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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冰释

小说:深山渡口作者:绯啊妤字数:4199更新时间 : 2020-08-21 22:15:24
  要离开杭洛国的时候,沈谧还是听了鸣儿的话,回了一趟丞相府。

  “毕竟当时在最关键的时刻,父亲还是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虽然其中可能掺杂着别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咱们到底还是一家人。”雀鸣耐着心,不想让沈谧和沈丞相的关系闹得太僵。

  沈谧有些感动,只因为鸣儿仍旧叫沈丞相一声“父亲”。

  当时她怀有身孕的时候,父亲和大夫人一同来他们府上闹,险些出了意外。尽管如此,鸣儿仍旧不计前嫌,将父亲当作家人。

  沈谧不想让鸣儿心中失落,便还是点点头应下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和父亲的关系,相比起其他的兄弟姐妹,始终是疏远的,更何况如今秦家已经大势已去,想要东山再起也是十分困难。

  没有了母家的照拂,也没有了官爵的加持,沈谧终究只是沈家的庶子。

  但鸣儿说的对,他同父亲到底还是“一家人”,不论生死都是沈家的。所以当时沈谧参与甚至是领头了改革之事,父亲不论是出于亲情还是出于自保,都不得不站在他这边。

  因为这场仗如若打输,败得不仅是他沈谧的光彩和颜面,是连着整个沈家都要遭殃,父亲自然难逃教子无方的罪责。而若成功,父亲总不能再从旧治随风倒到新治里。

  于是权衡利弊,父亲必然会选择拉拢更多的人,推动更多的声音一起推动杭鸣谦下台,以保证他能够明哲保身。

  细细想来,这次能够全身而退,多少还是靠着父亲帮了很大的忙。因为单凭他沈谧一人的人脉,完全不够拉拢那么多的人心一起去做如此庞大的抗议。

  鸣儿虽然肯定没有想得这么多,但她说得也确实在理,即便曾经有些隔膜,可他们终究是一条血脉的父子,在最关键的时刻,父亲选择了自己。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的时候,沈谧看着大门从以前的漆红色变成如今的暗红色,岁月可不管是谁的门,一切都按着时间的步子留下斑驳的痕迹。

  雀鸣在去之前还专门打听了沈丞相的喜好,让明月姑姑准备了一箱子的名贵茶叶,甚至还亲自去秦楼向玄序讨了些西域来的。都用精致的小盒子装好,把红茶绿茶白茶都分好了类。

  虽然不知道沈丞相会不会喜欢,但好歹走了心的礼物,想来他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很绝。这样退一步,也就算是能让沈谧和他的父子关系有所缓和了吧。

  她这样想着,同沈谧一起在前厅等着沈丞相出面。

  雀鸣时不时往往门口,又抬起头看看沈谧的脸色。尽管没有很大幅度,但沈谧还是能捕捉到她不断摩擦的手掌。

  沈谧抓住她在衣服上擦着汗的小手,想让她不用这么紧张。

  “诶,一会儿见到父亲,你不要顶嘴噢。”雀鸣被他轻轻抚摸着手背,还凑到他耳边小声叮嘱他。

  沈谧保持着靠近她的姿势,浅笑一下,点了点头。不过是见自己的亲生父亲而已,倒也不必弄得好像要去祭拜祖先一样隆重。

  他这样想着,偏过头看了一眼她抿着的嘴唇。

  可能如今在她心里,没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了吧。

  沈谧渐渐的又收回了笑容,垂下了眼帘。心中有些荣幸,更多的是难过。

  明月姑姑又一次俯下身摁住了夫人抖动的腿,微微皱眉,对她摇了摇头。

  雀鸣也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挠了挠头发,指尖还不小心牵出一缕发丝。

  其实她平日里是没有抖腿的习惯的,只是现在不知为何就莫名的紧张。她很担心沈丞相这么久没有来,是不是不想见沈谧,又或者是不想见她。毕竟当时在沈府,是她差点伤了大夫人。

  虽然那段记忆雀鸣到现在也没想起来,但人人都是那样说的,必然不会有假。

  这样一想,就算是碍于大夫人的脸色,沈丞相不来见他们也是情有可原的。

  “少爷,少夫人,”丞相府的管家来到前厅传话,“老爷让二位移步祠堂。”

  雀鸣其实一时间都没反映过“少爷”是在叫沈谧。她抬眼看了看身边沈谧,他好像也有点诧异。

  可能是许久没有人如此称呼他了吧。

  雀鸣拉住沈谧的手,牵绊住他径自向前的步子,微笑着向管家微微颔首:“烦请管家带路。”

  本来随丈夫一起回自己家的祠堂,应该是不必由下人带路的。但如今雀鸣对于沈丞相是否愿意接受自己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还没有底。相比起先入为主,还是退一步将自己作为客,合适一些。

  沈谧有些惊异于鸣儿思虑周到。

  原来她真的长大了。

  他将鸣儿的手置于自己的手臂间,让她挽着自己。在过去的路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想让她放松些。

  雀鸣也捏了捏沈谧的胳膊,抬着头对他眨眨眼睛。

  明月姑姑早已习惯了两人这些小动作,倒也是熟视无睹了。反而是前面领路的管家,他已经已经有些佝偻的腰背,让明月姑姑心中不禁感慨时光飞逝。

  想当年她随沈三夫人一同嫁入沈家的时候,管家还很年轻。家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打理,事无巨细,莫不归之。

  如今只是一晃,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不仅她的眼角爬上了数不清的细纹,就连曾经雷厉风行的管家,腿脚也有些不便了。岁月还当真是无情啊。

  “父亲。”到了沈家祠堂,沈谧和雀鸣一同向沈丞相行了礼,再得到回应之前,两人都没有起身。

  沈丞相背对着日光照进的门口,面对着排列整齐的牌位,在祠堂的满壁烛火下显得有些沧桑,昏黄的白烛光勾勒出他的身形。

  沈居转过身,先扶了雀鸣起身,而后才让沈谧起来。

  雀鸣看着沈丞相,有一瞬间觉得他和爹爹很像。她突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什么“很像”,明明就是一样啊。

  他们不过都是父亲,既平凡,又特殊。

  “笑什么?”沈居也不恼,反而是有些好奇的问雀鸣。

  沈谧也看着低下头看雀鸣,见她不紧张了,自己心里也放松了些。

  雀鸣连忙摆摆手摇摇头,又耸了耸肩膀:“没什么,只是觉得丞相大人您...和鸣儿的爹爹有些像。”

  沈谧倒是习惯了鸣儿总是语出惊人,于是心中和脸上都没有太大的波澜。可明月姑姑一听夫人这话恨不得上去捂住夫人的嘴。

  虽说沈相和边将军都算是一品大员,职位上没有分别。但不管怎么说,边将军到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的。若是沈相稍微在意一点,夫人可怎么圆回来。

  好在沈丞相似乎并不在意,反而是来了兴致一般,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那是雀鸣和沈谧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在雀鸣的印象里,沈丞相就是一位永远都板着面孔的老臣。刚嫁入沈府的时候,雀鸣还一度认为沈谧的面瘫脸就是继承了沈丞相的。

  “哦?和边将军像?”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一幅和蔼可亲的模样,与先前留给雀鸣的印象完全不同,“怎么个像法?”

  沈居倒是奇怪,自己一介文官,是如何在儿媳妇眼里同她那个叱咤一时的将军父亲相提并论的。

  “都是很伟大的父亲。”雀鸣看着沈居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眸,坚定的说着。

  沈居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身边的沈谧,目光又转回雀鸣身上。他挑了挑那粗粗的眉毛,有些下垂的眼皮好像有些沉重,明明是挑眉,却连着脸颊都一起动。他略带戏谑的调侃了一句:“真可惜啊。”

  沈居又背着手转过身,背对着夫妻两人故意长叹一口气。

  “唉,儿媳妇冰雪聪明,却不见得儿子及她万分之一。”

  沈谧的关注点完全没在父亲实则是在骂他上,眼前飘过的尽是“儿媳妇”。

  不出意料,当他看向鸣儿的时候,更像是在照镜子。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盖不住的喜悦。

  沈谧虽然从未觉得父亲的认可会令他对鸣儿的感情有所影响,但当得到父亲的认可时,心中的惊喜还是如喷涌的泉水般涌上心头。

  “丞相大人言重了。”雀鸣庆幸之余还是赶紧低下头,推脱了这份突如其来的褒奖。

  “还不改口吗?”沈居的重点终于也回到了正轨上。再次转过身看着雀鸣,眼中尽是做父亲的慈爱。

  雀鸣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立马低下头,“父,父亲。”

  她咽了口唾沫,感觉心脏突突的都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沈居自然而然的应声,没有丝毫的违和。

  “知道为什么要叫你们来沈家的祠堂吗?”他向前缓缓踱步,引着雀鸣和沈谧走向烛火最亮的一处。

  那里白烛已经该换了。快要燃到尽头,烛台上也满是熔化了又凝固的蜡。

  夫妻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父亲停下脚步挪开身子后出现在眼前的牌位。

  正中间的楷体工工整整的刻着:秦氏秦锦瑶列祖列宗往生莲位

  就连沈谧也没想到,只是沈家妾室的母亲,牌位也被放进了沈家的祠堂。而且,父亲仍旧保留着母亲她的名字。

  “你母亲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过得好。”沈居仰起头,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得太多的儿子,想要拍一拍他的肩膀,却发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时间真快啊,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就已经长大了。

  沈谧咬紧了牙,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父亲没有几次是对他好好说过话的。偶有几次交流,不是讽刺就是贬低打压。如今再次同父亲面对面,向来稳重的沈谧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沈居顿了顿,“也是,我亏欠最多的孩子。”他又看向了那烛火后的牌位,明明是明亮的火焰,在他的眼中却有些黯淡了。

  沈谧没有出声,低着头听父亲说话。

  “和你母亲一样,你们在这个家,都受了太多的苦。”沈居抬手小心翼翼的取下牌位,粗糙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上刻着的字,“是我的不好。”

  沈居在心中自嘲。他哪是什么伟大的父亲,不过是个被利益熏得早都面目全非的老人罢了。

  雀鸣抬起头看了看沈谧的脸色,收回目光时无意间发现,那个原本应该是很崭新的牌子,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竟有些反光了。

  “你母亲走后,我想了很多。”沈居将牌位重新放回,将它挪到正中间的位置,转过身看着早已超过自己的儿子。

  “如今你们要远行了,也好。”

  最出乎沈谧意料的是,父亲只字未提他辞官离城的事,反而如释重负一般,抬着有些僵硬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这个带上,”沈居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瓷瓶,放到了雀鸣的手里,“这是你们母亲的骨灰。她在世的时候,我没能圆了她的愿望。如今只能靠你们,带她出去走走了。她曾说,想去海边看看。”

  雀鸣看了看手中昂贵的紫罗玉兰翡翠瓶,温凉的触觉从掌心沿着指尖传便全身。

  她忽地想起自己刚入沈府时,那日早晨,沈三夫人一袭紫衣,牵着自己的手,笑意盈盈的模样。

  那时候,沈三夫人握着自己的手,也是这样刚刚好的温度。

  “明月。”沈居又转了身,对站在祠堂外的明月唤了一声。

  明月不算是沈家的人,便一直没有进入祠堂。

  主君唤了之后,她还是沿着祠堂的门槛,一路走到了离主君最近的地方。不逾矩,是她的准则。

  沈居知道明月的规矩,便自己走出了祠堂:“他们一走,你是打算留在沈府,还是回到老沈府?”

  明月姑姑立马侧着身:“奴婢悉听主君安排。”

  “老夫是在问你。”沈居还是执意要明月姑姑自己做出选择。

  明月姑姑犹豫片刻,又将身子蹲的更低了些。

  “奴婢想,回到三夫人身边,照顾三夫人。”

  雀鸣和沈谧都能理解明月姑姑的选择。

  “那好,他们一走,你就回来。我让管家给你把原先的屋子收拾好。有你照顾锦瑶,我也放心。”沈居心中感慨,锦瑶到底是好福气。除了嫁给他。

  拜别了父亲之后,雀鸣挽着沈谧的胳膊回了沈府,准备好了行囊,出发去城外和坠茵归藏汇合。

  最后一次路过小鹿的瓷器店时,繁华的商铺之间夹杂着的他们仍旧是紧锁的木门。

  可能人生的路就是这样,你不知道有些人什么时候就走散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会在下一个城市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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