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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梦留风 黑洞 7

小说:寻找艺高人作者:大制作不高兴字数:4493更新时间 : 2021-03-02 21:15:16
  我走出去倒到他身上,再也不想动弹(我疲惫,困顿,失色,在这具不太舒适的肉体里等着)。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一切事情才都不会上心,理所当然抛下了所有顾虑,彻底安息。他笑说:“你当心,我坐了一天车,现在恶臭。”我闭上眼睛,坠入宁静的深渊,只想让这一刻永远地延续下去。值得庆幸的是它真的在延续。他抱住我说:“你一哭我就乱了。”我好累,我怎么可能有力气哭。

  我轻声问他:“你来多久了?”他说:“下午到的,还好坚持没走,总有一种预感,今天若是见不到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了。”我想抬头看看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可又很快觉得无关紧要。我说:“你看到那人是我房东,我们去吃了个饭。”他说:“我没什么意思。”我说:“然后去看了个电影,最后去喝了杯酒。”他笑说:“你是想说你们有意思么。”我说:“没有,但是我一不小心叫他搬过来住。”他说:“这种进展若是别人告诉我必定会导致感情破裂,但的确是你的行事风格。”我说:“好在他没马上答应。”他说:“这才是最恐怖的。”

  我睁开眼睛,楼道的灯光刺眼得不真实,像是熟睡中被人吵醒,又不得不为急事而振作。我说:“我跟他不熟的,今天一系列活动也缺乏沟通,自得其不乐。可是吃饭前他却很激动地说了很多,个人困惑,导致后面的沉默像什么新领域将要展开前被猛地收住,非常不妙。”他笑说:“绝对不是他的问题,你就是有这种能力。不出所料下一步他还会爱上你,今夜就搬过来,话也不说来敲门,我都有画面感。”我懒得狡辩,直起身来提起他的包走了。我回头说:“走啊,站着干嘛。”他僵硬地跟上来,表情缓慢。

  那夜我们****,像生死重逢的恋人迫不及待。一切不堪折腾的细节被详尽展开,翻来覆去,透彻清晰。如此我得以明白了肉体的真实性:靠思考作出的判断往往是不可靠的,只有最原始的方法总是带来诚意。我们折腾到第二天才在精疲力竭中睡去,睡到第三天天黑,之后叫了外卖,进食洗澡,继续上床。唯一沟通方式只有双方眼神里莫测的寒意。这一回又是断断续续干了一天一夜,休息的时间虽然也多,一旦回想却觉得除了在干什么都没干。一些SM勾当,并且互换,人已经癫狂,总是想进行新内容。他说:“有些东西最好还是不要深究,肉体残害到某个地步下一步就是截肢了,截肢到某个地步下一步就是杀人了。”我完全听不进去,又带动他继续。

  (约定俗成把约定俗成交给第三人。)

  天翻地覆,家里乱得快要爆炸也无所谓。我拉黑了导师,足不出户,再也不关心多余的事,觉得没有意义,想得非常清楚,任何道理都说服不了我。就是一波接一波的玩新花样,除了去情趣用品店大采购了一次,之后只有拿外卖时才会开门,彻底放弃了和人间的一切来往。有一次他突然问我:“你要不要去上课?”我本来沉浸在浮夸无用的语言里,这句有内容的声音突然显得无比失真,令我半天反应不过来。我张张嘴想要回答,快要说出来的时候又急忙打住了,觉得没意义,于是继续SM游戏。

  我们不需要电,不需要衣服,断绝文明。后来窗帘永久封闭,不需要光,不需要时间,去掉灵魂。再后来身体失敏,难以动弹,不知道在哪,是在桌上还是在地上,是在干还是没在干,完全不清楚,丢失了仅剩的一点存在感。无法思考,不仅连幸福后必将血崩的兆头没法顾及,外卖也不会叫了。到最后分不清渴不渴,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睡觉,反正梦里也是一直干。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觉得一生意义到此为止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圆满了。但身在其中,却不可抗拒没来头的丧失感,它盖过了微弱的心安。某一次醒来时楼下酒吧音乐震天响,林馈睡死在旁边毫无知觉。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略微恢复了些神智,肉体却似乎迷失在了永恒的黑洞中,连移动手指都十分困难。我侧过头看着他,忍不住地闷声流泪,知道这一刻终究会过去,不愿接受正常生活的到来。世界不需要我们,也不肯放过我们,这渺小而自私的愚见让我憎恨未来。我希望我们就这样沉沉死去,停止行动却令我恐惧。我始终没法做一个潇洒的人,连欢乐都十分牵强。音乐停了,后来换鸟虫发声,我靠窗外的声音判断着时间,等待将在未来几小时后接受落枕和中风的恶果。此刻想做的却只是看着他,哭到假哭(狂热,泥泞,世界已没有太多事能因为容量显得真实)。

  这种状态就类似睡着之前最最困倦的那一刻,稍微的动弹都像要用尽所有力气,恶心的是这一刻被延续下来了,一直保持着,没法迎来睡着的结局。我挣扎着下了床冲了澡,之后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表演心事重重的样子(哗众取辱,受限于畸形情感,感受像时间一样多余,我还在思考只是怕自己不能苟延残喘)。我不确定我是在看他,这种行为像各种电影里上战场前无声的诀别,我却只是不想独自面对承担。

  给手机充上电,重新得知几号几点几分,回到一个确切的坐标。想明白迷幻的最大的原因必然是房间缺氧,于是打开了窗户换气。之后出去买了早餐回来,他已经醒了,坐着沙发上发呆,像宿醉之后精神游移肉体之外,眼神迟钝。他说:“你把房间都收拾干净了吗,其实可以等我一起的。”我看着整洁的四周,当然不是我动的手,我笑说:“怎么还邀功了,还要我表扬你吗,厉害厉害。”他说:“你这是什么心态。”似乎真的是我收拾的一样。我把早餐放桌子上,说:“你动作倒是挺快,澡也洗了。”他说:“没有,我醒来都是特别干净,代谢进虚空里了。”又说:“不过其实洗澡也可以等我一起。”说着眼神不正常的走上来。我说:“我的天你消停一分钟吧,再这样下去你以后只能对付尸了,不开玩笑。”他愣在原地,只得表演“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来耗掉时间。我笑说:“你怎么呆呆的,像个弱智一样。”

  他说:“我一睡着就会做一个连续剧梦,醒来生活也是连续剧,在其中一部分里另一部分永远插足不进来,我跟你说过吗?”我说:“没。”他说:“我记得我说过的,总之就是做蠢梦,醒了也没印象,但是醒后会有一段时间,怎么说呢,像延展一样的迷糊,意味着下一次生物钟的周期有这样一段时间的加长。”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难以判断是不是玩笑。他说:“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生物钟的事也没跟你说过?”我问:“什么生物钟?”他说:“那个精神病院,我的天,我写信也没跟你说过?”我说:“你别一惊一乍的,怪吓人的。”他降低了音量问:“那我来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跟你说吗?”我笑说:“说什么。”他跑去打开他的行李箱,迷茫地找出一张银行卡,说:“我连钱也没还呢。”他递给我卡说:“我可能有新毛病了。”指了指脑袋,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认真地问:“我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吧?”我说:“你操了我一万次,现在又装失忆,算不算伤害我的事。”他笑说:“怎么可能呢,那样我还活着么。”我懒得跟他争辩,坐旁边吃我的东西。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有时候生活像有无数个版本,突然就要面对一个结局,可是都不知道它怎么到来的,只有承受结局以后记忆才会一点点被补充出来。”我说:“吃吧,别说了。”他说:“还有的直接就不会被补充出来,你能相信吗,我一直有个问题,虽然知道问了不如不问……”我说:“如果你要问我们是怎么开始的,那就分手吧。”我打开手机,来自学校各个组员的十八个未接,我的论文生不如死。他蹲到旁边拉住我的手说:“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伤害你的行为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你一个人承受反而只会让我更难受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是房东,我不接,它一直响。我突然惊醒,问他:“我的猫呢?”我叫:“黛黛。”房间内一片死寂。有短信提示音,我懒得看,起身找猫,他盯着屏幕说:“赵景常转账给你两万三千,不对,是二十三万七千九百六十六点四元?”我接过手机说:“什么东西。”房东转的。我努力回忆这件事的来由,说:“你失忆病开始传染了。”我打回去,被挂掉了,再打一个没人接,屋里找遍了也没有黛黛的身影。

  (灰败的隔间无法停止腐烂。)

  (自我提供的残缺不问因由。拒绝重塑。不断召示。)

  林馈说:“他是有突发状况寄存在你这里吗。”我说:“什么突发状况,拍电影么。”我想到他吸毒的事情,脑袋里便出现了黑道势力纠纷情节。他说:“好像我来的时候就没看见猫了,你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我知道它一旦跑掉去哪都不可能找到它,只得开电脑去拷我的论文,我说:“它肯定嫌我们烦自己跑出去玩了,别管了,我得去趟学校,不然毕不了业了。”又说:“有人来找我你让他打给我。”他说:“今天不吉利,你万事当心。”我说:“你连吉利不吉利都知道了,可以,谢你吉言。”他说:“你别这样,我梦到的。”我问:“梦到什么?”他说:“不知道,你别这么有敌意,我跟你一条战线的。”我再打一个电话,房东还是不接。又打给一个同学,她说今天答辩,论文都已经交了三天了。我跟林馈说:“果然不吉利。”他说:“别慌,我小学没毕业都能找到女朋友,你去你的,我去帮你找猫。”我听了感觉我们疏远了,因为根本不好笑。

  到了学校,在复印店遇到论文排版格式不对被叫重印的同学,感觉自己丢失的进度也并没到不可弥补的地步。打给导师道歉,说手机丢了,家里有事正好回去几天,一套一套假客套,自己听起来都不信,对方也不是很在意,正说着房东电话进来了,我只得先挂断这边。

  对面一个陌生的声音问我:“你好,是傅敏吗?”我说:“对。”他问:“赵景常是你什么人?”我说:“他是我房东,怎么了。”对面说:“我们是派出所的,你房东跳楼死了,他手机里没通讯录,全是号码,因为看到你这边事发之前一直在和他联系所以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你能过来一下么?”我笑,全是号码却知道我名字,未免也太过于智障了一些。我说:“过来哪,人死了手机都没摔坏吗,我今天很忙,什么事晚上再说。”对面说:“我听起来像开玩笑的样子么,他手机放窗台上,写着遗嘱钱全部留给傅敏。”我笑说:“没公证过行吗,房子有没有说留给我,你告诉他别后悔啊。”说完挂了关机。

  我的房东自杀了,种种迹象来看的话,的确是这样。但我得先完成一个弱智答辩,这是装傻的原因。这种下下等的逻辑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莫测的疏离。作践自己,仿佛是一种逃逸。有些东西,你知道的,就连光都没法逃逸。我跳上台去做演员,无情带来一种熟练。要想获得好结果并不是只有一种方式。我的房东终究没认可。在生活的尽头,黑洞的裂口里出现一包虫,你暴露它们,它们就爬满你的脚,掉落到你的脖颈。

  我依然被叫去问话,我满嘴实话。解释不清楚的男友,凭空消失的室友,吸毒的房东,是什么关联,是什么新花样,我的阴谋进行到了哪一步?你们只能带着不适感无尽地思索,毫无善果。

  回去已经很晚,这个地方理论上不能再住。明天房东的父母将会从南飞到北过来见我。当然他们的心思只会用在研究我是否有问题上。至于不义之财的归宿,过程如何繁琐我都没法上心,反正一切烂事迟早会有结局。我坐电梯上二楼,依照惯例装虚弱,这次铁门反射出我的手在流血,像恐怖片一样(来自祖先血管里的惶惑重塑着我最后一季文明)。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不吉利的终章,打开门,发现林馈也丢下我消失了。这件事怎么说呢,心碎的声音其实并不是打碎玻璃的那种声音,应该是低音炮(之后风骑狂涌,大焰加身,剥去一部分又一部分我只能从过往里获取的新记忆),我的血也一定不是红的,应该是墨汁的模样,又黑又浓。我想我只是爱喧哗后的孤独,我的确没有爱过他。



  (若一个人独自喧哗时也不再孤独,她必然已经趋近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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