心地笑起来，问：“能不能给我一张他们受审的照片？”
“你做什么用？”吕主任谨慎地问。
吴磊说：“我拿给刘平看。”
6.
吴磊第三次审讯刘平的时候，他已经有足够多的筹码。纪检委斩断了他头顶上的那只手，刘平就不过是一只断线的布偶而已。
在看到刘平，吴磊被吓了一跳，这世上真的有一夜白头。刘平双鬓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里尽是沧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没有希望的暮气。
吴磊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用手机打开朱大冲刚才受审的图片递给他。
刘平瞪着手机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着吴磊，眼神里充满疑惑。
“他…没有死？”
吴磊点头，说：“对，就在你隔壁。不仅没有死，还把你的所有事都交代了。”
刘平露出勉强的微笑，说：“那不是正好，够判我死刑的了。”
吴磊说：“别急，看完剩下的再说。”
他往后翻了一张，递给刘平。
是杨海清秘书在纪检委受审的照片，接着翻下一张，是吕市长的。
刘平缓缓把身体往后倒靠在铁椅子上，他仰着头，闭着眼，只有一只嘴在空中半张开，一动不动，像一尊溺水而死的雕塑。
吴磊分明看到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滴落。
“说吧，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对你也是一种解脱。”
最后，刘平终于招供，吴磊和纪检委的人在他家厨房碗柜最下面的防水层里找到了外面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账目册和U盘。
7.
刘平涉案的所有证据收集完毕，刑侦队四个人花了三天时间才把所有卷宗整理完，移交给检察院等待起诉，当然，朱大冲、丁中正的相关材料也在内，同时提起公诉。唐局长召开全局工作会，局里会议室坐不下，特意在一家酒店租了半天的大会场。会上唐局长把四个人挨个叫上去当众表扬。最后发言代表是沈东，他喜欢说，也能说得跌宕起伏。还没散会吴磊就跑了，他下午还有事，陪师娘去殡仪馆取老孙的骨灰。
殡仪馆有“最后送别”的服务，亲人朋友可以看着去世的人被推进火化炉。吴磊站在一旁看工作人员把老孙的遗体抬到火化炉的铁板上，铁板推进黝黑的炉子里，然后点火。最后舱门被关上，里面发出通红的光芒，并不能看见从遗体到灰烬的过程。吴磊觉得这仪式没多少意思，去世的人不应该只留下烈火中这残忍的一面，反倒是音容笑貌在记忆中逐渐模糊消失。
趁着年轻人还没去休假，吴磊安排再查一查周一翔的死因，毕竟在火场里的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不能当悬案就这么挂着。
吴磊把几个疑点摆出来跟大家商量：第一，看门的老头说是他作案那天开的车是黑色的，那么就和维多利亚那家成人用品店拍到的那辆车颜色是对上了，有两个可能，周一翔当晚开的车，要么是别人的，要么就是他的车改装过的。第二，周氏老屋着火那天晚上，刘平几人离开后，周一翔一个人进了房子，中途传出来了几声哀叫，最后火从房子里面燃起来的。这几分钟里，周一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人形成共识，先从车子查起，毕竟这么大的东西，查起来容易。至于当晚那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线索都没有，不好查。
李午阳：“老屋起火那天晚上，没看到周一翔的车。”
吴磊一想，那晚着急忙慌，确实没看到那辆车。
林万明踊跃请缨：“我上次查黄鹏的车，跟市交警队的人混的熟，他们也在做改装套牌车专项整治。周一翔的车我负责去跟交警队的同事查清楚。”
吴磊安排李午阳和沈东先休假，李午阳有女朋友要哄，沈东肯定憋着劲追求张明萌。
过了两天，赵茜打电话来告诉吴磊，她们把周一翔的遗体复原完整，送到殡仪馆火化了，问他骨灰安放到哪里。确实，周一翔没有亲人家属，唯一有点关系的是他的岳父母。吴磊想了想，决定先把骨灰寄存到公墓，等找到他岳父母再移交。
吴磊去青山公墓办手续，垫付了半年的寄存费。他把周一翔的骨灰盒放进那面密密麻麻的格子墙洞里，跟那些无人认领，早已积灰，甚至有些没有名字的黑色盒子为邻。走出公墓寄存大厅，竟然飘起了小雨，秋天不知不觉就要来了，吴磊点了一支烟，扎进白茫茫冷飕飕的细雨里。
一个月以后，市纪检委做了一个专题报道，一条围绕假古董的行贿受贿链条被公之于众，上万条的行贿受贿记录让外界一片哗然，迅速成了各大新闻头条。有好事的自媒体写了篇夸大其词的文章，标题取的是“一个假古董，圈住了临江市四分之一的公务员”。
后来，江左区公安局换了新局长，据说有人推荐吴磊升副局长，被吴磊一笑置之。倒是市局给他们刑侦队报了一个集体二等功，省厅居然批下来了。不过有个附带要求，让吴磊复盘案件，给全省刑侦警察做一次培训。
吴磊带着三个年轻人，加技侦的丁涛队长和法医赵茜，加班会，通盘梳理718碎尸案及其并发案。吴磊主讲，其他人补充说明。
吴磊给大家回顾案情：周一翔出于报复，绑架朱大冲，在严刑拷打取得想要的资料后，割了他的手指、耳朵和皮毛，制造碎尸抛尸假象，促使我们立案侦查。
丁涛边听吴磊讲，边看手里对应的照片，感慨说：“看来这个周一翔早就策划好了，既没有杀死朱大冲，又用江中抛尸的手段，迷惑我们以为碎尸大部分被水冲走了。”
吴磊和他的三个年轻人都不好意思接话，毕竟主张以抛尸刑事立案的是他们，这明显被人耍了一道，谁面子上都过不去。
赵茜大方地说：“我也有责任，被周一翔误导，估计错了死亡时间。”她索性站起来，用投影笔指给大家看播放的图片，：“看门的老头说他只在当天去过关押朱大冲的仓库，并且当天中午离开后就再也没去过。说明他当天早上就割了朱大冲的手指等部位带走，但我们根据血液和碎块推测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主要是因为当时没有完整的尸体，我们是通过分析血细胞形态变化和裸露在空气中的化学物质含量变化推断出的死亡时间，我们忽略了这种方法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为干扰。”
李午阳问：“什么人为干扰？”
赵茜说：“比如说血液经过真空密封或低温冷藏，等到特定时间再裸露到空气中。”
林万明插话：“他的车里有车载冰箱。我查他车的时候看到过。”
吴磊转头问他：“哦，对，周一翔的车查了这么久，交警队那边反馈了什么情侣没有？”
林万明说：“前两天他们才回复我的。他们也是在集中整治里查出来的，周一翔的越野车备案是红色的，案发当晚他的车经过了改装，贴了一层黑色的膜，而且是套牌。我又在车管所的系统里去查了一下，他自杀前两天，把那辆车挂到二手车市场卖出，当天就被隔壁市一个人买走了。”
他说的太急，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接着说：“我通过那人身份证，联系了他，昨天还专门去了看了那辆车，车里有原装的车载冰箱。”。
丁涛点头：“这就比较合理了，他用车载冰箱把朱大冲的手指和血液带回来的，所以赵科长才被误导了。”
吴磊说：“我们当时都犯了惯性思维的错误，周一翔其实是在一步一步精确地诱导我们往前走。”
李午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所以这样他才有了我们认为的案发时间段内的充分不在场证明。”
吴磊继续讲案情，周一翔眼看刘平为了平息案件，安排黄鹏来自首，他又设计检举许卫民贪污，继续逼迫刘平，最后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对刘平的最后一击。
等他讲完，丁涛发问：“周一翔算得这么好，还费尽心思让朱大冲活下来，给你们做人证，但他做的这些，也触犯法律了吧。”
吴磊说：“就他对朱大冲的人身伤害，律师辩护得好，也就一两年的缓期徒刑。”
李午阳说：“人都死了，还谈什么犯法。”
吴磊沉默下来，虽然被周一翔算计利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仔细琢磨，却为他整个计划所折服，他为了复仇而精心策划的这一场所谓的碎尸杀人案，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他以一己之力，推着警方和对手朝他计划的方向前进。他早已经对刘平背后的势力阻挠做好了打算，以至于最后他把自己的生命作为火种点燃，卷起一场漫天风暴，跟刘平和他背后的集团一起化为灰烬。
8.
全省巡回汇报培训后，吴磊不顾市局领导反复挽留，辞职了。他时时回想，自己当初在那串钥匙上左右摇摆，甚至做梦憧憬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要辞职了，再干下去，可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临江市很快就恢复平静，就像江面偶尔泛起的涟漪，。不管是离奇的碎尸案，还是大快人心的假古董贪污案，再津津乐道的谈资，次数多了，总会寡淡无味，还不如隔壁小区偷情和第三者插足来的有意思。即便这些趣事都没有，还有成千上万的作者、作家和小扑街们，憋足了劲，编撰一些离奇的故事来满足人们永不满足的猎奇心。
两年以后，吴磊搬了新家，虽然只是一个八十平米的小两室，但至少首付和装修他凑够了钱，其实他也很惊讶，自己除了破案，倒腾小生意也还是有点天赋的。文琴又开始考虑起女儿小升初的事情，每天都过得很焦虑。也是，过日子要是没点鸡毛蒜皮的事，那得多无聊。
江左公安局编制扩编的请示报告终于有了回音，刑侦队一下子多了四五个年轻人。李午阳升了副队长，主管刑侦。年轻人就是这样，只要有平台，有机遇，逮住了就能青云直上。他硬把吴磊留在他们刑侦组的微信群里面，希望遇到棘手问题能得到吴磊的指点。不过大多数时候，新来的年轻人喜欢在群里发一些各个平台来的搞笑段子和视频，再偶尔斗几句嘴，比吴磊们那种老古板有意思多了。
吴磊搞小买卖，大多数时候都是晚上忙，偶尔白天空闲的时候也点开群消息看看，听见他们讨论一些案情，自己再说两句，能止心里的痒。
那天几个人在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吴磊以为是什么大案子，点开一看，是一段配着经典励志音乐的短视频，标题上写着：男子身残志坚，独自骑行全国。
好事者制作的视频里，一个消瘦的男子，头发长而乱，红黑的脸上布满皱纹，早已看不出来颜色的衣服沾满灰尘，活脱脱像一个乞丐，只有眼神坚定而淡泊。
采访者问他问题，他摆手不回答，转身跨上一辆破旧的燃油三轮车，远远消失在路尽头。吴磊并不觉得那人面熟，但他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库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重新播放视频，当男子转身一瞬间，他的侧脸在吴磊脑中闪出一道亮光。
周一翔？
吴磊努力回想两年前那件案子的始末，一个想法在他脑中闪出，不等多想，他抓起二手轿车的钥匙就往楼下跑，边跑边说给林万明打电话。
“阿林，你还记得两年前718碎尸案，你查周一翔车的事情？能不能找到周一翔那辆SUV买主的联系方式？”
林万明说：“我去翻一翻卷宗，里面应该有记录。”
吴磊开了半天的车，感到隔壁市区，跟那位买主约在一间茶馆见面。那人穿着大红大紫的运动套衫，墨镜推在头顶，站在吴磊面前，那辆红色越野车就停在楼下路边。
吴磊指着车问：“那辆车开着还行吧？”
对方带着防备，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要问什么事？我下午还要上班。”
吴磊面带笑容递上一支烟，点火，问：“想跟你问问买那辆车的事。”
那人脸上微变，但故作镇定，说：“那辆车是在车管所备案交易的，所有记录都可以查，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你谁啊，一副警察审讯的样子？”
吴磊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知道那辆车好像涉及了凶案的，不吉利，怕你被车主骗了。”
那人哈哈一笑：“我一个殡仪馆烧死人的人，还怕什么凶案。”
吴磊问：“你在殡仪馆工作？”
那人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收起笑容，转身离开了。
回城的路上，车外的风正舒畅，车里放着歌，吴磊抽着烟，当他把周一翔那场缜密布局的最后一片拼图完成的时候，他哼起了小曲。他已经不是刑警了，解开最后的秘密对他来说，只是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的交代。周一翔用他的车跟殡仪馆的那人换了一具遗体，反正火化炉关上以后，最后出来的就是装在盒子里的一捧灰，烧没烧几乎没人回去较真。在刘平一行人离开老屋以后，他弄断自己的右腿，跟遗体拼在一起，故意用水缸的石板盖住，就是为了留下右腿里的DNA和血液，误导他们认定碳化的尸体是周一翔本人。然后，他骑上自制的三轮车，从后院的那条步道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在第一次跟自己见面就故意透露出对朱大冲的仇恨，是为了诱导自己在案发后调查他。同时在朱大冲的车里留下不知名的第三者血迹，是为了让法医查他的血，留下DNA样本。再通过烧焦小腿骨里抽取出来的DNA对比，完美证明碳化的尸体是他。
他用一场碎尸点燃所有，然后用一把大火让自己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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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不到十一点，出去抓人的人陆续回来，丁中正主动投案自首，沈东在汽车站抓了昨晚的两个保安，还有两个已经出省，已经在全国追查系统里发了协查通报。刘平的妻子也被带回局里协助调查。虾兵蟹将吴磊没兴趣，安排两个年轻人审，他提审几个案子的主要涉嫌人员丁中正。
吴磊早就知道丁中正的律师身份，前两天他们已经把他的底摸得一清二楚，只是怕打草惊蛇没有动他。现在各路牛鬼蛇神已经到齐了，该是一个一个办的时候了。
这是吴磊第一次跟丁中正见面。丁中正穿着称身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文质彬彬的长相加上那双金丝边眼镜，一股社会精英的模样。
吴磊走进审讯室，还没把手里的资料放下，丁中正就举着双手，露出手腕上的手铐，摇晃着问吴磊。
“吴队长，我一不是重大嫌疑人，二你们没有抓捕令，就这么给我带着手铐，恐怕不合适吧？”
吴磊强压住心里的厌恶，边翻看记录边例行公事地念：“丁中正，中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临江市杰出青年代表，律师协会秘书长，同时还兼任一个商贸公司，两个培训学校的法人代表。是不是你？”
丁中正伸手扶眼镜，微微点头，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这些头衔很满意。吴磊就这么看着他，看他表演小人得志的肆无忌惮。吴磊从来不怎么喜欢律师，倒不是律师总是在法庭上反驳他们的证据，而是因为他觉得某些律师自认为对法律了如指掌，反复在红线边缘疯狂试探。是典型的读书读坏了脑子，跟那些所谓的“公知”一样面目可憎。
“吴队长，我给自己分析过了，我做的事，算不上刑事，用不着给我戴个铐子吧？”
他这一句，就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吴磊心里装满怒气的炸药包。吴磊一步踏上前去，一手把资料往铁桌上一拍，另一只大手“啪”的一声扇在丁中正脸上。
金丝边眼睛滚撞到墙上，落在水泥地板上，摔得七零八落。
“打，再用力一点，打不死我，我们还能做狱友。”丁中正斜着眼挑衅他。
吴磊反手又是一巴掌。
丁中正伸手，指着吴磊，狠狠地说：“我告定你了。”
吴磊在对面坐下，抽出一只烟，点燃吸了一口，才悠闲地问：“说吧，你要自首什么？”
丁中正把脸一拧，哼笑说：“我没说我自首啊，我闹着玩儿的。”
吴磊笑了笑，掏出钥匙把丁中山的手铐打开，说：“那你请回吧，我也不追究你扰乱公共秩序罪了。”
丁中正脸上的得意凝固下来，他没想到吴磊出这招。
“还有，这间审讯室的监视设备这会儿没开。”吴磊面色平静的对丁中正说，眼看着他脸上被打的红晕变成紫青。
吴磊知道，丁中正能来自首，肯定跟郭副局长让他尽快给刘平结案有关，也就是说，丁中正来自首，无非就是把所有的事情往刘平身上推，钉死刘平的同时，也把自己尽可能洗干净，实在洗不干净的，就扛着。他无非也是任由上面摆布的一颗棋子而已。
所以，现在让丁中正走，他非但不会走，还会死皮赖脸地求着自首。
吴磊正在享受丁中正尴尬表情的时候，李午阳在外面敲门，进来交给他取回来的物证，并说外面有人找他。
吴磊让李午阳接着审丁中正，反正这小子嘴里没什么实话，这种人属于证据摆在面前都还会嘴硬的，只能通过证据给他定案。
2.
吴磊走到大厅，见到指名道姓要跟他见面的人。来人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休闲服，一个小平头，其貌不扬。
“吴队长你好，我叫张哲。”那人伸出手来跟他握手，吴磊从他形态上判断他不是一般人。
果然，那人靠近吴磊的时候补了一句：“我是市纪检委的，我们主任想见见你。”
吴磊不知道市纪检委这时候找他所为何事，换了便装，跟张哲走出公安局大门。
第十章
“吕主任，你们不是都把周一翔检举的资料全给了市警察局了吗？还找我有什么事？”吴磊坐在离江左区公安局一街之隔的一个小茶馆小隔间里，开门见山地问。
吕主任稍微有些发福，脸上挂着久经风浪的笑容，说：“小伙子还挺直接，看来已经有人提前给你下任务啦？”
吴磊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也摸不清这位主任到底属不属于上面指示的“那个团伙”，他敢这么直接说话，完全是因为自己打定了辞职的想法，现在什么领导在他眼里都不是个儿。
吴磊毫不顾忌在纪检委面前的仪态，把身体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说：“如果吕主任也要给我下任务，完全可以去找我们唐局长。不过案子怎么审，我自己做主。反正弄完这个案子我就不干了。”
吕主任跟张哲相视一笑，说：“你还说对了，我真有任务要给你。”
吴磊不理他，自顾自抽烟看窗外马路上的行人，这个街口人流还挺多，不知道让不让摆个摊卖东西。
那位吕主任收起笑容看着吴磊，认真地说：“抱古斋的事情，你是知道的，牵扯了临江市很多官员，包括市委某些领导，甚至我们纪检委内部也可能出了问题。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我们跟省厅汇报了，制订了详细的方案，你也是我们方案中的一环。”
吴磊吸入口中的烟都没来得及吐，直起身子，问：“什么方案？”
吕主任说：“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内部达成一致，把刘平西城建工董事长那个肥缺让出去，交换条件是抱古斋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们的方案就是将计就计，这么大的震动，蛰伏的不管是老虎还是苍蝇，肯定都会有所行动。我们纪检委就顺藤摸瓜，争取把所有关联人员来个一网打尽。”
吴磊问：“那刘平就心甘情愿做他们的弃子？”
吕主任说：“轮不到他愿不愿意，走到这个地步，这个下场是他最好的选择，一个人贪污，往往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吴磊忽然懂了，即便刘平再有不甘，对方手里握着他家人的平安和子女的前程，他也只能屈从。他又问：“要是他们把抱古斋的所有证据销毁了，怎么办？”
吕主任说：“这就是我们还没收网的原因，虽然我们也掌握抱古斋很多资料，包括抱古斋的老板蓝生，也在我们的控制中。但最重要的行贿受贿清单，应该还在刘平手里。我猜测，刘平在没死之前，肯定会握在手里做筹码。这也正是我们需要你配合的地方。”
吴磊把还剩很长一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往前靠了靠，问：“我要做什么？”
吕主任说：“刘平的刑事案件你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如果能弄到抱古斋的清单，最好不过了。”
吴磊皱眉：“刘平的事，多半都是死刑，那岂不是正合他们的意？”
吕主任摇头，说：“他们想的是尽快处理掉刘平，你那边审得越深越久，他们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要做动作，我们看的越清楚。”
吴磊懂了，又点了一支烟，愉快地抽起来。
吕主任问：“那个周一翔，是做什么的，怎么搞到这么多线索？”
吴磊说：“一个钉子户，不过已经死了。”
吕主任不再说话，低头喝茶。
吴磊站起来要走，吕主任抬头，问：“你为什么要辞职？”
吴磊说：“挣得少，又不想贪污。”
3.
吴磊回到办公室，把三个年轻人召集起来开短会，先问情况。沈东汇报两个保安的审讯情况，基本上和周一翔留下的视频作为印证，两个人不管怎么审，始终咬定他们离开后就没有折返回周氏老屋，更没有放火杀人。林万明说刘平的老婆一问三不知，她在家里几乎就是一个保姆，除了家务，其他一概都不知道，看样子不像是说假话。李午阳也把丁中正审完了，陈璐璐的谋杀全部推给了刘平，跟他不相关，黄鹏顶罪案的指使罪他认了，但咬定是刘平指使他这么做的，昨晚在周氏老屋的会面，也仅仅是替刘平当一个见证人而已。
吴磊问三人：“你们觉得他们对周氏老屋的供述，可不可信？”
三人讨论一会儿，觉得可信，有可能周一翔真不是他们杀的。吴磊皱眉，那周一翔的死因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只剩另外一种可能了吗？
吴磊提审刘平，他拎着一叠资料走到审讯室门口，李午阳问：“师父，我要进去不？”
吴磊说：“你要我一个人又审犯人又做笔录？”
李午阳跑去把监控室的设备打开，这次是真的审讯。
吴磊把打印着周一翔手机相册截图的那叠资料扔在刘平面前，问：“这些东西，你昨晚应该都见过了吧？”
刘平抬起低垂的头，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没有丝毫惊讶。
“是我做的，三年前的水泥铸尸、朱大冲和陈璐璐，这些案子都是我做的。”他露出一副大义凌然的微笑，像极了慷慨赴死的烈士。
吴磊嘲讽的看着他，说：“怎么？这么快就被人抛弃了？”
刘平也同样嘲讽的看着他，反问：“你还不是一样，这些案子查来查去，哪一件你做得了主？”
吴磊不怒反笑，说：“你不用激我，你做的案子，只是口供是不行的，必须要人证、物证相互印证。不会冤枉你半分，你也躲不过半毫。”
吴磊拿凳子坐下，把桌上的资料放好，然后说：“正式开始吧。先说昨晚你在周氏老屋干的事。”
刘平说：“昨晚没什么可说的，他用这些证据威胁我，我找人把他打了一顿。”
吴磊问：“然后呢？”
刘平反问：“然后什么？”
吴磊死死盯住刘平，他脸上没有故意隐瞒的微表情。他抽出老屋被烧毁和那具骸骨的照片，拍在刘平面前。
“昨晚十一点过，周氏老屋被人用一把大火烧毁，周一翔也葬身火海。”
吴磊看到刘平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变为一种漠然的无所谓。
“吴队长如果能证明是我放的火，我也认了。”他说得很平淡，仿佛早已看破生死，不管是周一翔的，还是他的。
“这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如果吴队长说是我放的，就是我放的。”
话问到这里，吴磊也知道，从刘平口里，不会有什么新鲜的突破。在他进来之前，那位郭副局长早就让刘平甘心赴死。
吴磊递给刘平一支烟，说：“你说你这么大一个领导，怎么混成了别人让你死你就死，让你生你就生的地步？”
刘平不接烟，也不说话，抬头仰望，只看得见逼厌惨白的房顶，或许他的命运早就注定了要进这间围城，只是自己没发觉而已。
最终，他吐出一口气，缓缓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审问刘平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可以断定，周氏老屋的大火与周一翔的死，确实跟刘平无关。要推测周一翔的死因，吴磊不得不考虑，周一翔是不是自杀，想依次嫁祸刘平。从这一思路出发，他费尽心机在树上按摄像头的动机也能够解释。
简直是TM的傻~B！吴磊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甚至有些看不起周一翔，为了报仇，不仅身犯命案，还搭上自己的一条生命，所为何来？正是因为社会上有他们这种不敬畏法律的榆木脑袋，才凭空多了那么多刑事案件。
一己私欲的正义并不是真的正义。
3.
一天的忙碌下来，刑侦队的几个人都筋疲力尽，他们从昨晚就没睡，三十几个小时的连轴转，谁也不好受。在单位食堂吃过饭，吴磊让他们几人眯一会儿，八点法医科过来做周一翔遗骸的简报。吴磊在阳台抽烟，看落日的余晖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不过是千百个努力生活的日子之一。三个年轻人在办公室天南地北地聊天，谈到法医科的张明萌，沈东和林万明尤其来劲，最后两人打赌等会儿赵茜会不会带她来。期间唐局长来办公室转悠一趟，目的无非是问审问刘平的进展，被吴磊两句话搪塞过去。
不到八点，赵茜带着张明萌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沈东打赌输了，跑到外面小卖部买了几盒酸奶，分给开会的人。
赵茜看吴磊发红的双眼和快要滴油的头发，询问：“多少时间没睡了？”
吴磊干笑，说：“案子太复杂了，睡也睡不着。”
赵茜说：“命要紧。”
吴磊本来想把老孙去世的消息告诉她，看着赵茜专心致志地在电脑上准备材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苦再多增加一份悲伤。
赵茜在投影仪上放出来图片，开始汇报检测报告：“一，根据对牙齿和头骨愈合等分析，死者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
二，对从死者未碳化的左下肢内部提取的血液及骨髓样本进行了DNA检测分析；
三，提取的DNA与周一翔的血液样本DNA匹配，可以确定为同一人；
四，因为死者骸骨碳化严重，不能判断死者的死因。”
吴磊点点头，检测报告基本没什么疑问，也多亏了当时让周一翔抽血，与朱大冲车里的血迹做DNA对比，才留下他的DNA样本。目前来看，确定大火中丧生的确实是周一翔。
大家又等着吴磊分析案情和对尸检报告做评价，吴磊摆摆手，不怎么想说话。褚碧湾鲜有人迹，事发又是接近凌晨。在几乎排除刘平等人作案的嫌疑后，就只剩了周一翔自杀的这个可能，可他为什么自杀，吴磊想不明白。
“会不会是周一翔自杀？”李午阳把酸奶吸管叼在嘴里，提出设想。
“那他自杀的动机是什么？”张明萌看着李午阳，问。
李午阳来了劲，把酸奶盒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说：“肯定是为了嫁祸给刘平。他们本来就有纠纷，加上那么大晚上的，刘平出现在周氏老屋，最后起了大火，这样刘平就有最大嫌疑，而且也有口难辩。”
“他要是真的这么恨刘平，为什么还要自杀？”沈东打断李午阳的推断。
李午阳没反应过来，问：“什么意思？”
沈东说：“周一翔一把大火跟刘平同归于尽不比栽赃嫁祸来的更有效果一些么？”
李午阳一时语塞，愣住了。
吴磊觉得沈东的问题很有意义，以周一翔的固执性格和对他亡妻的感情，吴磊相信他有这个魄力自杀。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跟周氏老屋一起化为灰烬，确实也是一心求死的周一翔最好的归宿。但为什么他不在自杀之前杀了刘平，或者跟他同归于尽，反而要做那么多精密的安排，留下这么些繁复但没有头绪的线索呢？
吴磊拍了拍脑袋，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脑子早都不够用了。他点了一支烟，想起老孙来，要是他还在，或许能帮着解开这些谜团。
赵茜走了以后，吴磊安排三个年轻人都回去睡一觉，总这么熬着不是事儿，至少要先把脑袋弄清醒，迷迷瞪瞪办不了案子。
吴磊在办公室摊开行军床，躺在床上没半点睡意。最近几天文琴都没打电话来找他麻烦，虽然省得烦心，但吴磊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挂念，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左思右想，他也没打电话，反正等案子破了，辞职了就能天天回家的。后来他倒是给纪检委的吕主任打了个电话，把今天对刘平和丁中正的审讯情况做了个汇报。本身没什么进展，也不知道他们用不用得上，但他想“打老虎”这件事最重要，多汇报是好事。再后来他在脑袋里把整个案件，从朱大冲开始，像放电影一样，一段一段的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4.
吴磊被敲门的李午阳叫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没想到会睡这么长时间，一问，李午阳才说他们来上班，看他还在睡就没打扰，这会儿叫醒他是因为给他买的豆浆包子要凉了。
吴磊在门后去了帕子，从水杯里接点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就准备点烟。这边办公室电话响了，李午阳跑去接电话。
他刚跟对方讲了两句，突然举起电话朝吴磊疯狂招手，口里反复地喊：“朱大冲！朱大冲！”
吴磊低头点烟，心想，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
“朱大冲还活着！”
吴磊扔掉手里还没点燃的烟，朝电话跑去。
电话是隔壁怀江市一个县公安局打来的，对方说今天早晨接到一个老头报案，说他们公司仓库车间里面关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叫他们去看看。县公安局的人到了现场一看，一个已经饿得脱形的胖子，被锁在一间屋子里，奄奄一息。送到县医院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才醒过来，说自己叫朱大冲，是临江市的人，被人劫持关押。县公安局的人在失踪人员系统里一对比，查到了当时上系统时留的办公室座机号码，这才打了电话过来。
吴磊带着李午阳和沈东，三个人开了两个车赶过去，直奔县医院。
在医院门口等着他们的是县公安局的刑侦大队长，姓江。江队长见到吴磊的第一句话就问：“吴队长，你们跟的是什么大案子？凶手这么残忍？”
吴磊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疑惑的看着他。
江队长说：“你看了受害者和现场就知道了。”
朱大冲见到踏进急救病房的吴磊，眼泪哗的就流了出来，他一只手紧紧扣住吴磊的手臂，长着大嘴不停开合，但只能听见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哑声，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吴磊看他嘴里的牙齿七零八落，脸上的肥肉没有了，剩一层皮耷拉着。
医生走上来轻声安抚朱大冲，吴磊犹豫一下，伸手在朱大冲的手背上拍了拍，朱大冲才冷静下来，躺下去，眼泪还一个劲往下滴。
吴磊跟医生短暂交流朱大冲身体情况，医生说他身体和精神都没问题，只是有些惊吓过度。江队长把吴磊拉到一边，用手机给吴磊放朱大冲的图片，一边滑一边给他介绍。
“你看，左手手指全部被斩断，耳朵也被割了一只，头皮，胸口，都被割掉了皮肉。还有，嘴里塞着口球，时间太长，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
吴磊看着照片，背后的场景跟他从周一翔手机里看的视频是一样的，说明这都是周一翔做的。
吴磊说：“我们去现场看看。”
江队长说：“我肯定要带你去，现场更加触目惊心。”
吴磊让李午阳跟县公安局办了朱大冲的移交手续，和沈东一起押朱大冲回临江市。他和江队长去关押朱大冲的现场。
江队长在路上给吴磊介绍，现场在一个已经倒闭了好几年的食品工厂内。他们也联系到了食品厂的老板，说是一个月前，一个叫周一翔的人跟他签了半年的厂房租赁合同。合同里写的是做冷冻仓库，开价不低。老板签了合同收了款，还推荐了老头来帮他看大门，不过中途他一次都没去厂里看过。
到了厂门口，老头正在门卫室收拾东西。江队长把他叫出来，带到吴磊面前询问。
吴磊问：“你知道有人被关在里面吗？”
老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厂房租下来以后，那个周老板请人在里面的一间仓库里搭了个板房，反复给我说不能让任何人进仓库，我也不许进去。”
吴磊问：“他一共来过几次？”
老头比了个指头：“就一次。差不多十几天前，天都快要亮的时候，周老板开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来的，在里面呆了半天，快要中午的时候离开的。”
吴磊在心里推算，应该就是他挟持朱大冲的那天凌晨，也就是七月十六号。
吴磊又问：“他不让你进去，那你为什么今天早上进去了？”
老头说：“两天前快要半夜，周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等两天后就打开里面的板房。咱们虽然是看门的，也怕耽搁老板的事情，今天天一亮我就去打开那间房门了。可谁知道里面有个人，我才连忙报警。不过周老板人挺好的，说话尊重人，给的钱也不少。”
吴磊打断他的啰嗦，让老头带着去指认现场。
才走到门口，吴磊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酒精和腐臭的味道，身边的江队长滔滔不绝地跟他描述他们进来的场景。
“朱大冲就坐在正中间的铁凳上，双手双脚都被拷着。”
吴磊问：“现场没有动过吧？”
江队长说：“我们技术民警拍了照，取了指纹，其余的都没动过。”
吴磊环视一圈，房间不大，没有窗子，通风口在头顶。屋里很空，除了一面墙上的柜子，就剩中间的铁桌子和铁凳子。地面布满血迹和一些排泄物，应该都是朱大冲的。
铁桌子旁立着一根长铁棍，上面挂着一串输液袋，依次用管子串联着。
“里面装的是葡萄糖和稀释后的消炎药，他一直给受害者输着，应该是为了吊住他的命。”江队长给他解释。
“他做的很周到。”吴磊说
“你看。”江队长指着角落的一个三脚架说，“这上面架了一个手机，我们查了里面的电话卡，是没实名认证的黑~卡，买了几十个G的流量，没有通话记录，只有流量消耗。推测凶手可能实时监控着这里面的情况的。”
吴磊点点头，说：“你们都查了这么多了，很感谢你们。”
江队长露出尴尬的笑容，说：“你不知道，咱们这小县城，难得遇到凶案，弟兄们也就是手痒，练练手。”
吴磊取了老头的通话记录证据，跟江队长说了几句客套话，准备起身回城。朱大冲的死而复活是可以破解整个案件困局的关键，审问朱大冲迫在眉睫。
吴磊上车时，江队长饶有兴趣地问：“凶手抓住了吗？”
吴磊说：“死了。”
看江队长有些失望，吴磊主动上去跟他握手，说：“这个案子牵涉很多，需要严格保密，你们局里也不用再查了。”
江队长点头。
吴磊又说：“你们提取到的证据，也请走机要渠道给我们传一份。”
5.
吴磊赶回去就直接进了审讯室。他特意给李午阳交代过，朱大冲秘密押进局里，不进拘留所，直接关审讯室，门口自己人亲自把守。
虽然整个案件所有资料吴磊基本都烂熟于胸，但审讯之前他还是在心里想了想，怎么从朱大冲口里挖出有用的证据。等他开口问，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他从没见过这么老实的朱大冲，他还输着液，直愣愣看着吴磊，眼神无光，但吴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吴磊都怀疑是不是这十来天的关押让他悟透了生死。
甚至，吴磊只需要问一个关键词，朱大冲就能从事情的开头，一直坦白到结束，条例还很清楚，包括六年前的民工失踪案，陈璐璐落水案，还有对刘平的行贿，全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吴磊看着他的断掌和残耳，竟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朱大冲的口供和周一翔从他保险柜里取走的录音资料等证据契合上，加上他们有的证据，证据链已经闭合，刘平身上背的刑事案件已经可以盖棺定论。从审讯室出来，李午阳脸上就洋溢着笑容，提醒吴磊践行在最开始请大家吃饭的承诺。
吴磊站在过道里抽了一支烟，心情虽然好了很多，但脑袋里还是绷着一根弦，他不知道纪检委那边有没有进展，如果刘平依然被人胁迫着一心求死，那自己做的这些岂不是是帮他解脱，送他上路。抱古斋的行贿受贿的证据又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他给吕主任打了个电话，一是把朱大冲这件事做个汇报，二是问问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没想到吕主任告诉他，放心大胆审刘平，因为吕市长和杨秘书正在接受市纪检委的调查。
吴磊问：“不是抱古斋的证据还没拿到吗？怎么搞得这么直接？”
吕主任说：“他们还有其他问题。再说，我们这叫敲山震虎，就是要搞得他们树倒猢狲散。”
吴磊开心地笑起来，问：“能不能给我一张他们受审的照片？”
“你做什么用？”吕主任谨慎地问。
吴磊说：“我拿给刘平看。”
6.
吴磊第三次审讯刘平的时候，他已经有足够多的筹码。纪检委斩断了他头顶上的那只手，刘平就不过是一只断线的布偶而已。
在看到刘平，吴磊被吓了一跳，这世上真的有一夜白头。刘平双鬓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里尽是沧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没有希望的暮气。
吴磊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用手机打开朱大冲刚才受审的图片递给他。
刘平瞪着手机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着吴磊，眼神里充满疑惑。
“他…没有死？”
吴磊点头，说：“对，就在你隔壁。不仅没有死，还把你的所有事都交代了。”
刘平露出勉强的微笑，说：“那不是正好，够判我死刑的了。”
吴磊说：“别急，看完剩下的再说。”
他往后翻了一张，递给刘平。
是杨海清秘书在纪检委受审的照片，接着翻下一张，是吕市长的。
刘平缓缓把身体往后倒靠在铁椅子上，他仰着头，闭着眼，只有一只嘴在空中半张开，一动不动，像一尊溺水而死的雕塑。
吴磊分明看到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滴落。
“说吧，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对你也是一种解脱。”
最后，刘平终于招供，吴磊和纪检委的人在他家厨房碗柜最下面的防水层里找到了外面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账目册和U盘。
7.
刘平涉案的所有证据收集完毕，刑侦队四个人花了三天时间才把所有卷宗整理完，移交给检察院等待起诉，当然，朱大冲、丁中正的相关材料也在内，同时提起公诉。唐局长召开全局工作会，局里会议室坐不下，特意在一家酒店租了半天的大会场。会上唐局长把四个人挨个叫上去当众表扬。最后发言代表是沈东，他喜欢说，也能说得跌宕起伏。还没散会吴磊就跑了，他下午还有事，陪师娘去殡仪馆取老孙的骨灰。
殡仪馆有“最后送别”的服务，亲人朋友可以看着去世的人被推进火化炉。吴磊站在一旁看工作人员把老孙的遗体抬到火化炉的铁板上，铁板推进黝黑的炉子里，然后点火。最后舱门被关上，里面发出通红的光芒，并不能看见从遗体到灰烬的过程。吴磊觉得这仪式没多少意思，去世的人不应该只留下烈火中这残忍的一面，反倒是音容笑貌在记忆中逐渐模糊消失。
趁着年轻人还没去休假，吴磊安排再查一查周一翔的死因，毕竟在火场里的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不能当悬案就这么挂着。
吴磊把几个疑点摆出来跟大家商量：第一，看门的老头说是他作案那天开的车是黑色的，那么就和维多利亚那家成人用品店拍到的那辆车颜色是对上了，有两个可能，周一翔当晚开的车，要么是别人的，要么就是他的车改装过的。第二，周氏老屋着火那天晚上，刘平几人离开后，周一翔一个人进了房子，中途传出来了几声哀叫，最后火从房子里面燃起来的。这几分钟里，周一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人形成共识，先从车子查起，毕竟这么大的东西，查起来容易。至于当晚那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线索都没有，不好查。
李午阳：“老屋起火那天晚上，没看到周一翔的车。”
吴磊一想，那晚着急忙慌，确实没看到那辆车。
林万明踊跃请缨：“我上次查黄鹏的车，跟市交警队的人混的熟，他们也在做改装套牌车专项整治。周一翔的车我负责去跟交警队的同事查清楚。”
吴磊安排李午阳和沈东先休假，李午阳有女朋友要哄，沈东肯定憋着劲追求张明萌。
过了两天，赵茜打电话来告诉吴磊，她们把周一翔的遗体复原完整，送到殡仪馆火化了，问他骨灰安放到哪里。确实，周一翔没有亲人家属，唯一有点关系的是他的岳父母。吴磊想了想，决定先把骨灰寄存到公墓，等找到他岳父母再移交。
吴磊去青山公墓办手续，垫付了半年的寄存费。他把周一翔的骨灰盒放进那面密密麻麻的格子墙洞里，跟那些无人认领，早已积灰，甚至有些没有名字的黑色盒子为邻。走出公墓寄存大厅，竟然飘起了小雨，秋天不知不觉就要来了，吴磊点了一支烟，扎进白茫茫冷飕飕的细雨里。
一个月以后，市纪检委做了一个专题报道，一条围绕假古董的行贿受贿链条被公之于众，上万条的行贿受贿记录让外界一片哗然，迅速成了各大新闻头条。有好事的自媒体写了篇夸大其词的文章，标题取的是“一个假古董，圈住了临江市四分之一的公务员”。
后来，江左区公安局换了新局长，据说有人推荐吴磊升副局长，被吴磊一笑置之。倒是市局给他们刑侦队报了一个集体二等功，省厅居然批下来了。不过有个附带要求，让吴磊复盘案件，给全省刑侦警察做一次培训。
吴磊带着三个年轻人，加技侦的丁涛队长和法医赵茜，加班会，通盘梳理718碎尸案及其并发案。吴磊主讲，其他人补充说明。
吴磊给大家回顾案情：周一翔出于报复，绑架朱大冲，在严刑拷打取得想要的资料后，割了他的手指、耳朵和皮毛，制造碎尸抛尸假象，促使我们立案侦查。
丁涛边听吴磊讲，边看手里对应的照片，感慨说：“看来这个周一翔早就策划好了，既没有杀死朱大冲，又用江中抛尸的手段，迷惑我们以为碎尸大部分被水冲走了。”
吴磊和他的三个年轻人都不好意思接话，毕竟主张以抛尸刑事立案的是他们，这明显被人耍了一道，谁面子上都过不去。
赵茜大方地说：“我也有责任，被周一翔误导，估计错了死亡时间。”她索性站起来，用投影笔指给大家看播放的图片，：“看门的老头说他只在当天去过关押朱大冲的仓库，并且当天中午离开后就再也没去过。说明他当天早上就割了朱大冲的手指等部位带走，但我们根据血液和碎块推测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主要是因为当时没有完整的尸体，我们是通过分析血细胞形态变化和裸露在空气中的化学物质含量变化推断出的死亡时间，我们忽略了这种方法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为干扰。”
李午阳问：“什么人为干扰？”
赵茜说：“比如说血液经过真空密封或低温冷藏，等到特定时间再裸露到空气中。”
林万明插话：“他的车里有车载冰箱。我查他车的时候看到过。”
吴磊转头问他：“哦，对，周一翔的车查了这么久，交警队那边反馈了什么情侣没有？”
林万明说：“前两天他们才回复我的。他们也是在集中整治里查出来的，周一翔的越野车备案是红色的，案发当晚他的车经过了改装，贴了一层黑色的膜，而且是套牌。我又在车管所的系统里去查了一下，他自杀前两天，把那辆车挂到二手车市场卖出，当天就被隔壁市一个人买走了。”
他说的太急，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接着说：“我通过那人身份证，联系了他，昨天还专门去了看了那辆车，车里有原装的车载冰箱。”。
丁涛点头：“这就比较合理了，他用车载冰箱把朱大冲的手指和血液带回来的，所以赵科长才被误导了。”
吴磊说：“我们当时都犯了惯性思维的错误，周一翔其实是在一步一步精确地诱导我们往前走。”
李午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所以这样他才有了我们认为的案发时间段内的充分不在场证明。”
吴磊继续讲案情，周一翔眼看刘平为了平息案件，安排黄鹏来自首，他又设计检举许卫民贪污，继续逼迫刘平，最后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对刘平的最后一击。
等他讲完，丁涛发问：“周一翔算得这么好，还费尽心思让朱大冲活下来，给你们做人证，但他做的这些，也触犯法律了吧。”
吴磊说：“就他对朱大冲的人身伤害，律师辩护得好，也就一两年的缓期徒刑。”
李午阳说：“人都死了，还谈什么犯法。”
吴磊沉默下来，虽然被周一翔算计利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仔细琢磨，却为他整个计划所折服，他为了复仇而精心策划的这一场所谓的碎尸杀人案，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他以一己之力，推着警方和对手朝他计划的方向前进。他早已经对刘平背后的势力阻挠做好了打算，以至于最后他把自己的生命作为火种点燃，卷起一场漫天风暴，跟刘平和他背后的集团一起化为灰烬。
8.
全省巡回汇报培训后，吴磊不顾市局领导反复挽留，辞职了。他时时回想，自己当初在那串钥匙上左右摇摆，甚至做梦憧憬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要辞职了，再干下去，可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临江市很快就恢复平静，就像江面偶尔泛起的涟漪，。不管是离奇的碎尸案，还是大快人心的假古董贪污案，再津津乐道的谈资，次数多了，总会寡淡无味，还不如隔壁小区偷情和第三者插足来的有意思。即便这些趣事都没有，还有成千上万的作者、作家和小扑街们，憋足了劲，编撰一些离奇的故事来满足人们永不满足的猎奇心。
两年以后，吴磊搬了新家，虽然只是一个八十平米的小两室，但至少首付和装修他凑够了钱，其实他也很惊讶，自己除了破案，倒腾小生意也还是有点天赋的。文琴又开始考虑起女儿小升初的事情，每天都过得很焦虑。也是，过日子要是没点鸡毛蒜皮的事，那得多无聊。
江左公安局编制扩编的请示报告终于有了回音，刑侦队一下子多了四五个年轻人。李午阳升了副队长，主管刑侦。年轻人就是这样，只要有平台，有机遇，逮住了就能青云直上。他硬把吴磊留在他们刑侦组的微信群里面，希望遇到棘手问题能得到吴磊的指点。不过大多数时候，新来的年轻人喜欢在群里发一些各个平台来的搞笑段子和视频，再偶尔斗几句嘴，比吴磊们那种老古板有意思多了。
吴磊搞小买卖，大多数时候都是晚上忙，偶尔白天空闲的时候也点开群消息看看，听见他们讨论一些案情，自己再说两句，能止心里的痒。
那天几个人在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吴磊以为是什么大案子，点开一看，是一段配着经典励志音乐的短视频，标题上写着：男子身残志坚，独自骑行全国。
好事者制作的视频里，一个消瘦的男子，头发长而乱，红黑的脸上布满皱纹，早已看不出来颜色的衣服沾满灰尘，活脱脱像一个乞丐，只有眼神坚定而淡泊。
采访者问他问题，他摆手不回答，转身跨上一辆破旧的燃油三轮车，远远消失在路尽头。吴磊并不觉得那人面熟，但他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库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重新播放视频，当男子转身一瞬间，他的侧脸在吴磊脑中闪出一道亮光。
周一翔？
吴磊努力回想两年前那件案子的始末，一个想法在他脑中闪出，不等多想，他抓起二手轿车的钥匙就往楼下跑，边跑边说给林万明打电话。
“阿林，你还记得两年前718碎尸案，你查周一翔车的事情？能不能找到周一翔那辆SUV买主的联系方式？”
林万明说：“我去翻一翻卷宗，里面应该有记录。”
吴磊开了半天的车，感到隔壁市区，跟那位买主约在一间茶馆见面。那人穿着大红大紫的运动套衫，墨镜推在头顶，站在吴磊面前，那辆红色越野车就停在楼下路边。
吴磊指着车问：“那辆车开着还行吧？”
对方带着防备，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要问什么事？我下午还要上班。”
吴磊面带笑容递上一支烟，点火，问：“想跟你问问买那辆车的事。”
那人脸上微变，但故作镇定，说：“那辆车是在车管所备案交易的，所有记录都可以查，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你谁啊，一副警察审讯的样子？”
吴磊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知道那辆车好像涉及了凶案的，不吉利，怕你被车主骗了。”
那人哈哈一笑：“我一个殡仪馆烧死人的人，还怕什么凶案。”
吴磊问：“你在殡仪馆工作？”
那人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收起笑容，转身离开了。
回城的路上，车外的风正舒畅，车里放着歌，吴磊抽着烟，当他把周一翔那场缜密布局的最后一片拼图完成的时候，他哼起了小曲。他已经不是刑警了，解开最后的秘密对他来说，只是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的交代。周一翔用他的车跟殡仪馆的那人换了一具遗体，反正火化炉关上以后，最后出来的就是装在盒子里的一捧灰，烧没烧几乎没人回去较真。在刘平一行人离开老屋以后，他弄断自己的右腿，跟遗体拼在一起，故意用水缸的石板盖住，就是为了留下右腿里的DNA和血液，误导他们认定碳化的尸体是周一翔本人。然后，他骑上自制的三轮车，从后院的那条步道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在第一次跟自己见面就故意透露出对朱大冲的仇恨，是为了诱导自己在案发后调查他。同时在朱大冲的车里留下不知名的第三者血迹，是为了让法医查他的血，留下DNA样本。再通过烧焦小腿骨里抽取出来的DNA对比，完美证明碳化的尸体是他。
他用一场碎尸点燃所有，然后用一把大火让自己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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