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侯间妈妈, 我想你也知道，对一个小孩而言经常换地方上学对他来说不太好，据我观察, 侯间本身性格就比较内向，你甚至可以说他有些……孤僻。”
女人只是莞尔一笑，她很会打扮，画着精致的妆容，浑身上下都写着一个贵字
“没关系, 这种事情侯间从小就习惯了, 多一次少一次都无所谓了, 最主要的是，他终于得到门票。”
“门票？”梅老师不解。
“进入新世界的门票。”侯间妈妈不想再多解释下去了, 跟这些人说得再多他们也听不懂。
她非常老练地从包包里翻出来一个沉甸甸的红包想塞给梅老师。
梅老师赶快推辞：“你别这样，这是违反师德的行为！侯间妈妈你自重。”
“那……”
梅老师：“我知道了，既然你坚持，我们不会不放人的。”
侯间的妈妈满意地笑了, 临走前她像是认出了邓时，脚步一顿，又走过来打了一声招呼：“是小时？我是侯间的妈妈, 之前也不常遇到你，只在你小时候见过几次, 这么一眨眼你长这么大了，而且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
邓时没什么心情，只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侯间妈妈：“小间呢？”
“在教室吧。”
“听我妈说你这段时间很照顾小间, 真的很谢谢你，也谢谢你父母，之后会给你们买一些礼物当新年礼物,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啊？”
“我什么都不喜欢。”
侯间妈妈脸上的笑容一滞，她察觉到了邓时对她的不欢迎，许老师这时候插了一嘴：“侯间妈妈，我和邓时还有点事要谈，你们要还有事可以回去之后再说。”
“也好，那小时之后告诉阿姨想要什么吧，阿姨先去找侯间说点事，以后再聊。”
她说完后踩着高跟鞋，施施然地走出去了，看邓时脸色不大好，许老师凑近了点道：“你讨厌她吗？”
“怎么会？我又不认识她。”
“那你为什么脸那么臭？”
邓时沉默了一会，才硬邦邦地道：“与你无关。”
“行吧，”她耸了耸肩，“我们接着说刚刚的话题。”
“许老师！”邓时打断他，表情严肃，他看着许老师的眼睛道，“你为什么对白家那么好奇？”
“我很好奇白家吗？”
“难道不是吗？”
“好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聪明的小孩，我确实好奇白家，不过……”她右手拖着自己的脸，凑近邓时，精致的脸蛋上透着一股子捉摸不透，“我现在更好奇你，毕竟今天我救了你，你得给我解答疑惑。”
邓时深呼一口气：“许老师，我现在没心情说我自己。”
许思歪头想了想：“那你什么时候有心情呢？”
邓时看了一眼窗外，大多数学生已经走了，校园变得寂静，他接着道：“明天应该就好了。”
或许是上辈子和侯经理之间有过不愉快，又或许是这辈子救过侯经理，总而言之不管好的还是坏的，和他勉强都能算个朋友，虽然是邓时单方面的觉得是朋友。
但得知朋友要离开这里了，而且可能以后都遇不到了，邓时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过的。
许老师：“那我等你明天来聊，咦，不对，明天是元旦假了，看来我们只能节后再聊了。”
原来，明天就是新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邓时和她告别，返回教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教室里还亮着灯，是谁还没回去？邓时走进，发现居然是侯间和他妈妈还在教室里。
他们没走吗？
侯妈妈手里拿着侯间的书包，在邓时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不耐烦又变成了和蔼可亲。
虽然速度很快，但邓时却敏感的察觉到了她的转变。
邓时记得侯间的妈妈应该是叫苏明玥，是这方圆数十里有名的大美女。邓时的母亲曾经还偷偷吃过苏明玥的醋，因为邓时他爸嘴巴没个门，非常直男的在老婆面前夸她漂亮。
但刚刚她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让邓时觉得他一点也不美，因为侯间好像很紧张，浑身都在颤抖。
这女人对侯间做了什么？
“小时怎么还没回去啊？”她笑的很温柔，“小间这孩子真是有点倔，非要在这里做完作业才肯走，现在终于做完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她说完，用力在邓时看不到的地方掐了侯间的大腿一下，侯间咬住下嘴唇，一言不发。
“我过来收东西。”邓时回到自己座位把东西装进书包，侯间的桌面很干净，一点东西都没有，不太像苏明玥说的才做完作业的状态。
所以他们刚刚在干嘛？侯间又为什么不想和她走？
邓时：“要不，我们一起走吧。”
侯间闻言，迅速抬起头看了一眼邓时，随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苏明玥内心嘀咕，这孩子是怎么了，好说歹说劝了半天都不动，同学说的话倒是很听。
她为了表达好心，特别拿起侯间挂在书桌边上的书包，却被侯间一把夺过。
苏明玥皱眉道：“妈妈帮你拿。”
侯间背好书包：“不用。”他又转过头对邓时道：“走吗？”
他们之间果然有问题，邓时眼神好，他见侯间虽然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拉着书包带的手明显在发抖。
他在害怕？
邓时他们一起走出教室，刚出门，他便把侯间的手给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冰凉，并且攒的很紧，邓时只好凑近了一点道小声道：“没关系的，把手打开一点。”
侯间刚刚在憋气，闻言像是彻底放松了一点，松开手指，并且反握住邓时的手指。
邓时拉着他快步往前，把苏明玥甩开一段路，她穿着高跟鞋走不快，很快距离就被拉开。
苏明玥在他们身后大喊：“你们去哪儿？等等妈妈。”
侯间身体颤抖了一下，邓时捏紧他的手指：“别回头，快走。”
说完两人跑了起来，迎着寒风，也迎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其实如果不是刚刚许老师提醒，邓时都忘了，今天是1999年的最后一天，日子过得有些糊涂，街上到处都是喜迎元旦的装扮，马上就是新的千年了。
“侯间，”邓时停下来，苏明玥已经被他们甩远了，一时半会应该跟不上来，他喘着气问他，“明天是新年了，你……你想过要什么东西吗？”
“要，什么？”
“是啊，”邓时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不真实，渡了一层柔和的白光，“新的一年，总该有什么心愿想要达成吧？”
邓时顿了顿：“你有什么心愿吗？”
侯间下意识地开口便是：“你……”
但他支支吾吾紧张兮兮的你你你了好一会才接着道：“你给我的东西。”
邓时不解：“我给你的东西？我给了你什么东西？”
侯间张开嘴，眼珠子乱转，忽然指着邓时背后道：“那个小鸭子。”
原来背后又有一个娃娃机，里面也装着鸭子玩偶，和上次遇到的有点像，邓时敲了他的脑门一下道：“知道了，等我一下。”
邓时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全去兑换了游戏币，只是不像他平日里拥有的高超技术，他今天一直在发挥失常，只剩下最后两枚币了，邓时甚至玩累了，撑着娃娃机喘气。
侯间在他身后跟着一起揪心，他靠近邓时抓住他的衣服道：“没关系，没有就算了。”
“不行！”邓时深吸一口气，“我再来一次！”
他手上动作流畅，每一个节点都把握的非常好，侯间在他身后极度的紧张，不过他不紧张邓时是否能抓到娃娃。
他比较紧张邓时会不会没成功就失望。
所幸，邓时这把运气不错，最后一次机会他成功让一只小鸭子掉出来了，娃娃机在他成功的那一瞬机身上的彩灯一边放音乐一边闪烁的十分欢乐。
邓时转过身，将小鸭子塞到侯间的怀里：“嗯给你了，新年礼物。”
“谢谢。”
旁边有小孩在放炮竹，还有一些赚了钱的个体户买了昂贵的烟花燃放，将天空渲染成五颜六色。
好多年没见了，邓时有些感慨，后来城市里这些都被禁止了，还挺怀念。
侯间捏住小鸭子，心里面开心到极点，只是他在最高兴的时候也只是微微一笑，很难有非常大的情绪起伏。
然而邓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从头冷到尾。
“侯间，等下我把你送回去，你跟你妈妈离开这里。”
侯间抬起眼，呆呆地看着他：“为什么？”
“啊？”邓时挠头，“把你送回你妈身边不是应该的吗？而且啊……”
他微微弯腰，和侯间平视，对他道：“而且啊，你以后去了大城市，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不要留在这个小地方，读最好的学校，修最高的学历，毕业就去大公司，对了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要去一个小公司做什么行政科经理，那地方不适合你，你要去更大的公司做更高的位置。”
侯间没有说话，他偏过头，邓时观察到他的眼眶迅速发红。
“怎么了？”邓时想摸下他脑袋，却被他避开，邓时抓住他的手，这次侯间的爪子紧紧握住，手指怎么撬也撬不开。
邓时只好包住他的手把人给拉走，一路无言，绕了几条路，穿过一些狭窄的居民区，这里生活的人都过得穷，侯间可能对此没有体会，他应该之后的生活环境会非常富裕，但邓时上辈子曾经有过切肤之痛。
安心钢厂一倒闭，会将这一片的经济拉入深渊，很多家庭因为夫妻双双下岗导致支离破碎。
所以，能出去就还是出去吧，越快越好。
大老远的就看到苏明玥站在家门口焦虑地踱步，侯间看到她立马躲在邓时的身后，邓时拉着他的手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那么怕你妈？”
“她脏，”侯间的脑袋抵着邓时的背，小声嘀咕，“我不想看到她。”
“脏？？什么意思？”邓时一直追问，但他却不肯再开口只是不停的摇头。
邓时的父母今天本来准备下早班回来跨年，却接到了苏明玥的电话说自己儿子把她儿子拐跑了。
夫妻二人急忙请假赶回家，在路口就看到两只抱在一起的团子。
王平被他们给吓到了，拉住邓时的手问：“你们两个熊孩子去哪儿了！邓时你怎么拐跑人家了呢？”
“而且还害得我……”
还害得我被那个女的阴阳怪气的骂了一顿，王平心里一肚子火，早些年的陈年老醋可还没蒸发完，虽然邓光宗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她保证自己绝没有暗恋苏明玥，但王平就是不信他，别问，问就是女人的直觉。
“我……我拐走谁？”邓时有些莫名其妙。
“他啊。”王平指着趴在邓时背后的粘人包。
“冤枉啊！我这……我就带着他逛了一圈……”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边的苏明玥，她眯眼确认，就是自己儿子和拐跑儿子的那个小子，她所有的装出来的优雅瞬间破碎，立马冲过来一把抓住她儿子的手臂，这下也顾不得什么贤良淑德了，气到极点。
这还是侯间第一次这样反对她，以往虽然这个小孩不太爱说话，但都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从不会有其他怨言的！
气急败坏的苏明玥扬起手准备来一个大耳刮子教训他，邓时一直盯着，在她扬起手的同时立马推开侯间，这一下打在了邓时的背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极大的一声闷响，邓时很想爆粗口，这女人是有病吗？打孩子用这么大的力气！整个背都麻了。
王平见儿子被以前疑似情敌的人打了，差点气疯了，直接冲上去和苏明玥扭成一团，两个女的互相扯头花，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我是想教训我儿子！是你儿子自己扑过来的！你这个疯女人放开我！”
“我疯还是你疯！有用这么大力气打孩子的吗！”
“行了别打了！”邓光宗赶快去拉架，侯间都要吓傻了，他抱住邓时，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邓时龇牙咧嘴：“哎呦我去，好大力气。”
侯间闻言，用恶狠狠的眼神看了一眼苏明玥。
想起曾经的一些事。想起他刚刚打了邓时，侯间听到了自己的牙齿在摩擦，他像个炮弹一样冲出去，用力顶住苏明玥的肚子，把她和王平二人彻底冲开。
苏明玥重重地跌在地上，下雨天地还很潮湿，全身沾满脏水，她愣住，仿佛从没认识过这个孩子一样，不可置信道：“你……你……我是你妈妈。”
侯间捏紧拳头，一言不发。
“哎，你别拦着我，我告诉你邓光宗，你是不是还对她有意思！”王平还想继续冲，却被邓光宗从身后禁锢住。
“你别闹了丢不丢人！”
眼看局势又要复杂化了，这时候从天而降一位救星。
苏奶奶力气大，一手一个拎鸡崽子一样，把这三个大人给隔离远远的。
“发生了什么！都别吵架了！”
还好街上人不多，要不然真的丢人，苏奶奶见她女儿呆坐在地上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还嫌不够丢人吗？”
苏明玥对她说的话置若罔闻，她扶着肚子，非常小心的站起来，指着侯间道：“你，我这都是为了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居然这样对我？”
她似乎很想挤出一点眼泪来表达哀伤，奈何浪费半天表情，硬是没能挤出一滴，只好捂脸呜呜呜了几声，显得她特别委屈。
侯间还是非常的沉默，苏奶奶叹了口气，她转身对王平道：“平平，你们带着儿子先回去吧，我也把他们带回去，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大过节的日子，别为了我家而伤了你们和气。”
苏奶奶虽然在笑，但却看着特别悲伤，她虽然精气神十足但到底也是老了，眼角全是皱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她扶起苏明玥，又过来摸了摸侯间的脑袋，对他说：“小间，和外婆走吧。”
侯间在她说完后，偏头看邓时，一阵风吹过来，把侯间的头发吹的有些凌乱，和前世那个威风凛凛的侯经理相比，现在的他弱小，无助，谁都能欺负谁都能踩一脚。
他不应该留在这里。
邓时对侯间道：“你回去吧。”
侯间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焦虑以及恐惧，他主动拉住邓时的手似乎急于想表达点什么，邓时安慰他：“别着急，慢慢说。”
侯间鼻尖轻颤，他缓缓开口：“哥……”
“听话，”邓时用手推了推他的后背，把他往苏奶奶方向推了几步，“听哥的话，今天早点睡，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新的千年。”
“新年快乐，小豆包。”
邓时说完后，不忍心再看他，回头劝他父母别纠缠了，赶紧回去。
邓光宗见有台阶下了，迫不及待的拉着老婆儿子往回走，邓时跟着父母回家之前又回头望了侯间一眼，只见他还保持原样，苏奶奶抱住了侯间，邓时怕自己心酸，立刻移开了视线。
＊
苏家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自打苏明玥未婚先孕开始，这个家就没有平静过了，苏奶奶把一大一小领回家里，一进家门她首先点了三炷香祭奠她早去了的先生。
苏奶奶在抹眼泪：“早知道会是现在这样，不如当初你把我带走算了。”
“都怪我不好，把苏明玥教成这个样子。”
“妈，”苏明玥皱眉，“什么叫把我教成这个样子？我不是挺好吗？非常的正常。”
“我懒得和你多说，”苏奶奶转过头对侯间道，“小间去洗澡吧，早点睡觉……明天，明天你就和你妈妈走吧。”
侯间以往就沉默，大人对他说话也都是偶尔回一两句，她们也习惯了问出去的问题不会回答。
苏奶奶让侯间先去洗澡，她在外面又低声把女儿骂了一顿。
苏明玥一心想快点回深市，想快点进侯家的门，她才不管侯间心里怎么想。
她看了看时间，也还算早，如果现在搭车，说不定能赶上飞机，于是非常难得的起来收拾东西。
她随便装了侯间几件衣服，又拿起他今天穿的外套，忽然从里面掉出来一只小鸭子。
粗制滥造的小玩意，苏明玥嗤笑一声，等以后侯间认祖归宗了，想要什么高档玩具都会有的。
于是她把这个小鸭子随手丢到垃圾桶里。
侯间洗完澡出来，发现苏明玥正在乱动他的东西准备随手丢进背包里，侯间一下就急了，几步冲上去将她手里的东西拿走，并厉声道：“你做什么！”
苏明玥没想到侯间今天脾气会那么大，把她的耐心都磨没了：“我是你妈，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碰的？”
侯间阴着一张脸：“我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能碰。”
苏明玥却是哈哈大笑几声：“那我碰了你能怎样？你要全都扔了吗？”
“扔了就扔了。”
侯间快步走向垃圾桶，准备把刚刚苏明玥经手的东西全部丢进去，却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嫩黄色的东西，小鸭子本是崭新的嫩黄色，被垃圾桶里头的灰尘一滚，沾染上许多脏污，一点也没有刚开始的憨憨可爱模样了，像极了他自己。
“怎么会在这里？”
“我丢了，怎么？不能吗？”
侯间从喉咙里扯出一道嘶哑的呕吼：“你脏不脏啊！”
这句话可能是戳到了苏明玥的痛点，她站起来一脸要打人的凶神恶煞。是苏奶奶及时出现给大吼一声：“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她把手里煮好的饺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除了生气还有无奈：“你们还是母子吗？除了互相怄气就没点别的了吗？”
苏明玥冷笑一声：“我可不敢，我不配做他妈。”
侯间手里捏着脏兮兮的鸭子，透过窗户，他看到不远处的红房子里有人影晃动。
那是邓时？
侯间脑子一片空白，意识没有控制身体，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忽然拔腿跑出去，苏明玥在他身后用半嘲笑的语气道：“侯间，侯家已经要认你了，你马上就是侯氏二少爷了，你可想好了，踏出这个门，你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侯间背对着她，在她没说完之前，连一秒都没停下来，打开门狂奔出去。
他穿着单薄的衣裳头发也没吹干，外面弥漫着呛人的烟雾，是不少小孩燃放炮竹后留下的硝烟味，侯间嗓子不太好，闻到这种味道就想吐。
这还是他更小的时候留下的毛病，苏明玥总是带不同的男朋友回家他们会一起抽烟，才一丁点大的侯间整日吸收二手烟，甚至还有一些恶劣的男人故意对着还不会说话尚在襁褓的侯间脸上喷烟。
苏明玥那时只会在边上笑，从不会阻拦，久而久之他一闻到气味大点的东西就想吐。
这段路明明那么短，怎么好像怎么跑都跑不到！侯间忍着想吐的**眼看着那红色的屋顶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无法抵达。
邓时洗完澡后就坐在床上打开窗户看外面别人家放的烟花，邓光宗在此之前问了他要不要玩，被他拒绝了，一来觉得不环保二来也是没心情。
至于为什么没心情，他不想说，所以现在就开着窗户透透气，顺便看看风景。
烟花不停的燃放，偶尔砰的一声，会短暂的将黑夜晕染成白昼，在某一个瞬间，邓时注意到有个小点点，正往他这个方向跑。
起初以为是看错了，邓时支起身体，探出脑袋往外眯眼想看清楚点，那个小点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这不就是那小豆包吗？邓时瞪大眼，随后反应过来，穿上鞋咚咚咚往外跑，打开门的一瞬间，冷空气夹杂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小豆包也在此刻赶到，邓时发现小豆包眼睛红，鼻子也红，最关键的是眼角还有没被风干的眼泪水。
一看到邓时，他就忽然委屈的不像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呜咽着说：“哥……”
邓时：……
随后他张开手：“过来吧。”
侯间脸上挂着金豆豆，扑了上去，头靠在邓时的肩膀上，手紧紧地环着他，就怕这是个梦，就怕邓时忽然不见。
邓时见他只穿着单衣，担心他感冒了，于是拧着脖子朝他妈喊话：“妈，帮我把外套拿过来！”
王平正在厨房倒腾，没空搭理，闻言使唤她老公：“去给你儿子送衣服！”
邓光宗拿着邓时的外套，出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小间你怎么在这里？”
邓时想推开侯间，却发现好像做不到，这家伙死活推不开，邓时拍了拍他的背：“松开，勒死我了，起来穿衣服。”
侯间深吸了一口邓时身上的味道，他才洗完澡，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他在心里想，我不放。
随后换了个姿势，跳到邓时的背上四肢并用缠绕着邓时。
邓时迫于无奈只好把人背好，怕他摔下去，偏过头无奈道：“下来穿衣服啊。”
侯间：“我不下来。”
这家伙真是……邓时对邓光宗道：“爸，我把他先塞被窝里。”
王平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也惊呼：“小间怎么来了，哎呀，该不会你妈也来了吧？”
“行了你，就小间一个人，他妈不会来的，你再加一个菜吧，估计今晚小间和我们一起跨年了。”
邓时背着他回自己房间去了，刚把人塞进被子，侯间拉着邓时的手道：“哥，你也睡。”
“现在一口一个哥，之前怎么不喜欢叫？”
他眨了下眼睛：“现在知道了。”
噗……邓时有点想笑，还有点不好意思，以及没忍住他自己也红了脸，侯间瞪大眼睛，像是非常惊讶：“哥，你脸红了。”
邓时气急败坏，拿手捂住侯间的眼睛，觉得这还不够，用被子将人整个罩住，侯间没反抗但他隔着被子还在说：“哥，你真的脸红了。”
“灯光太暗你……你看错了！！”
还是王平过来叫吃饭了才解救了侯间，邓时放他出来，红着脸恶狠狠地说：“不许说我脸红，否则我塞虫进你衣服！”
侯间：“哦……”
跨年夜王平准备了一桌子菜，侯间贴着邓时坐，他夹了什么菜，侯间也会跟上夹一快子，王平心里还有点不痛快，给侯间添了一点肉，又问他：“小间，你过来这边你妈同意了吗？”
侯间本来心情很好的，一提起苏明玥，他就犯恶心，邓光宗见孩子表情不对立刻出来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
侯间放下筷子，邓时见状又说：“干嘛啊？就不吃了吗？”
侯间摇了摇头：“我恶心。”
“我恶心她，我不想听到她任何事。”
＊
苏家这个跨年夜，过得格外冷清。
苏明玥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鲜红的指甲，搭配着白色的烟雾，母女二人静静坐在客厅里，苏奶奶捏了捏鼻梁，她头很痛。
“怎么还抽烟？肚子里那个不管了？”
“哦，你不说我还忘了，”她起身捻灭手里的烟，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妈，你做饭了吗？”
“做了，但你还有心情吃？”
苏明玥嗤笑一声：“这点事，怎么会没胃口吃饭。”
她美丽的脸上没有半点哀伤，只有冷漠：“他果然养不熟。”
“不过还好，”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还好有这个了，侯家二少爷不回去，我还有三少爷。”
“你怎么知道是男孩？”
“去香港，偷偷看了，没问题的这次。”
“那要是女孩你准备怎么办？”
“侯家不缺女孩，要真是女儿，就拿掉吧。”
苏奶奶倒吸一口气：“你这是作孽。”
她一边叹气一边回厨房给苏明玥盛了一碗水饺，放在桌上自己回房休息去了，苏明玥慢条斯理地吃。
做了那么多准备，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个女人终于死了，她终于进侯家门了，也终于成了侯家的正夫人，没了侯间也没事，他不听话，自然会有听话的。
苏明玥反反复复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她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现在所有希望都在这里了。
＊
吃完饭，刷完牙，已经不早了，侯间终于又回了这里，被熟悉的安全感包围，躺在软乎乎的被子里，浑身暖洋洋。
邓时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后火急火燎地冲刺进被子，一边钻进来一边哭嚎道：“冷啊冷啊，冷死了。”
“哥，我帮你捂捂。”
侯间把邓时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让他把脚放在自己的脚上。
“你不冷啊？”
“不冷，一点也不冷。”
“那……”邓时起了坏心思，把手抽出来放人脖子里，侯间的体温确实很高，他缩进被子后没两分钟就热了，邓时在他走的这几天一个人睡没人暖.床了还挺不适应。
嗯，没有错，这家伙能暖、床。
侯间被冰手刺激了一下，但一点也没退缩，反而用自己的手覆盖在邓时的手上：“哥，你的手真的好冷。”
他漆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从他的眼珠子里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脸，邓时莫名感觉到一股不自在，他抽出自己的手，躺进被侯间睡暖了的被子里道：“睡觉睡觉。”
“你的手还很凉。”
“没事，等下就好。”
他关上灯，接近零点了，外面烟花声不断，这么吵，也没办法一下就入睡。
邓时翻了个身，背对着侯间，也许这就是真小孩和假小孩的区别，小孩子入睡非常的快，侯间在最安心的环境里迷迷糊糊的很快就困了，但邓时却精神的很。
侯间又习惯性地从身后抱住了邓时，他在入睡前想起一件事，于是又打起精神问邓时：“哥，你真的没新年愿望吗？”
邓时想了一会，他轻声开口道：“还是有的。”
侯间顿时清醒，他支起身体，趴在邓时身上问：“是什么？”
邓时干脆翻身面对面，盯着他乌黑的眼珠子道：“我想知道，那个时候你到底说了什么？”
侯间脸上果然一片迷茫：“什么？”
邓时又笑了一下，他摸了摸侯间的脑袋：“没什么了，这是现在的你不知道的事。”
“快睡觉吧。”
侯间只好带着疑问重新躺下，但他紧紧抱着邓时的背，睡着前还在想着那件事，嘴里喃喃道：“说了什么？”随后他完全闭上了眼睛。
是啊，到底说了什么呢？
邓时在很多个夜晚都会梦到那天。
时间划过12点零时，2000年如约而至，邓时意识逐渐下沉，他感觉自己漂浮在海里，起起伏伏，四周的景色变幻莫测，像身处万花筒内。
但一直围绕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一直都在，很快他陷入了黑暗，嘴里鼻腔内都是血腥味。
又是上辈子那个梦。
和之前只闻得到气味不同的是，邓时这次睁开了眼，他看到了变形的豪车内部，后视镜完全碎裂，有玻璃渣子嵌进了他脸上，但他受到的伤还算轻的，因为有人趴在他背后，替他挡了大部分的伤害。
但是很不幸，冲击力实在太大了，邓时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应该断了，呼吸很困难，背上的侯间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意识，他的额头在滴血，蜿蜒而下，滴到邓时的脸上。
邓时：“喂，侯经理，侯间，你怎么样？”
侯间没有回答，邓时被他压着没办法转身，只能不停叫他名字。
忽然，邓时不知怎么的叫了一声：“小豆包。”
身上那人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会，他用很虚弱的声音道：“你，你想起来了？”
“是吧……你好像……好像是小豆包。”
“你终于想起来了，我……我好困啊。”
“别睡过去！”
侯间笑了一下，他受的伤比邓时严重多了，意识弥留之际他终于开口诉说平时讲不出来的话：“邓时，我有的时候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觉得你是个木头，但可能我才是木头。”
“可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
“如果还能再来一次就好了，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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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只是莞尔一笑，她很会打扮，画着精致的妆容，浑身上下都写着一个贵字
“没关系, 这种事情侯间从小就习惯了, 多一次少一次都无所谓了, 最主要的是，他终于得到门票。”
“门票？”梅老师不解。
“进入新世界的门票。”侯间妈妈不想再多解释下去了, 跟这些人说得再多他们也听不懂。
她非常老练地从包包里翻出来一个沉甸甸的红包想塞给梅老师。
梅老师赶快推辞：“你别这样，这是违反师德的行为！侯间妈妈你自重。”
“那……”
梅老师：“我知道了，既然你坚持，我们不会不放人的。”
侯间的妈妈满意地笑了, 临走前她像是认出了邓时，脚步一顿，又走过来打了一声招呼：“是小时？我是侯间的妈妈, 之前也不常遇到你，只在你小时候见过几次, 这么一眨眼你长这么大了，而且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
邓时没什么心情，只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侯间妈妈：“小间呢？”
“在教室吧。”
“听我妈说你这段时间很照顾小间, 真的很谢谢你，也谢谢你父母，之后会给你们买一些礼物当新年礼物,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啊？”
“我什么都不喜欢。”
侯间妈妈脸上的笑容一滞，她察觉到了邓时对她的不欢迎，许老师这时候插了一嘴：“侯间妈妈，我和邓时还有点事要谈，你们要还有事可以回去之后再说。”
“也好，那小时之后告诉阿姨想要什么吧，阿姨先去找侯间说点事，以后再聊。”
她说完后踩着高跟鞋，施施然地走出去了，看邓时脸色不大好，许老师凑近了点道：“你讨厌她吗？”
“怎么会？我又不认识她。”
“那你为什么脸那么臭？”
邓时沉默了一会，才硬邦邦地道：“与你无关。”
“行吧，”她耸了耸肩，“我们接着说刚刚的话题。”
“许老师！”邓时打断他，表情严肃，他看着许老师的眼睛道，“你为什么对白家那么好奇？”
“我很好奇白家吗？”
“难道不是吗？”
“好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聪明的小孩，我确实好奇白家，不过……”她右手拖着自己的脸，凑近邓时，精致的脸蛋上透着一股子捉摸不透，“我现在更好奇你，毕竟今天我救了你，你得给我解答疑惑。”
邓时深呼一口气：“许老师，我现在没心情说我自己。”
许思歪头想了想：“那你什么时候有心情呢？”
邓时看了一眼窗外，大多数学生已经走了，校园变得寂静，他接着道：“明天应该就好了。”
或许是上辈子和侯经理之间有过不愉快，又或许是这辈子救过侯经理，总而言之不管好的还是坏的，和他勉强都能算个朋友，虽然是邓时单方面的觉得是朋友。
但得知朋友要离开这里了，而且可能以后都遇不到了，邓时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过的。
许老师：“那我等你明天来聊，咦，不对，明天是元旦假了，看来我们只能节后再聊了。”
原来，明天就是新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邓时和她告别，返回教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教室里还亮着灯，是谁还没回去？邓时走进，发现居然是侯间和他妈妈还在教室里。
他们没走吗？
侯妈妈手里拿着侯间的书包，在邓时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不耐烦又变成了和蔼可亲。
虽然速度很快，但邓时却敏感的察觉到了她的转变。
邓时记得侯间的妈妈应该是叫苏明玥，是这方圆数十里有名的大美女。邓时的母亲曾经还偷偷吃过苏明玥的醋，因为邓时他爸嘴巴没个门，非常直男的在老婆面前夸她漂亮。
但刚刚她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让邓时觉得他一点也不美，因为侯间好像很紧张，浑身都在颤抖。
这女人对侯间做了什么？
“小时怎么还没回去啊？”她笑的很温柔，“小间这孩子真是有点倔，非要在这里做完作业才肯走，现在终于做完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她说完，用力在邓时看不到的地方掐了侯间的大腿一下，侯间咬住下嘴唇，一言不发。
“我过来收东西。”邓时回到自己座位把东西装进书包，侯间的桌面很干净，一点东西都没有，不太像苏明玥说的才做完作业的状态。
所以他们刚刚在干嘛？侯间又为什么不想和她走？
邓时：“要不，我们一起走吧。”
侯间闻言，迅速抬起头看了一眼邓时，随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苏明玥内心嘀咕，这孩子是怎么了，好说歹说劝了半天都不动，同学说的话倒是很听。
她为了表达好心，特别拿起侯间挂在书桌边上的书包，却被侯间一把夺过。
苏明玥皱眉道：“妈妈帮你拿。”
侯间背好书包：“不用。”他又转过头对邓时道：“走吗？”
他们之间果然有问题，邓时眼神好，他见侯间虽然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拉着书包带的手明显在发抖。
他在害怕？
邓时他们一起走出教室，刚出门，他便把侯间的手给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冰凉，并且攒的很紧，邓时只好凑近了一点道小声道：“没关系的，把手打开一点。”
侯间刚刚在憋气，闻言像是彻底放松了一点，松开手指，并且反握住邓时的手指。
邓时拉着他快步往前，把苏明玥甩开一段路，她穿着高跟鞋走不快，很快距离就被拉开。
苏明玥在他们身后大喊：“你们去哪儿？等等妈妈。”
侯间身体颤抖了一下，邓时捏紧他的手指：“别回头，快走。”
说完两人跑了起来，迎着寒风，也迎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其实如果不是刚刚许老师提醒，邓时都忘了，今天是1999年的最后一天，日子过得有些糊涂，街上到处都是喜迎元旦的装扮，马上就是新的千年了。
“侯间，”邓时停下来，苏明玥已经被他们甩远了，一时半会应该跟不上来，他喘着气问他，“明天是新年了，你……你想过要什么东西吗？”
“要，什么？”
“是啊，”邓时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不真实，渡了一层柔和的白光，“新的一年，总该有什么心愿想要达成吧？”
邓时顿了顿：“你有什么心愿吗？”
侯间下意识地开口便是：“你……”
但他支支吾吾紧张兮兮的你你你了好一会才接着道：“你给我的东西。”
邓时不解：“我给你的东西？我给了你什么东西？”
侯间张开嘴，眼珠子乱转，忽然指着邓时背后道：“那个小鸭子。”
原来背后又有一个娃娃机，里面也装着鸭子玩偶，和上次遇到的有点像，邓时敲了他的脑门一下道：“知道了，等我一下。”
邓时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全去兑换了游戏币，只是不像他平日里拥有的高超技术，他今天一直在发挥失常，只剩下最后两枚币了，邓时甚至玩累了，撑着娃娃机喘气。
侯间在他身后跟着一起揪心，他靠近邓时抓住他的衣服道：“没关系，没有就算了。”
“不行！”邓时深吸一口气，“我再来一次！”
他手上动作流畅，每一个节点都把握的非常好，侯间在他身后极度的紧张，不过他不紧张邓时是否能抓到娃娃。
他比较紧张邓时会不会没成功就失望。
所幸，邓时这把运气不错，最后一次机会他成功让一只小鸭子掉出来了，娃娃机在他成功的那一瞬机身上的彩灯一边放音乐一边闪烁的十分欢乐。
邓时转过身，将小鸭子塞到侯间的怀里：“嗯给你了，新年礼物。”
“谢谢。”
旁边有小孩在放炮竹，还有一些赚了钱的个体户买了昂贵的烟花燃放，将天空渲染成五颜六色。
好多年没见了，邓时有些感慨，后来城市里这些都被禁止了，还挺怀念。
侯间捏住小鸭子，心里面开心到极点，只是他在最高兴的时候也只是微微一笑，很难有非常大的情绪起伏。
然而邓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从头冷到尾。
“侯间，等下我把你送回去，你跟你妈妈离开这里。”
侯间抬起眼，呆呆地看着他：“为什么？”
“啊？”邓时挠头，“把你送回你妈身边不是应该的吗？而且啊……”
他微微弯腰，和侯间平视，对他道：“而且啊，你以后去了大城市，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不要留在这个小地方，读最好的学校，修最高的学历，毕业就去大公司，对了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要去一个小公司做什么行政科经理，那地方不适合你，你要去更大的公司做更高的位置。”
侯间没有说话，他偏过头，邓时观察到他的眼眶迅速发红。
“怎么了？”邓时想摸下他脑袋，却被他避开，邓时抓住他的手，这次侯间的爪子紧紧握住，手指怎么撬也撬不开。
邓时只好包住他的手把人给拉走，一路无言，绕了几条路，穿过一些狭窄的居民区，这里生活的人都过得穷，侯间可能对此没有体会，他应该之后的生活环境会非常富裕，但邓时上辈子曾经有过切肤之痛。
安心钢厂一倒闭，会将这一片的经济拉入深渊，很多家庭因为夫妻双双下岗导致支离破碎。
所以，能出去就还是出去吧，越快越好。
大老远的就看到苏明玥站在家门口焦虑地踱步，侯间看到她立马躲在邓时的身后，邓时拉着他的手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那么怕你妈？”
“她脏，”侯间的脑袋抵着邓时的背，小声嘀咕，“我不想看到她。”
“脏？？什么意思？”邓时一直追问，但他却不肯再开口只是不停的摇头。
邓时的父母今天本来准备下早班回来跨年，却接到了苏明玥的电话说自己儿子把她儿子拐跑了。
夫妻二人急忙请假赶回家，在路口就看到两只抱在一起的团子。
王平被他们给吓到了，拉住邓时的手问：“你们两个熊孩子去哪儿了！邓时你怎么拐跑人家了呢？”
“而且还害得我……”
还害得我被那个女的阴阳怪气的骂了一顿，王平心里一肚子火，早些年的陈年老醋可还没蒸发完，虽然邓光宗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她保证自己绝没有暗恋苏明玥，但王平就是不信他，别问，问就是女人的直觉。
“我……我拐走谁？”邓时有些莫名其妙。
“他啊。”王平指着趴在邓时背后的粘人包。
“冤枉啊！我这……我就带着他逛了一圈……”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边的苏明玥，她眯眼确认，就是自己儿子和拐跑儿子的那个小子，她所有的装出来的优雅瞬间破碎，立马冲过来一把抓住她儿子的手臂，这下也顾不得什么贤良淑德了，气到极点。
这还是侯间第一次这样反对她，以往虽然这个小孩不太爱说话，但都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从不会有其他怨言的！
气急败坏的苏明玥扬起手准备来一个大耳刮子教训他，邓时一直盯着，在她扬起手的同时立马推开侯间，这一下打在了邓时的背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极大的一声闷响，邓时很想爆粗口，这女人是有病吗？打孩子用这么大的力气！整个背都麻了。
王平见儿子被以前疑似情敌的人打了，差点气疯了，直接冲上去和苏明玥扭成一团，两个女的互相扯头花，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我是想教训我儿子！是你儿子自己扑过来的！你这个疯女人放开我！”
“我疯还是你疯！有用这么大力气打孩子的吗！”
“行了别打了！”邓光宗赶快去拉架，侯间都要吓傻了，他抱住邓时，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邓时龇牙咧嘴：“哎呦我去，好大力气。”
侯间闻言，用恶狠狠的眼神看了一眼苏明玥。
想起曾经的一些事。想起他刚刚打了邓时，侯间听到了自己的牙齿在摩擦，他像个炮弹一样冲出去，用力顶住苏明玥的肚子，把她和王平二人彻底冲开。
苏明玥重重地跌在地上，下雨天地还很潮湿，全身沾满脏水，她愣住，仿佛从没认识过这个孩子一样，不可置信道：“你……你……我是你妈妈。”
侯间捏紧拳头，一言不发。
“哎，你别拦着我，我告诉你邓光宗，你是不是还对她有意思！”王平还想继续冲，却被邓光宗从身后禁锢住。
“你别闹了丢不丢人！”
眼看局势又要复杂化了，这时候从天而降一位救星。
苏奶奶力气大，一手一个拎鸡崽子一样，把这三个大人给隔离远远的。
“发生了什么！都别吵架了！”
还好街上人不多，要不然真的丢人，苏奶奶见她女儿呆坐在地上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还嫌不够丢人吗？”
苏明玥对她说的话置若罔闻，她扶着肚子，非常小心的站起来，指着侯间道：“你，我这都是为了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居然这样对我？”
她似乎很想挤出一点眼泪来表达哀伤，奈何浪费半天表情，硬是没能挤出一滴，只好捂脸呜呜呜了几声，显得她特别委屈。
侯间还是非常的沉默，苏奶奶叹了口气，她转身对王平道：“平平，你们带着儿子先回去吧，我也把他们带回去，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大过节的日子，别为了我家而伤了你们和气。”
苏奶奶虽然在笑，但却看着特别悲伤，她虽然精气神十足但到底也是老了，眼角全是皱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她扶起苏明玥，又过来摸了摸侯间的脑袋，对他说：“小间，和外婆走吧。”
侯间在她说完后，偏头看邓时，一阵风吹过来，把侯间的头发吹的有些凌乱，和前世那个威风凛凛的侯经理相比，现在的他弱小，无助，谁都能欺负谁都能踩一脚。
他不应该留在这里。
邓时对侯间道：“你回去吧。”
侯间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焦虑以及恐惧，他主动拉住邓时的手似乎急于想表达点什么，邓时安慰他：“别着急，慢慢说。”
侯间鼻尖轻颤，他缓缓开口：“哥……”
“听话，”邓时用手推了推他的后背，把他往苏奶奶方向推了几步，“听哥的话，今天早点睡，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新的千年。”
“新年快乐，小豆包。”
邓时说完后，不忍心再看他，回头劝他父母别纠缠了，赶紧回去。
邓光宗见有台阶下了，迫不及待的拉着老婆儿子往回走，邓时跟着父母回家之前又回头望了侯间一眼，只见他还保持原样，苏奶奶抱住了侯间，邓时怕自己心酸，立刻移开了视线。
＊
苏家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自打苏明玥未婚先孕开始，这个家就没有平静过了，苏奶奶把一大一小领回家里，一进家门她首先点了三炷香祭奠她早去了的先生。
苏奶奶在抹眼泪：“早知道会是现在这样，不如当初你把我带走算了。”
“都怪我不好，把苏明玥教成这个样子。”
“妈，”苏明玥皱眉，“什么叫把我教成这个样子？我不是挺好吗？非常的正常。”
“我懒得和你多说，”苏奶奶转过头对侯间道，“小间去洗澡吧，早点睡觉……明天，明天你就和你妈妈走吧。”
侯间以往就沉默，大人对他说话也都是偶尔回一两句，她们也习惯了问出去的问题不会回答。
苏奶奶让侯间先去洗澡，她在外面又低声把女儿骂了一顿。
苏明玥一心想快点回深市，想快点进侯家的门，她才不管侯间心里怎么想。
她看了看时间，也还算早，如果现在搭车，说不定能赶上飞机，于是非常难得的起来收拾东西。
她随便装了侯间几件衣服，又拿起他今天穿的外套，忽然从里面掉出来一只小鸭子。
粗制滥造的小玩意，苏明玥嗤笑一声，等以后侯间认祖归宗了，想要什么高档玩具都会有的。
于是她把这个小鸭子随手丢到垃圾桶里。
侯间洗完澡出来，发现苏明玥正在乱动他的东西准备随手丢进背包里，侯间一下就急了，几步冲上去将她手里的东西拿走，并厉声道：“你做什么！”
苏明玥没想到侯间今天脾气会那么大，把她的耐心都磨没了：“我是你妈，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碰的？”
侯间阴着一张脸：“我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能碰。”
苏明玥却是哈哈大笑几声：“那我碰了你能怎样？你要全都扔了吗？”
“扔了就扔了。”
侯间快步走向垃圾桶，准备把刚刚苏明玥经手的东西全部丢进去，却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嫩黄色的东西，小鸭子本是崭新的嫩黄色，被垃圾桶里头的灰尘一滚，沾染上许多脏污，一点也没有刚开始的憨憨可爱模样了，像极了他自己。
“怎么会在这里？”
“我丢了，怎么？不能吗？”
侯间从喉咙里扯出一道嘶哑的呕吼：“你脏不脏啊！”
这句话可能是戳到了苏明玥的痛点，她站起来一脸要打人的凶神恶煞。是苏奶奶及时出现给大吼一声：“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她把手里煮好的饺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除了生气还有无奈：“你们还是母子吗？除了互相怄气就没点别的了吗？”
苏明玥冷笑一声：“我可不敢，我不配做他妈。”
侯间手里捏着脏兮兮的鸭子，透过窗户，他看到不远处的红房子里有人影晃动。
那是邓时？
侯间脑子一片空白，意识没有控制身体，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忽然拔腿跑出去，苏明玥在他身后用半嘲笑的语气道：“侯间，侯家已经要认你了，你马上就是侯氏二少爷了，你可想好了，踏出这个门，你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侯间背对着她，在她没说完之前，连一秒都没停下来，打开门狂奔出去。
他穿着单薄的衣裳头发也没吹干，外面弥漫着呛人的烟雾，是不少小孩燃放炮竹后留下的硝烟味，侯间嗓子不太好，闻到这种味道就想吐。
这还是他更小的时候留下的毛病，苏明玥总是带不同的男朋友回家他们会一起抽烟，才一丁点大的侯间整日吸收二手烟，甚至还有一些恶劣的男人故意对着还不会说话尚在襁褓的侯间脸上喷烟。
苏明玥那时只会在边上笑，从不会阻拦，久而久之他一闻到气味大点的东西就想吐。
这段路明明那么短，怎么好像怎么跑都跑不到！侯间忍着想吐的**眼看着那红色的屋顶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无法抵达。
邓时洗完澡后就坐在床上打开窗户看外面别人家放的烟花，邓光宗在此之前问了他要不要玩，被他拒绝了，一来觉得不环保二来也是没心情。
至于为什么没心情，他不想说，所以现在就开着窗户透透气，顺便看看风景。
烟花不停的燃放，偶尔砰的一声，会短暂的将黑夜晕染成白昼，在某一个瞬间，邓时注意到有个小点点，正往他这个方向跑。
起初以为是看错了，邓时支起身体，探出脑袋往外眯眼想看清楚点，那个小点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这不就是那小豆包吗？邓时瞪大眼，随后反应过来，穿上鞋咚咚咚往外跑，打开门的一瞬间，冷空气夹杂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小豆包也在此刻赶到，邓时发现小豆包眼睛红，鼻子也红，最关键的是眼角还有没被风干的眼泪水。
一看到邓时，他就忽然委屈的不像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呜咽着说：“哥……”
邓时：……
随后他张开手：“过来吧。”
侯间脸上挂着金豆豆，扑了上去，头靠在邓时的肩膀上，手紧紧地环着他，就怕这是个梦，就怕邓时忽然不见。
邓时见他只穿着单衣，担心他感冒了，于是拧着脖子朝他妈喊话：“妈，帮我把外套拿过来！”
王平正在厨房倒腾，没空搭理，闻言使唤她老公：“去给你儿子送衣服！”
邓光宗拿着邓时的外套，出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小间你怎么在这里？”
邓时想推开侯间，却发现好像做不到，这家伙死活推不开，邓时拍了拍他的背：“松开，勒死我了，起来穿衣服。”
侯间深吸了一口邓时身上的味道，他才洗完澡，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他在心里想，我不放。
随后换了个姿势，跳到邓时的背上四肢并用缠绕着邓时。
邓时迫于无奈只好把人背好，怕他摔下去，偏过头无奈道：“下来穿衣服啊。”
侯间：“我不下来。”
这家伙真是……邓时对邓光宗道：“爸，我把他先塞被窝里。”
王平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也惊呼：“小间怎么来了，哎呀，该不会你妈也来了吧？”
“行了你，就小间一个人，他妈不会来的，你再加一个菜吧，估计今晚小间和我们一起跨年了。”
邓时背着他回自己房间去了，刚把人塞进被子，侯间拉着邓时的手道：“哥，你也睡。”
“现在一口一个哥，之前怎么不喜欢叫？”
他眨了下眼睛：“现在知道了。”
噗……邓时有点想笑，还有点不好意思，以及没忍住他自己也红了脸，侯间瞪大眼睛，像是非常惊讶：“哥，你脸红了。”
邓时气急败坏，拿手捂住侯间的眼睛，觉得这还不够，用被子将人整个罩住，侯间没反抗但他隔着被子还在说：“哥，你真的脸红了。”
“灯光太暗你……你看错了！！”
还是王平过来叫吃饭了才解救了侯间，邓时放他出来，红着脸恶狠狠地说：“不许说我脸红，否则我塞虫进你衣服！”
侯间：“哦……”
跨年夜王平准备了一桌子菜，侯间贴着邓时坐，他夹了什么菜，侯间也会跟上夹一快子，王平心里还有点不痛快，给侯间添了一点肉，又问他：“小间，你过来这边你妈同意了吗？”
侯间本来心情很好的，一提起苏明玥，他就犯恶心，邓光宗见孩子表情不对立刻出来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
侯间放下筷子，邓时见状又说：“干嘛啊？就不吃了吗？”
侯间摇了摇头：“我恶心。”
“我恶心她，我不想听到她任何事。”
＊
苏家这个跨年夜，过得格外冷清。
苏明玥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鲜红的指甲，搭配着白色的烟雾，母女二人静静坐在客厅里，苏奶奶捏了捏鼻梁，她头很痛。
“怎么还抽烟？肚子里那个不管了？”
“哦，你不说我还忘了，”她起身捻灭手里的烟，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妈，你做饭了吗？”
“做了，但你还有心情吃？”
苏明玥嗤笑一声：“这点事，怎么会没胃口吃饭。”
她美丽的脸上没有半点哀伤，只有冷漠：“他果然养不熟。”
“不过还好，”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还好有这个了，侯家二少爷不回去，我还有三少爷。”
“你怎么知道是男孩？”
“去香港，偷偷看了，没问题的这次。”
“那要是女孩你准备怎么办？”
“侯家不缺女孩，要真是女儿，就拿掉吧。”
苏奶奶倒吸一口气：“你这是作孽。”
她一边叹气一边回厨房给苏明玥盛了一碗水饺，放在桌上自己回房休息去了，苏明玥慢条斯理地吃。
做了那么多准备，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个女人终于死了，她终于进侯家门了，也终于成了侯家的正夫人，没了侯间也没事，他不听话，自然会有听话的。
苏明玥反反复复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她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现在所有希望都在这里了。
＊
吃完饭，刷完牙，已经不早了，侯间终于又回了这里，被熟悉的安全感包围，躺在软乎乎的被子里，浑身暖洋洋。
邓时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后火急火燎地冲刺进被子，一边钻进来一边哭嚎道：“冷啊冷啊，冷死了。”
“哥，我帮你捂捂。”
侯间把邓时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让他把脚放在自己的脚上。
“你不冷啊？”
“不冷，一点也不冷。”
“那……”邓时起了坏心思，把手抽出来放人脖子里，侯间的体温确实很高，他缩进被子后没两分钟就热了，邓时在他走的这几天一个人睡没人暖.床了还挺不适应。
嗯，没有错，这家伙能暖、床。
侯间被冰手刺激了一下，但一点也没退缩，反而用自己的手覆盖在邓时的手上：“哥，你的手真的好冷。”
他漆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从他的眼珠子里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脸，邓时莫名感觉到一股不自在，他抽出自己的手，躺进被侯间睡暖了的被子里道：“睡觉睡觉。”
“你的手还很凉。”
“没事，等下就好。”
他关上灯，接近零点了，外面烟花声不断，这么吵，也没办法一下就入睡。
邓时翻了个身，背对着侯间，也许这就是真小孩和假小孩的区别，小孩子入睡非常的快，侯间在最安心的环境里迷迷糊糊的很快就困了，但邓时却精神的很。
侯间又习惯性地从身后抱住了邓时，他在入睡前想起一件事，于是又打起精神问邓时：“哥，你真的没新年愿望吗？”
邓时想了一会，他轻声开口道：“还是有的。”
侯间顿时清醒，他支起身体，趴在邓时身上问：“是什么？”
邓时干脆翻身面对面，盯着他乌黑的眼珠子道：“我想知道，那个时候你到底说了什么？”
侯间脸上果然一片迷茫：“什么？”
邓时又笑了一下，他摸了摸侯间的脑袋：“没什么了，这是现在的你不知道的事。”
“快睡觉吧。”
侯间只好带着疑问重新躺下，但他紧紧抱着邓时的背，睡着前还在想着那件事，嘴里喃喃道：“说了什么？”随后他完全闭上了眼睛。
是啊，到底说了什么呢？
邓时在很多个夜晚都会梦到那天。
时间划过12点零时，2000年如约而至，邓时意识逐渐下沉，他感觉自己漂浮在海里，起起伏伏，四周的景色变幻莫测，像身处万花筒内。
但一直围绕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一直都在，很快他陷入了黑暗，嘴里鼻腔内都是血腥味。
又是上辈子那个梦。
和之前只闻得到气味不同的是，邓时这次睁开了眼，他看到了变形的豪车内部，后视镜完全碎裂，有玻璃渣子嵌进了他脸上，但他受到的伤还算轻的，因为有人趴在他背后，替他挡了大部分的伤害。
但是很不幸，冲击力实在太大了，邓时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应该断了，呼吸很困难，背上的侯间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意识，他的额头在滴血，蜿蜒而下，滴到邓时的脸上。
邓时：“喂，侯经理，侯间，你怎么样？”
侯间没有回答，邓时被他压着没办法转身，只能不停叫他名字。
忽然，邓时不知怎么的叫了一声：“小豆包。”
身上那人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会，他用很虚弱的声音道：“你，你想起来了？”
“是吧……你好像……好像是小豆包。”
“你终于想起来了，我……我好困啊。”
“别睡过去！”
侯间笑了一下，他受的伤比邓时严重多了，意识弥留之际他终于开口诉说平时讲不出来的话：“邓时，我有的时候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觉得你是个木头，但可能我才是木头。”
“可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
“如果还能再来一次就好了，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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