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三更合一
作者/盐欢
陆宏远讲着冯勇的计划, 陆云薄听得入迷。
“云薄，你觉得冯叔叔的计划怎么样？”陆宏远问道。
“我觉得很好。”陆云薄说道，“与其把这么好的一个部门放在西联集团, 还不如独立出来，接受市场的检验。”
“云薄, 这个实验室专业跟你对口，你也知道, 冯叔叔一直就是机械零件计算机编程的。”陆宏远说道, “你要不要考虑实验室的工作？”
“您之前怎么没跟我说？”陆云薄问道。
陆宏远想了想说道：“三叔觉得你有自己的想法, 不想影响你以后的发展。”
“而且这件事需要的手续和材料很多，我花了很长时间准备, 最近才开始走审批程序。之前八字还没一撇, 也没有必要跟你说。”
陆云薄“嗯”了一声。
陆宏远继续说道：“你说你分配的单位专业不对口, 在加上你爸的事情……所以三叔才跟你说这件事。”
然后他又补充道：“不过一切还是根据你自己的意愿，你要是想留外地去外企, 三叔绝对支持。你爸那边……三叔再去劝劝他。”
陆云薄在电话这头细细思考。
他原本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如果接受分配，专业不对口；如果留在s市，他父亲不愿意。
而陆宏远的这个提议，很好的化解了这两个矛盾。
如果去了精密仪器实验室, 他的工作单位就在b市，这就满足父亲想让他在身边的愿望。
另外, 实验室专业对口, 他进去肯定能发挥专业优势。
最后，私有化以后，就不再是受西联集团低效管理的制约，可以发挥自主能动性，他也可以在里面施展抱负。
当然, 真正让他动心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那个时候，他已经和彭纭恋爱三年，他不想让彭纭和他一起去陌生的地方漂泊。
陆云薄很小的时候在l市，后来随着父辈迁移到b市。而彭纭是土生土长的b市人，那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三叔。”陆云薄问道，“我要是想进实验室，该走什么样
的流程？”
“和社会招聘一个流程，投简历，面试。”陆宏远说道，“不过，你要是想去，我就和冯勇约个时间，直接面试你就行了，简历就免了。”
“这样可以吗？”陆云薄问道。
“当然可以了。”陆宏远笑着说，“三叔对你这么有信心，可不仅仅是因为我跟冯勇关系好。”
“冯勇说了，私有化以后，马上就要招人。要招销售、市场、机械相关的人才。而是这个部门最核心的技术，还是计算机。”
“这和你的专业完全对口，你去了以后，绝对是头号的技术专家。”
“那，薪资怎么样？”陆云薄问道。
“这个三叔就不敢打包票了。”陆宏远说道，“不过，冯勇之前给我说过实验室的前景。”
冯勇告诉陆宏远，他想让实验室私有化，并不完全出于个人感情。
西联集团有一个兄弟单位——河硕化工。
两个单位于同一年成立，并且受更高级别的同一部门管辖。
两个单位不仅发展规划差不多，平时高层领导也能在会议上见到。
河硕化工原先就有一个化工实验室，去年也是经过私有化，自己独立出去了。
西联集团这次办实验室的私有化手续，也是大量参考了河硕化工的先例。
化工实验室的路线就是，独立研发，对接各类国企，出售研究成果。
自其独立以后，一年之内，利润就翻了三倍。
“这么看来，私有化前景相当不错。”陆云薄说道。
“确实不错。”陆宏远说道，“冯勇还说，那个化工实验室原本没有什么高级人才，能赚取这么多利润，完全是借着市场化的东风。”
“咱们的实验室看中专业人才，再加上市场化，以后的发展肯定比它还要好。”
陆云薄默默点了点头。
陆宏远顿了顿，问道：“云薄，你想要来精密仪器实验室吗？”
陆云薄还在思索。
陆宏远笑着继续说道：“你要是现在加入，将来可就是元老级的人物了。”
“其实你回来也挺好的，不光你爸能见到你，三叔
也能常常见着你。你上大学四年，我可是天天惦记你啊。”
“三叔，让我再想想吧。”陆云薄说道。
几天之后，陆云薄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他要回b市，去精密仪器实验室。
陆云薄很快给了陆宏远答复。
陆宏远自然是欣喜不已，他最疼爱的侄子在最好的朋友的实验室工作，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无比开心的事情。
私有化的审批工作进行缓慢，陆云薄离校之前，流程还只进行了一半。
但此时，陆云薄已经放弃了工作分配，他想要顺利离开学校，必须有个地方接受他的人事档案。
这件事情被陆宏远轻松解决了。
他领导的机械九厂，有个老会计快要退休了，所以新增了一个会计的职位空缺，他就把陆云薄的档案，以会计的职位，从学校转到了机械厂。
毕业之际，陆云薄的大多数同学接受了分配，去了各自单位。
那些放弃了分配的人中，有几个通过了外企的面试。有的则收拾行囊，奔向深圳和广州等更具活力的城市寻找机会。
陆云薄羡慕这些人，不过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要去的单位也很不错，对自己的未来也充满信心。
---
陆云薄回到b市工作的事情，让陆宏伟很满意。
陆宏远没告诉他哥实验室私有化的事情。
他哥不明白什么叫部门私有化，但是他哥脑子里深深印刻一种偏见，就是国有企业比私企好，去私企上班就是没出息，是要天打雷劈的。
反正实验室就算私有化了，办公场所还在西联集团的大楼里。
在外人看来，没多大差别。
为了防止陆宏伟闹起来，陆宏远和陆云薄都决定先瞒着他，等三五个月后，一切稳定下来，再告诉他这件事。
陆宏伟很高兴，觉得陆宏远给儿子找了个好工作，不管是在机械厂当会计，还是去什么精密实验室，他都很满意。
陆宏伟一辈子也在机械单位工作，只是他所在的建业机械厂，只是一个独立的单位。而西联集团下，有九个机械厂。
在他看来，西联
集团就是搞机械最好的单位。
另一方面，他一直觉得，陆宏远当年支持陆云薄学计算机专业，是害了陆云薄。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这回陆宏远帮着找了工作，也算是有个交代。
陆云薄回到b市后，先行去机械九厂上班。
陆宏远对他说：“云薄，实验室那边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你就先在三叔手下当两个月会计，机械厂的账简单，你一下就能学会。”
“平时帮着看看账，没事的时候就在办公室喝喝茶。那边私有化一完成，你就过去上班。”
“没问题，三叔。”陆云薄轻松地回答道。
在新生活开始之前，有个过渡时期，陆云薄觉得也挺不错。
机械厂里虽然人多，但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陆云薄很快也都认识了。
马精维、于立人、张兴民，那时已经在机械厂工作了。
于立人是办公室文职，张兴民是车间工人，都没有职级。马精维凭借关系，硬是当上了科长，成为了办公室主任。
陆宏远非常不喜欢马精维的做派，但碍于机械厂复杂的关系网，他也无可奈何。
好在马精维这个办公室主任没有什么话语权，机械厂大大小小的事情还是要听陆宏远调派，机械厂的风气和生产都没有什么影响。
陆宏远手下还有两个得力干将，科长唐明亮，还有车间主任汪诚。两人一个为人敦厚，一个踏实肯干。这让陆宏远更感到安心。
陆云薄在机械厂度过了一段惬意的日子。
人人都知道是厂长的侄子，每个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同时，他又只是挂名会计，实际上没有什么工作内容。
老会计年纪大了，他就时常帮着接送文件，有的时候也负责校对流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但正如陆宏远所说，机械厂的账务其实很简单，他只是帮忙打个下手，几个星期后，他也搞明白了这些账目具体是怎么记录的。
老会计原本已经该退休了，他发现陆云薄已经差不多明白了机械厂的账务，便很少来单位了。
陆宏远也让老会计安心享受，陆
云薄有什么问题，他可以帮着解决。
不过他告诉老会计，陆云薄不久后就要离开机械厂，到时候来了新的会计，还得请老会计再给新人培训一段时间。
老会对陆宏远说：“我从没见过像你侄子这么聪明的孩子，什么东西一点就通。再招个人来，还不知道我得费多少劲呢……”
陆云薄接手老会计的工作后，日子也没有变得繁忙，一切如旧。
偶尔他会感到机械厂的生活十分沉闷。
不过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去精密仪器实验室上班，他心底就忍不住的振奋。
八月下旬的一天，陆宏远激动地告诉陆云薄，审批的进度向前了一大步。
据他估计，要不了几周，私有化的事情就要完成了。
陆云薄就在盛夏中等待着，他时常感到自己的内心就像太阳一般炙热，等待在未来绽放光芒。
然而，最终他等来的，却是一个噩耗。
---
陆宏远接到上级通知，要去一趟p市，目的是为了去基层看考察一下铁矿的开采情况，这是他每半年的例行任务。
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矿区，所以开车前往最为方便。
去p市要途径一段山路，不巧的是，那天山上下了雨，山路原本就崎岖，湿滑的路面让这段路线更加艰难。
车的右侧是护栏，护栏之后便是山崖。随行司机王斌为了安全，车开得小心翼翼。
但是在一个急转，遇到了一辆超速的卡车。卡车原本就在下山途中，加速度很快，再加上雨天湿滑。当两辆车出现在对方视野中时，卡车已经来不及刹停。
王斌猛打方向盘躲避，但是无济于事，卡车的撞击使他们的汽车冲破护栏，从山上飞了下去。
消息从当地交警队，又传到西联集团，最终来到机械九厂——
九厂厂长陆宏远、车间主任汪诚、司机王斌，三人当场死亡。
陆云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骤然感到世界崩塌，整个人仿佛急速跌入黑暗之中。
中间的几个星期，他都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事实。
直到在陆宏远的葬
礼上，他看到墓碑上写着陆宏远的名字，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三叔真的已经走了。
---
陆宏远突如其来的离世，不仅给陆云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创伤，同时还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精密仪器实验室私有化的事情，是陆宏远极力主张的，所有的手续也是他经手和作保的。
如今陆宏远突然离世，这件事情没有了负责人，便立刻被西联集团叫停。
突然之间，陆云薄期盼已久的新单位没有了，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他的档案，还有一系列材料，都还在西联集团人事处。从名义上来说，他是机械厂的正式员工，是这里的一名会计。
陆宏远的葬礼上，陆云薄没有见到冯勇。
葬礼结束后一段时间，陆云薄专门跑到西联集团，找到了精密仪器实验室。
精密仪器实验室位于一个单独的小楼内，实验室的大门紧闭。
由于之前推行私有化的事情，原本在实验室工作的人，已经全部被西联集团调去了其他部门。
如今私有化停止，实验室无人接手，只能暂时这样关着，留着以后再想办法。
陆云薄不知道该去找谁。
他只在多年前来过一次西联集团，这里对于他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冯勇，于是只能看见人就问：“您认识冯勇吗？”
奇怪的是，那里没有人认识冯勇，有的人甚至告诉他，在这栋建筑里没有一个姓冯的人。
那个时候，陆云薄还只是一个刚刚离开学校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青涩的学生气，面对这种情况，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找不到冯勇，只能默默离去。
他没有别的工作，只能暂时继续在机械厂上班。
失去了陆宏远，陆云薄只能和自己的父亲商量。他想要回s市，但是他的父亲坚决反对。
陆宏伟至今不知道实验室私有化的事情，陆云薄只是告诉他，因为三叔去世，实验室因为某些原因关停了。
陆宏伟并不关心实验室的事情，同时，他觉得儿子现
在的这份工作很不错。
“在机械厂当会计有什么不好？这是铁饭碗，别人都抢着要。你现在想干什么？又要跑回s市？”他质问儿子到，“你自己想想，你学计算机的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你三叔已经去世了，谁还能帮你？”
陆云薄本就没想着能说服自己的父亲，他当时相信，只要彭纭支持他，他走到天涯海角也不害怕。
然而这个时候，彭纭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在陆宏远的事故发生之前，陆云薄和彭纭的日子过得极为幸福。
机械厂的工作很是清闲，实验室私有化就近在眼前，未来已定，两人都沉浸在欢喜之中，要孩子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
彭纭喜欢小孩子，她觉得，与其在自己事业稳固后才有孩子，不如早一些，自己好好教育两三年，等孩子上了幼儿园，她也不到二十五岁，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奋斗了。
陆云薄也同意彭纭的计划。
没人料到陆宏远会出事。
如今实验室停摆，陆云薄前途未卜，彭纭又怀孕了。
突然之间，陆云薄就失去了漂泊的理由。
人每天都面对无数的选择。表面上看起来，每一个人的选择都是基于自己的判断而做出的。
然而实际上，人行走在世间，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基于自己的经历、背景以及现实环境。
人们常常以为，选择的权力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实际上大多时候，人们都被人生齿轮的巨大力量推动着。
一旦自己妥协，抵挡不住这股巨大的力量，那么生活也可能由此不再受自己掌控。
一开始，陆云薄决定回 b 市，就是选择了相对安稳的道路。
这里有陆宏远提供的一份好工作，又能让父亲陆宏伟满意，彭纭也不必跟着自己漂泊他乡。
而现在，他再一次让步了。
机械厂的会计，工作安稳，薪资也不错，社会保障齐全，还有单位分的员工宿舍。
虽然他时常想要去找一份计算机的工作，但是他似乎逐渐失去了坚韧。
最终，陆云薄在机械厂留了下来，一干就是四年多。
---
如果没有重生的话，按照原来的人生，陆云薄在机械厂当了整整一辈子会计。
陆云薄给冯勇讲述了陆宏远去世时，自己经历的故事。
冯勇这些年，也无时无刻不在怀念陆宏远，如今再听故人的侄子提起旧事，不禁泪眼婆娑。
陆云薄上次见冯勇还是八年前，此时的冯勇，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
岁月如刀。陆云薄心中不禁叹息。
“冯叔叔，您别太难过了。”陆云薄安慰道。
前一阵子，他和于立人发生矛盾的时候，于立人口无遮拦，用陆宏远的死攻击他，他差点和于立人动了手。
但其实内心里，他对这件事情已经释然。
陆宏远不能死而复生，但是留给陆云薄的，是一腔热血。
陆宏远生前一直希望他能成就一番事业，上辈子他没能做到，这次他想要带着这份期盼走下去。
冯勇用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没事。”他说道，“宏远是个好人，我相信老天爷会对他好的。就是苦了他的老婆孩子，也苦了你，云薄。”
陆云薄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冯勇也不说话，似乎陷入在回忆里，时不时抹抹眼泪。
茶馆老板吕老师过来，给他们换了一铺新的茶叶，又添了些桂花糕。
“冯勇，别难过了。”吕老师说道，“你小子，身体还没我好，要总这么难受，别又生出什么病来。”
听了吕老师的话，冯勇才从回忆慢慢回到现实。
他这时才想起介绍茶馆的老板。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说道：“云薄，这是我和宏远的高中老师。”
“吕老师你好。”陆云薄赶忙站起身来问候道。
“哈哈哈。”吕老师笑了笑说道，“还什么老师，我都退休多少年了。我现在就是个开茶馆的，你是我的顾客，我得服务好你。”
吕老师的玩笑话，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冯勇也整理了心情，说道：“我这个老师，就好喝口茶。”
“以前高中给我们上语文课，不好好讲课文，动不动就要给我们讲茶。害得我语文课一直学得不好。”
“你小子也太没良心。”吕老师说道，“我跟你们讲茶讲的是茶道，茶道里面有修身养性的道理，这对你们品读文章，理解人生都是很有帮助的。”
“明明是你自己不爱学语文课，怎么到头还怪上我了。”
陆云薄在一旁听着，觉得着一对师生的对话颇为有趣。
“好了，你们继续聊吧。”吕老师说道，“我去整理一下货柜，一会客人就多了。”
吕老师离开后，冯勇脸上总算是露出微笑，他转向陆云薄说道：“云薄，咱们快十年没见了，你都长成大小伙了，长得精神。”
陆云薄见冯勇情绪不错，问了一个一直困惑他的问题：“冯叔叔，我三叔去世后，我去西联集团找过您，怎么那个时候，我问过的人都说没有听说过您。”
冯勇回想了半天，说道：“大概是你去的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陆云薄疑惑道。
冯勇解释道：“当时我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半退休一年多了，几乎不太去实验室。刚好那一年，西联集团领导班子更替，新领导上任后，要重新整合部门。”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我的那个实验室，你也去过，就在一栋小楼里。”
陆云薄点点头。
“我们那栋楼里人员不多，而且都是一些边缘部门，在部门整合的时候，都被换到主楼去了。”
“当时还合并了几个子单位部门，那栋小楼就给了这了新来的那批人。你那个时候去找我，楼里都是刚来的新人，自然没人认识我。”
“那……我三叔葬礼的时候，我怎么没见到您。”陆云薄还有第二个疑惑。
“哎……”冯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当时身体不好，高血压高血脂有点严重，就在家静养。”
“后来单位传来消息，说宏远出事了，我一下太激动，晕厥了，在急诊室里待了一周，后来又在医院静养了一个月才出院，所以错过了宏远的葬礼。”
没想到冯勇竟然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
陆云薄一时沉默，他的两个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原来答案竟是如此简单——一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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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宏远讲着冯勇的计划, 陆云薄听得入迷。
“云薄，你觉得冯叔叔的计划怎么样？”陆宏远问道。
“我觉得很好。”陆云薄说道，“与其把这么好的一个部门放在西联集团, 还不如独立出来，接受市场的检验。”
“云薄, 这个实验室专业跟你对口，你也知道, 冯叔叔一直就是机械零件计算机编程的。”陆宏远说道, “你要不要考虑实验室的工作？”
“您之前怎么没跟我说？”陆云薄问道。
陆宏远想了想说道：“三叔觉得你有自己的想法, 不想影响你以后的发展。”
“而且这件事需要的手续和材料很多，我花了很长时间准备, 最近才开始走审批程序。之前八字还没一撇, 也没有必要跟你说。”
陆云薄“嗯”了一声。
陆宏远继续说道：“你说你分配的单位专业不对口, 在加上你爸的事情……所以三叔才跟你说这件事。”
然后他又补充道：“不过一切还是根据你自己的意愿，你要是想留外地去外企, 三叔绝对支持。你爸那边……三叔再去劝劝他。”
陆云薄在电话这头细细思考。
他原本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如果接受分配，专业不对口；如果留在s市，他父亲不愿意。
而陆宏远的这个提议，很好的化解了这两个矛盾。
如果去了精密仪器实验室, 他的工作单位就在b市，这就满足父亲想让他在身边的愿望。
另外, 实验室专业对口, 他进去肯定能发挥专业优势。
最后，私有化以后，就不再是受西联集团低效管理的制约，可以发挥自主能动性，他也可以在里面施展抱负。
当然, 真正让他动心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那个时候，他已经和彭纭恋爱三年，他不想让彭纭和他一起去陌生的地方漂泊。
陆云薄很小的时候在l市，后来随着父辈迁移到b市。而彭纭是土生土长的b市人，那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三叔。”陆云薄问道，“我要是想进实验室，该走什么样
的流程？”
“和社会招聘一个流程，投简历，面试。”陆宏远说道，“不过，你要是想去，我就和冯勇约个时间，直接面试你就行了，简历就免了。”
“这样可以吗？”陆云薄问道。
“当然可以了。”陆宏远笑着说，“三叔对你这么有信心，可不仅仅是因为我跟冯勇关系好。”
“冯勇说了，私有化以后，马上就要招人。要招销售、市场、机械相关的人才。而是这个部门最核心的技术，还是计算机。”
“这和你的专业完全对口，你去了以后，绝对是头号的技术专家。”
“那，薪资怎么样？”陆云薄问道。
“这个三叔就不敢打包票了。”陆宏远说道，“不过，冯勇之前给我说过实验室的前景。”
冯勇告诉陆宏远，他想让实验室私有化，并不完全出于个人感情。
西联集团有一个兄弟单位——河硕化工。
两个单位于同一年成立，并且受更高级别的同一部门管辖。
两个单位不仅发展规划差不多，平时高层领导也能在会议上见到。
河硕化工原先就有一个化工实验室，去年也是经过私有化，自己独立出去了。
西联集团这次办实验室的私有化手续，也是大量参考了河硕化工的先例。
化工实验室的路线就是，独立研发，对接各类国企，出售研究成果。
自其独立以后，一年之内，利润就翻了三倍。
“这么看来，私有化前景相当不错。”陆云薄说道。
“确实不错。”陆宏远说道，“冯勇还说，那个化工实验室原本没有什么高级人才，能赚取这么多利润，完全是借着市场化的东风。”
“咱们的实验室看中专业人才，再加上市场化，以后的发展肯定比它还要好。”
陆云薄默默点了点头。
陆宏远顿了顿，问道：“云薄，你想要来精密仪器实验室吗？”
陆云薄还在思索。
陆宏远笑着继续说道：“你要是现在加入，将来可就是元老级的人物了。”
“其实你回来也挺好的，不光你爸能见到你，三叔
也能常常见着你。你上大学四年，我可是天天惦记你啊。”
“三叔，让我再想想吧。”陆云薄说道。
几天之后，陆云薄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他要回b市，去精密仪器实验室。
陆云薄很快给了陆宏远答复。
陆宏远自然是欣喜不已，他最疼爱的侄子在最好的朋友的实验室工作，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无比开心的事情。
私有化的审批工作进行缓慢，陆云薄离校之前，流程还只进行了一半。
但此时，陆云薄已经放弃了工作分配，他想要顺利离开学校，必须有个地方接受他的人事档案。
这件事情被陆宏远轻松解决了。
他领导的机械九厂，有个老会计快要退休了，所以新增了一个会计的职位空缺，他就把陆云薄的档案，以会计的职位，从学校转到了机械厂。
毕业之际，陆云薄的大多数同学接受了分配，去了各自单位。
那些放弃了分配的人中，有几个通过了外企的面试。有的则收拾行囊，奔向深圳和广州等更具活力的城市寻找机会。
陆云薄羡慕这些人，不过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要去的单位也很不错，对自己的未来也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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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薄回到b市工作的事情，让陆宏伟很满意。
陆宏远没告诉他哥实验室私有化的事情。
他哥不明白什么叫部门私有化，但是他哥脑子里深深印刻一种偏见，就是国有企业比私企好，去私企上班就是没出息，是要天打雷劈的。
反正实验室就算私有化了，办公场所还在西联集团的大楼里。
在外人看来，没多大差别。
为了防止陆宏伟闹起来，陆宏远和陆云薄都决定先瞒着他，等三五个月后，一切稳定下来，再告诉他这件事。
陆宏伟很高兴，觉得陆宏远给儿子找了个好工作，不管是在机械厂当会计，还是去什么精密实验室，他都很满意。
陆宏伟一辈子也在机械单位工作，只是他所在的建业机械厂，只是一个独立的单位。而西联集团下，有九个机械厂。
在他看来，西联
集团就是搞机械最好的单位。
另一方面，他一直觉得，陆宏远当年支持陆云薄学计算机专业，是害了陆云薄。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这回陆宏远帮着找了工作，也算是有个交代。
陆云薄回到b市后，先行去机械九厂上班。
陆宏远对他说：“云薄，实验室那边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你就先在三叔手下当两个月会计，机械厂的账简单，你一下就能学会。”
“平时帮着看看账，没事的时候就在办公室喝喝茶。那边私有化一完成，你就过去上班。”
“没问题，三叔。”陆云薄轻松地回答道。
在新生活开始之前，有个过渡时期，陆云薄觉得也挺不错。
机械厂里虽然人多，但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陆云薄很快也都认识了。
马精维、于立人、张兴民，那时已经在机械厂工作了。
于立人是办公室文职，张兴民是车间工人，都没有职级。马精维凭借关系，硬是当上了科长，成为了办公室主任。
陆宏远非常不喜欢马精维的做派，但碍于机械厂复杂的关系网，他也无可奈何。
好在马精维这个办公室主任没有什么话语权，机械厂大大小小的事情还是要听陆宏远调派，机械厂的风气和生产都没有什么影响。
陆宏远手下还有两个得力干将，科长唐明亮，还有车间主任汪诚。两人一个为人敦厚，一个踏实肯干。这让陆宏远更感到安心。
陆云薄在机械厂度过了一段惬意的日子。
人人都知道是厂长的侄子，每个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同时，他又只是挂名会计，实际上没有什么工作内容。
老会计年纪大了，他就时常帮着接送文件，有的时候也负责校对流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但正如陆宏远所说，机械厂的账务其实很简单，他只是帮忙打个下手，几个星期后，他也搞明白了这些账目具体是怎么记录的。
老会计原本已经该退休了，他发现陆云薄已经差不多明白了机械厂的账务，便很少来单位了。
陆宏远也让老会计安心享受，陆
云薄有什么问题，他可以帮着解决。
不过他告诉老会计，陆云薄不久后就要离开机械厂，到时候来了新的会计，还得请老会计再给新人培训一段时间。
老会对陆宏远说：“我从没见过像你侄子这么聪明的孩子，什么东西一点就通。再招个人来，还不知道我得费多少劲呢……”
陆云薄接手老会计的工作后，日子也没有变得繁忙，一切如旧。
偶尔他会感到机械厂的生活十分沉闷。
不过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去精密仪器实验室上班，他心底就忍不住的振奋。
八月下旬的一天，陆宏远激动地告诉陆云薄，审批的进度向前了一大步。
据他估计，要不了几周，私有化的事情就要完成了。
陆云薄就在盛夏中等待着，他时常感到自己的内心就像太阳一般炙热，等待在未来绽放光芒。
然而，最终他等来的，却是一个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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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宏远接到上级通知，要去一趟p市，目的是为了去基层看考察一下铁矿的开采情况，这是他每半年的例行任务。
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矿区，所以开车前往最为方便。
去p市要途径一段山路，不巧的是，那天山上下了雨，山路原本就崎岖，湿滑的路面让这段路线更加艰难。
车的右侧是护栏，护栏之后便是山崖。随行司机王斌为了安全，车开得小心翼翼。
但是在一个急转，遇到了一辆超速的卡车。卡车原本就在下山途中，加速度很快，再加上雨天湿滑。当两辆车出现在对方视野中时，卡车已经来不及刹停。
王斌猛打方向盘躲避，但是无济于事，卡车的撞击使他们的汽车冲破护栏，从山上飞了下去。
消息从当地交警队，又传到西联集团，最终来到机械九厂——
九厂厂长陆宏远、车间主任汪诚、司机王斌，三人当场死亡。
陆云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骤然感到世界崩塌，整个人仿佛急速跌入黑暗之中。
中间的几个星期，他都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事实。
直到在陆宏远的葬
礼上，他看到墓碑上写着陆宏远的名字，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三叔真的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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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宏远突如其来的离世，不仅给陆云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创伤，同时还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精密仪器实验室私有化的事情，是陆宏远极力主张的，所有的手续也是他经手和作保的。
如今陆宏远突然离世，这件事情没有了负责人，便立刻被西联集团叫停。
突然之间，陆云薄期盼已久的新单位没有了，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他的档案，还有一系列材料，都还在西联集团人事处。从名义上来说，他是机械厂的正式员工，是这里的一名会计。
陆宏远的葬礼上，陆云薄没有见到冯勇。
葬礼结束后一段时间，陆云薄专门跑到西联集团，找到了精密仪器实验室。
精密仪器实验室位于一个单独的小楼内，实验室的大门紧闭。
由于之前推行私有化的事情，原本在实验室工作的人，已经全部被西联集团调去了其他部门。
如今私有化停止，实验室无人接手，只能暂时这样关着，留着以后再想办法。
陆云薄不知道该去找谁。
他只在多年前来过一次西联集团，这里对于他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冯勇，于是只能看见人就问：“您认识冯勇吗？”
奇怪的是，那里没有人认识冯勇，有的人甚至告诉他，在这栋建筑里没有一个姓冯的人。
那个时候，陆云薄还只是一个刚刚离开学校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青涩的学生气，面对这种情况，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找不到冯勇，只能默默离去。
他没有别的工作，只能暂时继续在机械厂上班。
失去了陆宏远，陆云薄只能和自己的父亲商量。他想要回s市，但是他的父亲坚决反对。
陆宏伟至今不知道实验室私有化的事情，陆云薄只是告诉他，因为三叔去世，实验室因为某些原因关停了。
陆宏伟并不关心实验室的事情，同时，他觉得儿子现
在的这份工作很不错。
“在机械厂当会计有什么不好？这是铁饭碗，别人都抢着要。你现在想干什么？又要跑回s市？”他质问儿子到，“你自己想想，你学计算机的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你三叔已经去世了，谁还能帮你？”
陆云薄本就没想着能说服自己的父亲，他当时相信，只要彭纭支持他，他走到天涯海角也不害怕。
然而这个时候，彭纭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在陆宏远的事故发生之前，陆云薄和彭纭的日子过得极为幸福。
机械厂的工作很是清闲，实验室私有化就近在眼前，未来已定，两人都沉浸在欢喜之中，要孩子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
彭纭喜欢小孩子，她觉得，与其在自己事业稳固后才有孩子，不如早一些，自己好好教育两三年，等孩子上了幼儿园，她也不到二十五岁，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奋斗了。
陆云薄也同意彭纭的计划。
没人料到陆宏远会出事。
如今实验室停摆，陆云薄前途未卜，彭纭又怀孕了。
突然之间，陆云薄就失去了漂泊的理由。
人每天都面对无数的选择。表面上看起来，每一个人的选择都是基于自己的判断而做出的。
然而实际上，人行走在世间，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基于自己的经历、背景以及现实环境。
人们常常以为，选择的权力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实际上大多时候，人们都被人生齿轮的巨大力量推动着。
一旦自己妥协，抵挡不住这股巨大的力量，那么生活也可能由此不再受自己掌控。
一开始，陆云薄决定回 b 市，就是选择了相对安稳的道路。
这里有陆宏远提供的一份好工作，又能让父亲陆宏伟满意，彭纭也不必跟着自己漂泊他乡。
而现在，他再一次让步了。
机械厂的会计，工作安稳，薪资也不错，社会保障齐全，还有单位分的员工宿舍。
虽然他时常想要去找一份计算机的工作，但是他似乎逐渐失去了坚韧。
最终，陆云薄在机械厂留了下来，一干就是四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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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重生的话，按照原来的人生，陆云薄在机械厂当了整整一辈子会计。
陆云薄给冯勇讲述了陆宏远去世时，自己经历的故事。
冯勇这些年，也无时无刻不在怀念陆宏远，如今再听故人的侄子提起旧事，不禁泪眼婆娑。
陆云薄上次见冯勇还是八年前，此时的冯勇，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
岁月如刀。陆云薄心中不禁叹息。
“冯叔叔，您别太难过了。”陆云薄安慰道。
前一阵子，他和于立人发生矛盾的时候，于立人口无遮拦，用陆宏远的死攻击他，他差点和于立人动了手。
但其实内心里，他对这件事情已经释然。
陆宏远不能死而复生，但是留给陆云薄的，是一腔热血。
陆宏远生前一直希望他能成就一番事业，上辈子他没能做到，这次他想要带着这份期盼走下去。
冯勇用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没事。”他说道，“宏远是个好人，我相信老天爷会对他好的。就是苦了他的老婆孩子，也苦了你，云薄。”
陆云薄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冯勇也不说话，似乎陷入在回忆里，时不时抹抹眼泪。
茶馆老板吕老师过来，给他们换了一铺新的茶叶，又添了些桂花糕。
“冯勇，别难过了。”吕老师说道，“你小子，身体还没我好，要总这么难受，别又生出什么病来。”
听了吕老师的话，冯勇才从回忆慢慢回到现实。
他这时才想起介绍茶馆的老板。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说道：“云薄，这是我和宏远的高中老师。”
“吕老师你好。”陆云薄赶忙站起身来问候道。
“哈哈哈。”吕老师笑了笑说道，“还什么老师，我都退休多少年了。我现在就是个开茶馆的，你是我的顾客，我得服务好你。”
吕老师的玩笑话，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冯勇也整理了心情，说道：“我这个老师，就好喝口茶。”
“以前高中给我们上语文课，不好好讲课文，动不动就要给我们讲茶。害得我语文课一直学得不好。”
“你小子也太没良心。”吕老师说道，“我跟你们讲茶讲的是茶道，茶道里面有修身养性的道理，这对你们品读文章，理解人生都是很有帮助的。”
“明明是你自己不爱学语文课，怎么到头还怪上我了。”
陆云薄在一旁听着，觉得着一对师生的对话颇为有趣。
“好了，你们继续聊吧。”吕老师说道，“我去整理一下货柜，一会客人就多了。”
吕老师离开后，冯勇脸上总算是露出微笑，他转向陆云薄说道：“云薄，咱们快十年没见了，你都长成大小伙了，长得精神。”
陆云薄见冯勇情绪不错，问了一个一直困惑他的问题：“冯叔叔，我三叔去世后，我去西联集团找过您，怎么那个时候，我问过的人都说没有听说过您。”
冯勇回想了半天，说道：“大概是你去的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陆云薄疑惑道。
冯勇解释道：“当时我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半退休一年多了，几乎不太去实验室。刚好那一年，西联集团领导班子更替，新领导上任后，要重新整合部门。”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我的那个实验室，你也去过，就在一栋小楼里。”
陆云薄点点头。
“我们那栋楼里人员不多，而且都是一些边缘部门，在部门整合的时候，都被换到主楼去了。”
“当时还合并了几个子单位部门，那栋小楼就给了这了新来的那批人。你那个时候去找我，楼里都是刚来的新人，自然没人认识我。”
“那……我三叔葬礼的时候，我怎么没见到您。”陆云薄还有第二个疑惑。
“哎……”冯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当时身体不好，高血压高血脂有点严重，就在家静养。”
“后来单位传来消息，说宏远出事了，我一下太激动，晕厥了，在急诊室里待了一周，后来又在医院静养了一个月才出院，所以错过了宏远的葬礼。”
没想到冯勇竟然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
陆云薄一时沉默，他的两个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原来答案竟是如此简单——一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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