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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竹去,人散

小说:那个叫陆承伍的家伙作者:猿啼送舟字数:3961更新时间 : 2020-11-14 01:30:00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三个一样的字。

  “半,半,半。”

  三个小家伙面面相觑,只能眼看这老瞎子和刘不算收摊走远。

  

  小镇的日子时快时慢,对于士字巷的三个小家伙来说,每次从院头钱袋中拿完那两贯钱到下次钱袋再鼓,那日子太慢了。

  可对于刘不算来讲,自从师傅来了,这日子可太快了,每早起床支摊收钱,每晚床头抹黑数钱,这几个月就呲溜的过了。

  

  这月末,择吉先生就要离镇了。

  说是要赶到其他地方的一个大户人家,择吉先生每年末都会过去为那户人家卜运卦势。

  

  得知择吉先生的决定后,刘瞎子哭天抢地,趴在摊子前,一个劲的喊着“徒儿舍不得师傅啊”。

  也不知真假,但场面实属感人。

  庆老头被刘不算嚎的耳朵都麻了,黑着脸,抄着擀面杖就要出来赶人。

  

  陆承伍带着李墨儿和李小水来街上为年关置办物件,正好看到铺子前哭哭啼啼的刘不算,与旁观人一打听才知道事情缘由。

  李小水乐得不行,挤到摊子前,边笑边道。

  “呦,这不是刘老哥吗,咋的了,钱袋子要跑了啊?”

  刘瞎子眉头一紧,没搭理李小水,却找了个隐秘角度从怀中掏了几个铜板甩到李小水手中。

  李小水刚准备接着逗弄刘不算,可一模着手里的铜板,立马抹脸,换了副哭丧脸。

  “我说刘老哥,你可得注意身体,这么哭身体遭不住啊!

  唉,择吉大师,您徒儿这情谊真切,你也劝劝啊,要么再多留一阵,过完年关再启程啊,再这么哭下去,您徒儿那一只好眼都得要哭瞎咯。

  不说了,不说了,再说下去,我都要老泪纵横了!”

  刘不算背手比了个大拇哥。

  

  择吉先生碍于街头人众,得顾着这仙风道骨,没好直接拿竹条教育这泼皮徒弟,只能对刘不算不管不顾,随他犬吠。

  似是发现了什么,摊前的择吉先生用闭目往陆承伍的地方望了望,面容有些哀叹,而后下定决心似的紧了紧拳。

  择吉先生朝李小水招了招手。

  “小家伙,我徒儿能结识你这等兄弟,实在乃他之幸事。

  只不过我去意已决,更改不得。

  不过你等兄弟情谊确实感人,这样吧我且帮你卜一卦,就当是有感而卦。”

  “不收钱?”

  “分文不取!”

  李小水来了兴致,蹦到摊前,拿凳子把还匐在地上的刘不算挤到一边,嬉笑坐下,请择吉先生卜卦。陆承伍和李墨儿知道李小水的性子,便也没阻拦。

  “这次卜卦,我平算,但解卦。解卦所言皆是你的既定命数,你务必当真,但最终选择任然在你。”

  择吉先生用蚊语,轻声在李小水耳边说道。

  “老头儿,你怎么一下这么正儿八经了,搞得我怪紧张的,我看要不这便宜我不占了吧。”

  择吉先生笑了笑。继续蚊语道。

  “坐上了老瞎子我的摊子,卜不卜卦可就由不得你咯。”

  说完,择吉先生右手食指凌空虚点了一个“定”字。

  李小水没由来的害怕起来,就想起身跑回陆承伍和李墨儿那。可突然发现,周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劲来,然后愈发惊恐,继而想高声呼救,可嘴巴却也像封了蜡,除了呼吸没了其他半点用。

  旁人看不出异样的李小水,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择吉先生。

  择吉先生只是点头笑笑。

  “放心吧,老瞎子我还不至于要害你。只是想安静给你卜一卦。

  听完,至于该怎么选,那还是你自己的权利。”

  李小水动不得言不得,只能睁大个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择吉先生。

  “好嘞,当你默认了。”

  择吉先生伸手接过刘不算递过来的龟甲,从怀里取出之前那三枚乌黑铜钱。

  “这一卦,卦凶吉!”

  说完,就掷了起来。

  

  待到六次掷完,李小水清楚看到了纸上写下的四字。

  “聚死,离活。”

  

  “小家伙,其实老瞎子我本不该卜这一卦,因为确实漏了天机。虽然这点小天机还折不了老瞎子我的寿,但毕竟是于我无益,实属多此一举。

  结果你也看到了,你小家伙聪明,估计也猜到了什么意思,你跟你家姓陆的还有叫墨儿的那两小家伙。

  聚则死,你,可能死。他们,必死。

  离则活,你,可能活。他们,必活

  至于信我不信,选聚选离,前面说了,那都在于你。

  当然,离的话,我也指条路给你。看你这言谈举止颇合我道精髓,权当是我老瞎子给自己骗个打杂徒弟,不至于让自己这卦亏的太惨。

  离月末,还有半旬,你考虑考虑再做决定不迟。”

  

  不知什么时候,择吉先生已解开了李小水身上的禁制。

  李小水接过老瞎子递过来的字条。攥在手心。

  想言却又不知言何。

  

  自从那日从择吉先生那回来。

  李墨儿觉得李小水变了。每日不用她再叫他早起干活了,日日他都按时起床,劈柴、打水。连落满院子的枯叶都被他整整齐齐的归置在柴火房。

  陆承伍也觉得李小水变了,每日不在与李墨儿拌嘴作对了,话少了很多,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木椅上,仰头看着枯枝发呆,不知再想些什么。

  就连镇子都似乎一夜之间静了下来。

  

  而李小水却不自知。

  他攥着那张小小的字条,日日思,夜夜想。

  李小水不是没想过老瞎子骗他。

  可一想起猜数时那竹节中抖落字条和上面的“八”字,想到庆家包子铺门口那入土成荫的翠竹,再想到卦摊前那动弹不得的自己。

  想到最后只能是更加颓然。

  但转头再想想河边陪自己丢石摸鱼、事事包容忍让自己的陆承伍,想想拿着笤帚撵着自己满院跑、对自己天天不顺眼可吃食从不少自己一份的李墨儿。想想徐小屠夫、庆老头、刘瞎子、王家傻小子、甚至是李寡妇、……

  李小水就只能再逼着自己去想。想字条的不对,想老瞎子的纰漏,想不离开这里,不离开陆承伍、李墨儿还有这镇子。就算真要走,那也最少要三个人一起吵吵闹闹的走。

  毕竟,自己已在这儿生了长了五六年。不想一个人走。

  

  五六年,对寻常人只是白驹过隙,回首仿似昨天。

  可没人知道,对于十岁出头的李小水,这五六年,那就是半生!

  

  月末前两日,李小水在床。泪流满面。

  因为好像真的想不出法子了。他不敢赌,拿陆承伍和李墨儿的性命来赌。

  终究只能信了。李小水拉起被子遮面,再无了往常的半分生气。

  

  第二日,用过早。李小水叫住了陆承伍和准备收拾的李墨儿,另外两个小家伙都难得顺着李小水,安静的在摆着剩食的圆桌前坐定,等着他说说到底怎么了,说说原来那个嘴上没门,办事半点没谱的李小水跑哪去了?

  “少爷,墨儿。

  上次老瞎子给我算了一次,就上次刘瞎子在庆家铺子门口泼皮耍赖那次。”

  “嗯,我们记着。”

  其实陆承伍和李墨儿也猜到原因大概在此。但就不知道择吉先生究竟给李小水卜卦算出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几日,李小水又是这般状态,他们想问,也不知道从何开口。

  “老瞎子算了我前程,说我天资异禀,是个卜卦奇才,所以呢,老瞎子想收我为徒。”

  “这是好事啊,李小水,你就为这个闷闷不乐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我还担心到时候我们长大了,我进了布坊,你却找不到个正经营生。

  少爷金枝玉叶,肯定不能出去讨生活的。

  到时候就算没了院头钱袋子,我单单伺候少爷还是可以的。但再加个你……

  现在好了,你现在学门手艺,不管今后赚多赚少,不求你贴补家用,但至少你自己可以养活自己了啊。”

  李墨儿听李小水说完,终于像卸下了心头的石头,轻呼了一口气。要知道她这几天担心的可不比李小水想的少,李小水虽然有时惹人厌,但真就是这世上她唯二的亲人了。

  陆承伍却不知道怎的有些隐隐的不安。

  “小水,择吉先生是有些真本事的,你认真跟他学,肯定多少能学到些东西,至少我相信你以后肯定比刘不算要强。

  但择吉先生没说些其他什么?”

  李小水看着陆承伍,又想起了怀中字条上的那四个字。

  强压泪水,打起精神。

  “老瞎子还说了,卜卦修习重在见世,待翻万重山,淌千条河,遇无数人,卜卦之术自会大成。

  所以,

  要我与他远行见世。”

  李墨儿心里这才刚落下的石头,被李小水的话又放了回去。

  “行多远?行多久?”

  陆承伍似是也有些焦急。

  “不知道,老瞎子没说。”

  “你……决定了?”

  这时的李墨儿已经问都不敢问了,听陆承伍问完,攥拳的指甲都埋进了肉里。

  “嗯,我想了很久很久,这几日白天夜里都在想。

  我……

  想随他去外面看看。”

  说完,李小水再也把控不住,哇的哭了出来。

  李小水话声刚断,李墨儿眼里早就晃荡的那汪清水就决堤了,跟断线珠子一样,砸在桌上,砸进碗里。

  “小水,是我不好,原来老欺负你,还老凶你。

  我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好,你偷懒我绝对不再说你了,也不拿那笤帚打你了。

  还有,以后你没手艺就没手艺,赚不着钱也没事的,咱们不求吃得好,只求吃得饱。我在布庄多干一些就好了,够咱们三个人的。

  小水,你不要走好不好。快过年了,我们每年都一块放炮竹,滋烟花的。

  不要走啊!”

  看着已经梨花带雨,已有些语无伦次的李墨儿。陆承伍悬着眼泪,知道倔强如李小水,说完上面那句其实就说明决心已定了,但仍以自以为镇定声音的颤声问道。

  “小水,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隐情,你说出来,我们三个一同解决便是。

  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少爷,平日里都是我淘气、捣乱给你和墨儿添麻烦,说话也没个正型。

  但这次,真的是我自己决定的,老瞎子、刘瞎子都没逼我。

  再说,我也不是不回来,说不定我真的就是天资异禀,学个十天半个月就本事大涨,出师回家了呢?”

  看着眼前的陆承伍和李墨儿,李小水本来犹豫不甘的心不知为何愈发坚定了起来。

  是的,我要走,必须走。

  他们愈是在乎我,我愈是不能让他们有半点危险的可能。

  想完,好像终于是想通了。嚎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这样,三个小家伙围坐在桌前,面对面哭了很久很久。

  哭过了日上三竿,哭过了月上枝头,哭到再无力气了,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毕竟,是三个才十余岁的小家伙。

  

  月末最后一日,雨。

  择吉先生等在镖局门口,刘不算帮择吉先生拿行囊陪在一旁。

  李小水撑着纸伞缓步走来,后面跟着陆承伍和李墨儿。

  李小水没什么行李,只背了李墨儿帮他收拾的几件衣物和吃食。如果真正算自己物件的话那就只有那一只雕花木盒了加上一个发结了。

  本来李墨儿各取了陆承伍和自己的一缕青丝,让李小水出镇后寻一个制笔匠做成毫笔,说是这样李小水日后写卦时便能想起他们。李小水自己却不声不响的也取了一缕,用编草绳的法子将三缕青丝编成了发结,用一根红绳串起挂在胸口。

  

  离别比他们想的都要短暂简单。瓢泼大雨中,双方只是挥了挥手,连珍重道别的话语都被雨声打的听不真切。在他们的认识里,保重、安好、早日回来,就已是最好的期许。

  

  老瞎子终是走了,只不过,来时一人,去时两人。在镇上数月,卜卦无数,但身后那捆翠竹却只少了一根加两节。

  一根成荫,一节猜数,一节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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