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人伦闹剧
第二日清晨, 姬朝安一家卯初便已经收拾妥当，整装待发, 就连小槐树也挎上了与皮毛颜色相近的灰色小荷包，神采奕奕得好似要出游。
仇四婶儿蒸了三屉包子馒头，又煮了一大锅鸡蛋，给每人备了个食盒，装得满满当当。
不等颜坤祺再追问，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姬朝安立时打开了两扇门。
门外停着辆大型马车，车顶罩着青油布的车蓬，门帘子上、车厢前后幔帐都绣着金色凤纹。
凤纹是皇家纹章。
一名英姿飒爽的红衣女子正骑着匹通体纯黑的高大骏马，笑吟吟停在马车旁边，马车车窗里则钻出来数个脑袋, 挤挤挨挨，最大的一个是崔复的，他冲着姬朝安喊道：“八郎！考试去咯！”
他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小童与少年们也叽叽喳喳地嚷：“走走！同去同去！”
萧小北萧小南在其中，原七亦在其中。
街对面站着几个槐树里巡捕，含着笑意望着这一幕。
姬朝安同几个巡捕打招呼时，顺带扫了眼他们身后紧闭大门的布铺。
那是马烁一家的布铺，如今大门上坠着把沉甸甸的门锁, 听闻他们家卖了布铺，搬回老家去了。马烁纵火未遂，虽然因年幼不用服刑，但今次的学宫甄选，他势必要错过了。
姬朝安收回了视线, 怀里抱着兔子，领着颜坤祺上了马车。
颜坤祺晕晕乎乎，挤进一群孩子们中间, 低声问道：“皇家马车？”
姬朝安示意他看车窗外的红衣女子：“谨宁县主。”
崔复含笑道：“拙荆。车是向岳母大人借来的。”
大长公主的马车，只要不遇到跋扈的范氏，还是无人敢拦的。
颜坤祺长舒口气，总算放松下来，便埋怨道：“你不早说！”
姬朝安无辜道：“解释起来你必定有诸多问题，颇费口舌，不如亲眼看见省事。”
颜坤祺气得要捶他：“害我一晚上没睡好！”
姬朝安道：“瞎说，四婶儿说你睡得可沉，口水都流枕头上了。”
孩子
们爆出大笑，颜坤祺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握起了拳头，却被小槐树扑到面门。肥兔子沉甸甸，险些将他颈骨压折了。
在一片热闹喧嚣中，谨宁县主扬起了黑色嵌金丝的马鞭，扬声道：“出发！”
马车辚辚起步，渐渐加快速度，堂而皇之地驶出了廖开精心布下的包围圈。
廖开带来的私兵里，有许多平日里跟颜坤祺私交不错的将士，更有些随他千里奔袭，刺杀刘元泰。只是上命难为，如今不得不前来堵截少爷，如今见颜坤祺顺利脱身，暗地里都松了口气。
唯有廖开面色阴云密布，从一家早点铺子里走了出来，望着马车渐行渐远。
朝阳学宫位于洛京东南角的桃杏里，马车全速前进，也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抵达，离着学宫广场老远的几条大道都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只好提前下车步行。
姬朝安留在最后，等其他人都离去后，才拍了拍灰兔后背，灰兔吹气似地膨胀变形，姬朝安替他梳头穿鞋，整理好仪容，叮嘱道：“文试写个名字就行，不会做的空着也无妨。你如今每日最多能坚持两个时辰，不可逞强，觉得难受了就交卷退场。学宫会提供临时寝室，回去休息等我。”
高槐乖乖应了。
学宫甄选按齿序分四组：十岁以下为春组、十三岁以下为夏组、十六以下为秋组、二十以下为冬组。
文试三场，皆为笔试，考算术、通识与灵论，各六个时辰；
武试一场，则因时制宜不作限制，考对战切磋。
高槐果然每次笔试都在两个时辰内交卷，之后在寝室里恢复兔身呼呼大睡。
连续三日，学子们彼此极少交谈，在学宫督导监督下严格作息，考试休息，心无旁骛，脸都绷得极紧。
中间休息了一日后，便进入武试环节。
依然分春夏秋冬四组，各自展开切磋。
萧小南等几个原仙宫雏子都在春组，姬朝安与颜坤祺都在夏组，高槐、萧小北与另外几个崔复收养的流浪儿都在秋组，原七则归入了冬组。
武试前夜，姬朝安又
取出薛晴所写的解咒仪式仔细研读，随后不用材料，单纯耗用灵力，对着灰兔施展了一次。
一整套步法与手势将姬朝安的灵力压榨一空，乌号弓再次有所感应，将温润的青色灵力源源不绝传递给他。
尽管如此，颜坤祺清晨来寻他时，仍是被姬朝安发青的脸色吓了一跳：“出了何事？今日武试，你都不好好休息！我就算打赢你，也是胜之不武！”
姬朝安笑笑，“拭目以待。”
高槐得了巫仪加持，硬顶着封印回复人身时轻松许多，更觉得就这样保持一整天也不在话下，兴冲冲地就要往秋组切磋的校场跑去。姬朝安一把拉住他，扭头对颜坤祺说道：“我还有话说，你不必等我了。”
颜坤祺冷哼一声：“谁在等你，不过是凑巧同路罢了，小爷先走了！”
说罢扬长而去。
姬朝安再次叮嘱他种种事宜，高槐挽起黑色长衫的窄袖，不耐烦掏掏耳朵，“知道了知道了，不能真的伤人，扔出擂台即可，见了高耀也不能杀他，还要装作不认识。”
姬朝安叹道：“行了，听天由命罢，你去罢。”
高槐道：“你放心！我肯定能成！”
说罢仿佛脚下装着弹簧般，蹦达着就跑远了。
姬朝安望着他的背影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想起来，这是高槐今生第一次以人身参与这样盛大的活动，心中雀跃丝毫都不遮掩。
哪怕走得远了，那张扬挺拔的身姿依然万众瞩目，照得周围挤挤挨挨的人群全都成了陪衬。
姬朝安嘴角不由扬起，陡然生出了一股“吾家儿郎初长成”的欣慰。
武试禁一切法宝丹药，也禁炼化之身，纯拼灵力蕴藏与实战经验、临机应变。这却是姬朝安最擅长的领域。
没了炼化之身的加持优势，颜坤祺不出意外再度败给了姬朝安，屈居夏组第二，颇为憋屈。
因是现场切磋，当场就能决出胜负，春夏秋冬四组的武试魁首，则在当天都得到了觐见有羽第一战神的殊荣。
有羽第一战神，自然是持国
公。
春组魁首萧小南，夏组魁首姬朝安，秋组魁首高槐，唯有冬组魁首与前三人不是一伙，而是来自云州的一名十九岁女子，名叫凌千桐。
姬朝安搜遍前世记忆，也没有关于这位冬组魁首的任何痕迹，难免感到惊讶——虽然只是武试魁首，却已经是有羽数一数二的精英，为何之后竟销声匿迹，没有任何建树？着实可惜了。
高槐正好与他并肩而行，迈入了学前殿中，手紧紧攥成拳头，紧张得小腿快抽筋，姬朝安却闲适如春游，甚至抽空翻了翻“高槐真经”，也没有寻到关于凌千桐的只言片语。白读一场书，莫非是嫁人去了？
他一面胡乱揣测，一面听见身边响起了主考官和蔼的声音：“你就是夏组魁首？姓甚名谁？年龄几何？何方人士？师承何处？”
高槐的声音紧绷得仿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跳：“我叫高槐，今年十五岁，洛京人士。并无师承。”
古铜面庞、身形魁梧如一名武将，形貌约莫四十开外的主考官笑道：“原来是家传绝学，想不到洛京藏龙卧虎，竟有这等高人，高槐，令尊是何方神圣？”
高槐紧紧捏着拳头，说道：“家父……先生也认识。”
主考官愈发好奇，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这么巧？是哪一位？”
高槐抬起头，看向高踞主位、面无表情的高仁泰，一字一句道：“家父正是持国公。”
学前殿中，骤然陷入死寂。
纵使过了百年，有羽百姓提起荣武十八年的朝阳学宫甄选，依然会津津乐道于这一场人伦闹剧。
在传闻中，二人或是当即化为两只金翅大鹏打得昏天暗地、或是父子相认抱头痛哭、或是辞锋犀利口若悬河争吵不休。
却唯独没有哪个传闻，描述过现场这样的沉寂与压抑。
持国公一语不发，只用近似木然的目光注视着高槐。
高槐不甘示弱地与他瞪视。
仿佛雄狮与幼崽，又仿佛一对隔着数十年岁月的镜像。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此事宛如平地惊雷炸响在心头，尽管匪夷所思，然而看到面前的光景
，众人却已经信了九成。
——持国公只需矢口否认，这少年便死无葬身之地。
他迟迟不肯开口，实则便等同默认了。
姬朝安见状，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
——凤弥王果然是知晓真相的。
他给高耀指婚男妻，正是为了处罚持国公苛待亲子。而持国公哪怕忍受爱子娶男妻、被贵族们耻笑，也坚持要抹杀高槐的存在。
这份恨意委实太过深沉悠久，也太过不讲道理——他竟将杀妻之恨，尽数归罪于彼时堪堪诞生于世的无知婴儿。
主考官拊掌笑道：“这可巧了，哈哈，哈哈哈……”
无人附和，他的笑声空洞回荡，终于又渐渐沉寂。
在一片令人难看的沉默中，持国公终于叹息了一声，说道：“你才好了点，就贸然外出，未免欠缺考虑。”
高槐扫了一眼姬朝安，才说道：“不怕，我还能坚持。”
周围人本来有颇多猜测，如今听了父子二人对话，便自以为摸到了真相的边缘：高耀自幼体弱，想必这位高槐只有更弱的，持国公担忧子嗣夭折，养在府中不欲太多人知晓，也是人之常情。
持国公戎马一生，两个孩子却都是病秧子，着实不容易。
好在如今瞧着，高耀的病有了起色，而高槐的病更有了大起色。高家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喜可贺。
而姬朝安却在心里叹息。
持国公果然老奸巨猾，仅凭一句话便试出了真相——高槐的封印依然有效。
更有甚者，高槐回答前扫姬朝安的那一眼，连帮凶都出卖了。
姬朝安一时间只想踢高槐几脚。
作者有话要说： 姬朝安：你还是别说话了。
高槐：发……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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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纹是皇家纹章。
一名英姿飒爽的红衣女子正骑着匹通体纯黑的高大骏马，笑吟吟停在马车旁边，马车车窗里则钻出来数个脑袋, 挤挤挨挨，最大的一个是崔复的，他冲着姬朝安喊道：“八郎！考试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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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的马车，只要不遇到跋扈的范氏，还是无人敢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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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试三场，皆为笔试，考算术、通识与灵论，各六个时辰；
武试一场，则因时制宜不作限制，考对战切磋。
高槐果然每次笔试都在两个时辰内交卷，之后在寝室里恢复兔身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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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小南等几个原仙宫雏子都在春组，姬朝安与颜坤祺都在夏组，高槐、萧小北与另外几个崔复收养的流浪儿都在秋组，原七则归入了冬组。
武试前夜，姬朝安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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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朝安笑笑，“拭目以待。”
高槐得了巫仪加持，硬顶着封印回复人身时轻松许多，更觉得就这样保持一整天也不在话下，兴冲冲地就要往秋组切磋的校场跑去。姬朝安一把拉住他，扭头对颜坤祺说道：“我还有话说，你不必等我了。”
颜坤祺冷哼一声：“谁在等你，不过是凑巧同路罢了，小爷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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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朝安再次叮嘱他种种事宜，高槐挽起黑色长衫的窄袖，不耐烦掏掏耳朵，“知道了知道了，不能真的伤人，扔出擂台即可，见了高耀也不能杀他，还要装作不认识。”
姬朝安叹道：“行了，听天由命罢，你去罢。”
高槐道：“你放心！我肯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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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现场切磋，当场就能决出胜负，春夏秋冬四组的武试魁首，则在当天都得到了觐见有羽第一战神的殊荣。
有羽第一战神，自然是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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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组魁首萧小南，夏组魁首姬朝安，秋组魁首高槐，唯有冬组魁首与前三人不是一伙，而是来自云州的一名十九岁女子，名叫凌千桐。
姬朝安搜遍前世记忆，也没有关于这位冬组魁首的任何痕迹，难免感到惊讶——虽然只是武试魁首，却已经是有羽数一数二的精英，为何之后竟销声匿迹，没有任何建树？着实可惜了。
高槐正好与他并肩而行，迈入了学前殿中，手紧紧攥成拳头，紧张得小腿快抽筋，姬朝安却闲适如春游，甚至抽空翻了翻“高槐真经”，也没有寻到关于凌千桐的只言片语。白读一场书，莫非是嫁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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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槐的声音紧绷得仿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跳：“我叫高槐，今年十五岁，洛京人士。并无师承。”
古铜面庞、身形魁梧如一名武将，形貌约莫四十开外的主考官笑道：“原来是家传绝学，想不到洛京藏龙卧虎，竟有这等高人，高槐，令尊是何方神圣？”
高槐紧紧捏着拳头，说道：“家父……先生也认识。”
主考官愈发好奇，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这么巧？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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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国公只需矢口否认，这少年便死无葬身之地。
他迟迟不肯开口，实则便等同默认了。
姬朝安见状，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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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高耀指婚男妻，正是为了处罚持国公苛待亲子。而持国公哪怕忍受爱子娶男妻、被贵族们耻笑，也坚持要抹杀高槐的存在。
这份恨意委实太过深沉悠久，也太过不讲道理——他竟将杀妻之恨，尽数归罪于彼时堪堪诞生于世的无知婴儿。
主考官拊掌笑道：“这可巧了，哈哈，哈哈哈……”
无人附和，他的笑声空洞回荡，终于又渐渐沉寂。
在一片令人难看的沉默中，持国公终于叹息了一声，说道：“你才好了点，就贸然外出，未免欠缺考虑。”
高槐扫了一眼姬朝安，才说道：“不怕，我还能坚持。”
周围人本来有颇多猜测，如今听了父子二人对话，便自以为摸到了真相的边缘：高耀自幼体弱，想必这位高槐只有更弱的，持国公担忧子嗣夭折，养在府中不欲太多人知晓，也是人之常情。
持国公戎马一生，两个孩子却都是病秧子，着实不容易。
好在如今瞧着，高耀的病有了起色，而高槐的病更有了大起色。高家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喜可贺。
而姬朝安却在心里叹息。
持国公果然老奸巨猾，仅凭一句话便试出了真相——高槐的封印依然有效。
更有甚者，高槐回答前扫姬朝安的那一眼，连帮凶都出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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