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梦留风 秘境 3
我见过最酷的人应该是长手，在他眼里凡事都总会有解决的方法。
去年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在做一种老派的中间商。声称是在搞快递，实际上什么都不用干，每天等着收钱，弄得像个天才。
情况是这样的，他一个人住，家在一楼，和几个快递公司签了合同，由他负责周边几个小区的配送，一个包裹放在他那里一天收几毛钱。然而他根本没去送，只是打电话叫人来拿，再后来大家都知道有包裹就去他那里拿，连电话都不用打了。这种模式莫名其妙地演化了出来，接着稳健运转，匪夷所思。
我带着一个地址，一路辗转。到他家时他正投入地打着电脑游戏。后来也是如此，不分昼夜。大门长时间敞开，有人进来拿包裹也是自己去找，他眼睛都懒得抬一下。我问你不怕被人偷了东西吗，他无所谓地说：“凡事都总会有解决的方法的。”
说这句话时一副大成的表情，不再是曾经院里那种万事上心的暴躁模样。
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斩断了前尘。我恨透了充斥着精神病的地方，那些人根本不好笑，也不可怜，只是像智障一样令人厌恶，反反复复，低能难测，用丧B情绪带崩别人。我一走了之，可逃了之后的局面却是两个精神病压抑的相处。
我待在他家，生物钟已经破了24小时，一次要睡一天多才能避免发疯，而他总是一副要靠着玩电脑占掉胡思乱想的时间才能克制抑郁勉强生活的样子。有几次我们喝完酒他说想放把火把屋子烧了，语气沉重，像是早已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在酒醉里看向门口，外面阴风阵阵。
那时根本无法思考，肉体和灵魂都被冬天的寒冷渗透了。度日如年，生命却无尽。他也不管我每天想干什么，提供吃住，从不担心明天，任凭我的出现加剧他的贫穷。
在漫长的冬天里我开始做一个连续剧梦，梦里情节缤纷，觉得人生丰富，醒来后天寒地冻，心里惶然，无法有所作为——毫无真实感，反而更像一个梦。
他家里只有一张床，家具电器全无，我们交换睡地铺。
轮到我睡时，我便烂在了睡垫上，醒后也长时间不起身。沉默着观看包裹来去，失魂落魄，连给陌生人装装样子的心情也没有。地暖蒸发掉所有感官，很快头发胡子一把，却也不想清理。
我问他：“你是为什么出来的？”
他说：“没办法，妈死了，没人往院里交钱了。”
我之前也是这样以为的，可还是觉得如此猜测怀有太多恶意。
没法接话。他坐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打游戏，神情专注。难得的太阳穿越寒冬，透过窗子把我一侧脸晒得滚烫，我没有翻身。
我问：“你其他家人呢？”
他说：“没了，还有一个姨偶尔联系，谁也顾不上谁，我妈病了几个月她都不知道。”过了几分钟又说：“她后来帮着还了一些债才得以保全房子留给我，对我没什么亏欠了。”
我笑说：“你没有觉得很感激么。”
他说：“恶心事太多，抱怨不清，房里的东西不是卖得一干二净么。早知道你要来应该少卖一张床。”
我闭上眼，承受烈日，舒展不开眉头。生活布满褶皱。
我已经彻底活在我的梦里了，醒来后的这个世界主题只有一个，就是不停喝酒。阻止我死亡的唯一一件事是我还欠着傅敏一屁股债，这件事越想越不该，因为偏偏是她。我虽然毫无行动，花钱依然如流水，钱莫测的消失在了毫无起色的生活中，让我倍感焦急。
我需要找个工作。一不能要文凭，二不能要技术，必须是是个人都能干的工作。并且我需要上一天休一天满足睡眠，过段时间生物钟加长了可能还得上一天半休一天半，这种工作根本不存在。
后来恰巧遇到几条路在挖煤气管道，便找了一个给人行道铺砖的活，十五天三千块工资，早七点到晚九点管三餐。我和一个打工的学生约好一人上一天，终于能有点收入。
搬砖地点离长手家有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程，还得转车。记得第一天四点半起来洗个澡就出了门，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跟死了一样累，工作才刚开始。看见周围的面孔觉得自己走远了，被世界排开在外。我在个位数的温度里用锤子把砖一块块打进水泥里，太重怕碎，动手时仿佛一种隐忍。下班后坐一个小时公交车到本来的转车处，但十点公交已经停运。舍不得花钱打车，问着路查着地图找着车站慢慢走回去。走错了一些路，导致到的时候已经夜里一点半。看到他靠在墙角喝酒，没开灯，造型似乎已经持续了很久，淡淡说了一句“我以为你跑了”，声音像从外太空飘来。
我说：“我如果要走一定会跟你说的。”便把打工的事告诉了他。
他笑说：“你说人为什么就是要自讨苦吃呢。讨着吃。”
我说：“我现在只是怕那个学生坚持不了不干了，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他说完便把头向后仰倒在墙上，面孔重新从微弱的光线里退了出去。空气里满是灰尘。
“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在这个世界了。”我坐到他附近的地上开了一杯白酒，“好像不会有什么强烈的体验。活着虽然也会经历很多事，可是没有参与感。对自己的一切也越发陌生，似乎不是作为一个‘我’而存在。你能懂我意思吗？”
“你是不是又发疯了。”他一动不动，话声淡淡地从黑暗中荡出来，他本人却像被这句话的反作用力推得沉进了墙里。
“你简直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给家里打了电话，要了四千块钱，算是拆东墙补西墙。准备补上空缺把傅敏的钱还了。这几天再挣些路费，也该滚了，不可能一直这样拖累你。”
“我无所谓的。你知道的。”他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了，黑暗中火光发出响声。
他说：“有些词，像拖累这样的词，其实就是强行把一堆感受归结到某一件小事上，发明出来就像是为了开脱。”又说：“你不过是借了钱心慌，其实她能借给你也是无所谓的。”
“可我最终还是要滚的。”我说完这句话，又感到了他口中的“归结”与“开脱”，只得立刻收了声不再解释。
“如果你有心情我们可以搞一些事，这里雇个人守着就行。你不是跟她借了三万吗，我也还有几万块钱，我们可以去租个地方办个培训班挣点钱。”
“培训什么？”
“电脑啊，五千块注册个IT公司，然后网上招聘，等人来面试，像个人的让他们教，开工资，不像个人的让他们交钱学，包就业，学会了来教，然后因为工资低不干了，或者直接学不会滚了，现在的大学生你知道什么样子，兴致勃勃，最后落个气愤，也告不了你。”
“去哪找人教？”我不怀疑他的能力，快递的事在我亲眼见到之前也不可能会相信。
“这里不就现成的两个么。”他笑。
“越来越离谱了。”我说。
“买本书照着念理论就行，一个星期教个‘hello world’，他们耐不住自然就滚了。”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喝了多少了？”我问。
“你以为我醉了吗？”
“等你明天酒醒了再说吧。”
“明天我也会这样想，不过干不干在你，我是无所谓的，什么都一样。”
“我只是怕把借的钱来造完了。”我说实话，“我愿意相信你，但这件事由不得我去冲动。”
“不可能亏本的。”他轻蔑地笑着灭了烟，周围再度暗了下去。
这种气场的出现定然是他旧病复发了。这间满是包裹的屋子在如此氛围里也突然显得格外阴森恐怖，犹如鬼片现场。我心里很乱，起身开了灯，瞳孔瞬间被刺，一阵惨烈。但他依然一动不动，没有眯眼，把一切疼痛全部忍受了下来。
“不可能亏本的。”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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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在做一种老派的中间商。声称是在搞快递，实际上什么都不用干，每天等着收钱，弄得像个天才。
情况是这样的，他一个人住，家在一楼，和几个快递公司签了合同，由他负责周边几个小区的配送，一个包裹放在他那里一天收几毛钱。然而他根本没去送，只是打电话叫人来拿，再后来大家都知道有包裹就去他那里拿，连电话都不用打了。这种模式莫名其妙地演化了出来，接着稳健运转，匪夷所思。
我带着一个地址，一路辗转。到他家时他正投入地打着电脑游戏。后来也是如此，不分昼夜。大门长时间敞开，有人进来拿包裹也是自己去找，他眼睛都懒得抬一下。我问你不怕被人偷了东西吗，他无所谓地说：“凡事都总会有解决的方法的。”
说这句话时一副大成的表情，不再是曾经院里那种万事上心的暴躁模样。
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斩断了前尘。我恨透了充斥着精神病的地方，那些人根本不好笑，也不可怜，只是像智障一样令人厌恶，反反复复，低能难测，用丧B情绪带崩别人。我一走了之，可逃了之后的局面却是两个精神病压抑的相处。
我待在他家，生物钟已经破了24小时，一次要睡一天多才能避免发疯，而他总是一副要靠着玩电脑占掉胡思乱想的时间才能克制抑郁勉强生活的样子。有几次我们喝完酒他说想放把火把屋子烧了，语气沉重，像是早已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在酒醉里看向门口，外面阴风阵阵。
那时根本无法思考，肉体和灵魂都被冬天的寒冷渗透了。度日如年，生命却无尽。他也不管我每天想干什么，提供吃住，从不担心明天，任凭我的出现加剧他的贫穷。
在漫长的冬天里我开始做一个连续剧梦，梦里情节缤纷，觉得人生丰富，醒来后天寒地冻，心里惶然，无法有所作为——毫无真实感，反而更像一个梦。
他家里只有一张床，家具电器全无，我们交换睡地铺。
轮到我睡时，我便烂在了睡垫上，醒后也长时间不起身。沉默着观看包裹来去，失魂落魄，连给陌生人装装样子的心情也没有。地暖蒸发掉所有感官，很快头发胡子一把，却也不想清理。
我问他：“你是为什么出来的？”
他说：“没办法，妈死了，没人往院里交钱了。”
我之前也是这样以为的，可还是觉得如此猜测怀有太多恶意。
没法接话。他坐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打游戏，神情专注。难得的太阳穿越寒冬，透过窗子把我一侧脸晒得滚烫，我没有翻身。
我问：“你其他家人呢？”
他说：“没了，还有一个姨偶尔联系，谁也顾不上谁，我妈病了几个月她都不知道。”过了几分钟又说：“她后来帮着还了一些债才得以保全房子留给我，对我没什么亏欠了。”
我笑说：“你没有觉得很感激么。”
他说：“恶心事太多，抱怨不清，房里的东西不是卖得一干二净么。早知道你要来应该少卖一张床。”
我闭上眼，承受烈日，舒展不开眉头。生活布满褶皱。
我已经彻底活在我的梦里了，醒来后的这个世界主题只有一个，就是不停喝酒。阻止我死亡的唯一一件事是我还欠着傅敏一屁股债，这件事越想越不该，因为偏偏是她。我虽然毫无行动，花钱依然如流水，钱莫测的消失在了毫无起色的生活中，让我倍感焦急。
我需要找个工作。一不能要文凭，二不能要技术，必须是是个人都能干的工作。并且我需要上一天休一天满足睡眠，过段时间生物钟加长了可能还得上一天半休一天半，这种工作根本不存在。
后来恰巧遇到几条路在挖煤气管道，便找了一个给人行道铺砖的活，十五天三千块工资，早七点到晚九点管三餐。我和一个打工的学生约好一人上一天，终于能有点收入。
搬砖地点离长手家有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程，还得转车。记得第一天四点半起来洗个澡就出了门，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跟死了一样累，工作才刚开始。看见周围的面孔觉得自己走远了，被世界排开在外。我在个位数的温度里用锤子把砖一块块打进水泥里，太重怕碎，动手时仿佛一种隐忍。下班后坐一个小时公交车到本来的转车处，但十点公交已经停运。舍不得花钱打车，问着路查着地图找着车站慢慢走回去。走错了一些路，导致到的时候已经夜里一点半。看到他靠在墙角喝酒，没开灯，造型似乎已经持续了很久，淡淡说了一句“我以为你跑了”，声音像从外太空飘来。
我说：“我如果要走一定会跟你说的。”便把打工的事告诉了他。
他笑说：“你说人为什么就是要自讨苦吃呢。讨着吃。”
我说：“我现在只是怕那个学生坚持不了不干了，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他说完便把头向后仰倒在墙上，面孔重新从微弱的光线里退了出去。空气里满是灰尘。
“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在这个世界了。”我坐到他附近的地上开了一杯白酒，“好像不会有什么强烈的体验。活着虽然也会经历很多事，可是没有参与感。对自己的一切也越发陌生，似乎不是作为一个‘我’而存在。你能懂我意思吗？”
“你是不是又发疯了。”他一动不动，话声淡淡地从黑暗中荡出来，他本人却像被这句话的反作用力推得沉进了墙里。
“你简直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给家里打了电话，要了四千块钱，算是拆东墙补西墙。准备补上空缺把傅敏的钱还了。这几天再挣些路费，也该滚了，不可能一直这样拖累你。”
“我无所谓的。你知道的。”他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了，黑暗中火光发出响声。
他说：“有些词，像拖累这样的词，其实就是强行把一堆感受归结到某一件小事上，发明出来就像是为了开脱。”又说：“你不过是借了钱心慌，其实她能借给你也是无所谓的。”
“可我最终还是要滚的。”我说完这句话，又感到了他口中的“归结”与“开脱”，只得立刻收了声不再解释。
“如果你有心情我们可以搞一些事，这里雇个人守着就行。你不是跟她借了三万吗，我也还有几万块钱，我们可以去租个地方办个培训班挣点钱。”
“培训什么？”
“电脑啊，五千块注册个IT公司，然后网上招聘，等人来面试，像个人的让他们教，开工资，不像个人的让他们交钱学，包就业，学会了来教，然后因为工资低不干了，或者直接学不会滚了，现在的大学生你知道什么样子，兴致勃勃，最后落个气愤，也告不了你。”
“去哪找人教？”我不怀疑他的能力，快递的事在我亲眼见到之前也不可能会相信。
“这里不就现成的两个么。”他笑。
“越来越离谱了。”我说。
“买本书照着念理论就行，一个星期教个‘hello world’，他们耐不住自然就滚了。”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喝了多少了？”我问。
“你以为我醉了吗？”
“等你明天酒醒了再说吧。”
“明天我也会这样想，不过干不干在你，我是无所谓的，什么都一样。”
“我只是怕把借的钱来造完了。”我说实话，“我愿意相信你，但这件事由不得我去冲动。”
“不可能亏本的。”他轻蔑地笑着灭了烟，周围再度暗了下去。
这种气场的出现定然是他旧病复发了。这间满是包裹的屋子在如此氛围里也突然显得格外阴森恐怖，犹如鬼片现场。我心里很乱，起身开了灯，瞳孔瞬间被刺，一阵惨烈。但他依然一动不动，没有眯眼，把一切疼痛全部忍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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