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薏米莲子粥

　　
流云城。
千帆阁中的一处小院，有两个男子坐在亭子里交谈。
其中一个男子方脸之中略带淡淡的倦意，却又不失经年累月的威势。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正是墨云军的副统领方擎。而坐在方擎对面的男子，面色略显苍白，似是大病初愈。
他开口了，但是声音有些冷。
“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我要见西儿姐姐。”
这男子正是虞北。当日方擎把虞北带回千帆阁后，虞北就病倒了。经过了这一个月来的调息，他才勉强恢复了过来。毕竟，虞北不过是清风境修士，虽然有崇灵出手，但是崇灵与那异兽战斗而产生的余波也足以让虞北受了暗伤。
方擎并没有直接回答虞北的问题，而是抬头看了看天空。虞北很疑惑这个动作，但是他与方擎身边的侍卫都没有察觉，这位流云城的副统领，此刻的眼眶竟然是红的——有泪水在方擎的眼眶之中打转。
“我没把这些事告诉西儿，她身体不好，你知道的。知道这些她会受不了的。”方擎道。
听了这话，虞北沉默了。他知道方擎，自己的大舅哥，所言不虚。虞西儿是他和虞南的姐姐，身子骨向来就弱。当初方擎为了虞西儿，求医问药，访遍了祁阳山一带的名医，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束手无策。甚至方擎还托城主向上渊学宫的先生们寻求帮助，学宫却是来了一个先生。那先生姓齐，看了虞西儿的病症之后，只是对方擎摇了摇头，还留下了一句话--时候未到。
虞北看着方擎，颤声说道，“南弟他……是不是已经……”
方擎的眼神在落在了虞北的脸上，那眼神之中似乎有无奈、不舍、还有更多说不清楚的交错神色。他点了点头，而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破碎的麻布，说道，“这是甲士从彩云间中找到的，虞南怕是凶多吉少了。”
虞北的手臂不住的颤抖，过了几息时间才缓缓平稳。他接过了麻布，看了看，“这是南弟的衣服。”
说着，豆大的眼泪就从虞北的眼眶之中涌出，转而沿着他的脸颊滑落，而后落在了地上。
“你知道这麻衣是哪里来的吗。”
虞北哽咽着说道。
方擎一愣，摇了摇头。他并未回答说不知道，因为虞北会给他答案。
虞北接着说道,“这是今年开春，姐姐给我们寄来的。这还是姐姐亲手给南弟织的。”
说着说着，虞北就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悲伤，竟是嚎啕大哭起来。方擎见状朝分立两侧的侍卫摆了摆手，二人便退出了小院。
方擎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但也只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
等到虞北的情绪稍稍平复的时候，方擎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要让你知道，希望你有所准备。”
听了这话，虞北一愣，说道，“什么事？”
方擎深吸了一口，似乎是有些不忍心。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也是在你和虞南出来捕渔的那日，虞家庄被人屠庄了。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查出是谁干得。”
听了这话，虞北的面色于一瞬之间变得惨白。若不是方擎在第一时间抓住他的手臂，并且从中源源不断地输送气机，他或许会立马昏死过去。
“你说什么？虞家庄被屠庄了？是谁干的！是谁干得！”
虞北的面目变得狰狞，大吼道，“方擎，你们墨云军是干什么吃的！让人眼睁睁地杀了流云城治下的百姓。”
方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些人吸取了庄民的生命精气，但我们在庄中还没有找到中叔。”
方擎话中的‘中叔’便是虞北的父亲虞中。那一日他正好在流云城中贩卖幻鳍鱼，故而逃开了一劫。
虞北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说道，“你说什么？这么说，我爹还活着？那你快去找啊！”
方擎说道，“我已经派人下去找了。已经三天了，还是没有什么消息。”
虞北听到这话，面色一暗，喃喃自语道，“难道父亲他已经……”
方擎连忙安慰道，“事情还没出个结果，就不必自己吓自己了。西儿过会儿回来看你，我希望你不要将此事告诉她，以免她受了惊，伤了身体。”
方擎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眼前之人毕竟是自己的小叔子，遇到这般突如其来的噩耗，给他些时间消化也是应当的。
过了一盏茶时间，虞北的面色才稍稍转为正常。但方擎只能从他的眸子里看到稀微的昏暗寸光。
只听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守口如瓶的，姐姐就拜托姐夫了。”
方擎看着虞北，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就离开了小院。
等方擎离开小院不久以后，一个身着淡蓝色绣云裙襦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女子面色白里透红，是张标致的美人脸蛋，但也爬上了几分慌张之色。她那白如凝脂的右手提着一个红色方盒——方盒顶上不断地向上冒着热气。显然，这个红色方盒中装的是食物。
女子快步走到了虞北的身边坐下，先前被方擎撤下的士兵又回来了，围在二人身边。一来是看护好虞北，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还是违反了流云城法规的犯人；二来，则是保护好眼前这位女子。这可是他们副统领的夫人，若是出了差错，他们二人可吃不了兜着走——丢了军职是小，说不定就连这颗项上脑袋都要搬家。他们可不想死。
虞北正在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虞西儿将红色方盒交予边上的军士，而后伸手握住了虞北的手腕，用女子最为温婉的声音轻声唤了一句，“北弟。”
或许是姐弟连心，虞西儿的声音还未落下，虞北就已经睁开了双眼，见到虞西儿，面色一喜，说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说着，他就要从躺椅上站起身来，可却被虞西儿给拦下了。
“听你姐夫说，你大病初愈，可要好好静养。你就坐着吧。”
虞西儿话说完，虞北就乖乖地坐在了躺椅上。
“这椅子可躺的舒服？这是我让你姐夫从家里带来的。”
虞北神色一滞，转而点了点头，说道。
虞西儿话锋一转，“你姐夫说了，过几日你就能出去了。回去之后，可要和南弟还有爹说一下。不要再冒险了，听你姐夫说，最近这彩云间里可不是很太平，顺便也提醒一下庄里的百姓。”
虞北沉默了。当他听到虞西儿话中的那个‘爹’字的时候，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爹”？
他和虞西儿的父亲，虞中，现在又在哪里呢？虞北不知道怎么回答虞西儿。告诉虞西儿真相？告诉虞西儿,虞家庄全庄百姓都被吸干了生命力而死，父亲虞中下落不明？
他不会说的，他也不可能说。一来，他答应过方擎；二来，他也关心虞西儿的身体——小的时候，父亲虞中常常和庄里的渔民去彩云间上打渔，是虞西儿在家里照顾着他和弟弟。
“北弟？北弟？”
虞西儿的呼唤把虞北从回忆之中拉了回来。虞北面色一愣，他缓了缓神色，掩饰了眉宇之间的一丝慌张。
“姐没事儿，爹和庄里的大家都好着呢。”
虽然虞北掩饰的极好，但是他眉宇之间的那一缕慌张仍然没有逃过虞西儿的眼睛。虞西儿的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她挽了挽云鬓处的青丝，展开了如春日般温和的笑容，“姐知道了，你和南弟在爹身边可要听话，千万别惹爹生气了。改天姐向你姐夫提一提，给南弟挑个城里的媳妇儿。”
虞北也笑了笑，说道，“南弟那顽劣的性子，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看得上他。”
“瞧你说的”，虞西儿佯怒道，“那叫少年朝气。不过像北弟这般老实的男人倒是挺讨姑娘喜欢的，你放心，姐可不会少了你的份。”
说着，虞西儿突然伸手抓住了虞北的手腕，吓了虞北一跳。
“姐?”
虞西儿面色先是一滞，转而舒展开来，笑道，“没事，没事。北弟，你好好休息，姐先回去了。”
虞北点了点头，说道，“姐在城里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家里还有事儿，姐先回去了。”
说罢，虞西儿起身就往院子外走去，没等虞北回答。虞北愣愣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小院门口。
虞北转头看向边上的那个红色方盒。这方盒中仍然是冒着腾腾的热气，只是比先前虞西儿刚拿来的时候，要淡上了许多。东西放久了，自然是会凉的；人心若是太远了，也自然会凉的。
虞西儿走后，那护佑在两旁的甲士也撤出了小院。虞北的脸上有些落寞之色，他伸手掀开了红色方盒上的盒盖子，而后往盒子里瞧去。只见这红色方盒之中，有一碗薏米莲子粥，静静地端放在雾气腾腾的竹编上。
虞北看着薏米莲子粥，眼中追忆落寞之色皆有之。曾几何时，自己还是半大少年的时候，和弟弟虞南在外玩闹回来后，就是捧着这样一碗莲子粥，在月下畅快地吃着。
自然，眼前的薏米莲子粥比当年的要丰盛许多，无论是食材上还是工艺上都有所讲究。虞北笑了，他伸手拾起瓷碗边上的那一柄小汤匙，舀了一勺薏米莲子粥往嘴里送去。
还是当年的味道，暖心的甘甜融着一股热流，糊在虞北的心头。虞北哭了——粥，还是当年的粥；可当年与自己一同喝粥的人已经葬身鱼腹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而活着的人，还是当年的那个人吗？
他不由扪心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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