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镇，小家伙
昨夜的秋风似乎格外的凉，一夜就吹黄了枝头嫩叶。几只早起的燕雀正在枝头跳跃。
百无聊赖的小巷院落里，一个少年正在院中劈柴。
也许是早起的缘故，少年的精神不是太好，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的挥着柴刀，一根大臂粗的柴木往往要六七刀才能劈开。身旁杂乱散放着些刚劈好的柴条，看样子应该也就够个一顿伙食的用量。
又劈好了两根柴木后，少年丢掉柴刀，慢慢朝边屋荡去。随着关门声随口喊了一句：“烧饭啦，李墨儿。”
边屋对面的伙房里立刻探出一个身影，步伐轻快的走到柴条堆旁，看了一眼地上稀稀落落的柴条，双手叉腰，对着少年刚走进的边屋吼道：“李小水，你又偷懒，今天劈这么点，做早饭都不够，等下少爷起床了，看我不告诉少爷。早饭你也别吃了。哼！”
边屋里传来少年懒洋洋的声音：“你就行行好，烧你的饭去吧。让我美美地睡个回笼觉，起来刚好吃午饭。”
那个叫李墨儿的小丫头恨恨的瞪了一眼边屋大门，不再言语，捡起地上的柴刀，再次挥舞了起来。
小巷长不过三五百步，门对门，院挨院的挤下了四十余座院落。少年少女所在的院落坐落在小巷中段，与左右邻舍无异，七尺对开门庭，左侧边房两座，中正为厅堂，厅堂之后为里屋，右侧则为柴房、伙房、浴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忙碌完后的李墨儿从伙房蹦跳而出，在院中水缸捧起一簇清水，快速了抹了一下带着些许炭黑的小脸。而后皎洁一笑，走到李小水门前前，沉了沉气，对着木门大吼一嗓：“少爷！可以用早啦！”
边屋里，李小水咆哮之声紧随而至：“李！墨！儿！”
过了半晌，正厅里走出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一袭白色睡装，头顶毛发杂乱。
少年抬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再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朝还在一脸坏笑的李墨儿问道：“墨儿，今早吃啥啊？”
李墨儿迎着少年笑答道：“少爷，老三样！”
白衣少年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朝正厅走去。
不一会李墨儿就将餐食摆上了圆木桌，白粥两碗，团果数个，拌粥菜一碗。
少年提筷，一口白粥、一筷拌粥菜、再咬上半块团果。满脸苦涩，形如嚼蜡。
反观李墨儿，小脸红朴，笑眼如勾，边吃边叽喳言语，就好像那些早起的燕雀。
用过早，白衣少年双手合十，拜了拜空碗空碟，便向李墨儿问道：“墨儿，今天想去哪逛？”
李墨儿用毕的早，见少年吃完了，正准备开始收拾筷碗。听闻少爷问话，想也不想便答道：“少爷咱们去戏庄子吧，今日王袭钗说是来了兴致，得空要唱上几段呢。”
“成，那今日咱就去那戏庄晃晃荡。”说完不等李墨儿放下筷碗白衣少年就拉起她的粉手，朝院外走去。
李墨儿小脸一红，边走边颤巍巍道：“少爷，碗……，少爷，筷子……，少爷，您衣服还未换啊……少爷……”
“无妨，无妨。咱们墨儿要听戏，可得先去占个好位置了”白衣少年笑道。
白衣少年和李墨儿笑语快行，很快就到了戏庄。
一路上拿着副碗筷的少女和睡袍加身的少年虽然有些怪异，但从附近街坊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戏庄算是小镇里规模较大的建筑了，一个七八米宽的戏台前，紧紧凑凑摆了近百张位子。只不过前头挨戏台的位置，皆是四张靠椅配着一张圆桌，后排的则皆是长条木凳。
白衣少年和李墨儿一进戏庄，就碰见一白须老人，老人看清来人，笑呵呵说道：“承伍，今日怎么想着来听戏啊？”
白衣少年拉着墨儿脚步不停，边走边答道：“庞班主，墨儿她说今日想听戏，有大角。”
庞班主看着这少年男女，笑道一声：“墨儿就你这个陆少爷最宠咯。”说完，就退到后台继续准备事宜。
这个叫陆承伍的少年似是没听到。
而身旁的拿着副碗筷的李墨儿则是夕阳打在墙头，红了小脸。
陆承伍和李墨儿选了靠前的座，二楼有些雅阁，但他两并无资格进入。庞老头甚是贴心，嘱人先拿了碟生果和两杯清茶递到墨儿凳旁。
纵使是戏未开，但戏庄内人头耸动，氛围已有。见到这主仆二人占些许便宜却不当见。
太阳高挂，庄内大钟响了数响，这戏台也正式开戏。
戏庄中已坐满了人，一楼的散桌，二楼的雅座皆已座无虚席。庞班主和男角哼了几嗓子，台下便嚷嚷着主角上场。
大角“玉面小侯”王袭钗终是上了场，这雅名有些来由。
镇上七里八乡的姑娘众多，但就数她最俊，俊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女儿家，镇头的刘瞎子算了说这是杨女相，后必虎雄。
这还了得，这乡里乡亲的多多少少沾点亲带点故,攀着各种亲戚上门提亲的早就将袭钗家的门槛都踩低了半截。
袭钗戏中反饰生角，往来间大马金刀，背后四面旌旗猎猎作响，英气逼人。台下众人皆是亢奋不已，些许投入的还时不时都随着戏中唱段，比手画足或是轻哼两段。
李墨儿也是看痴了，眼中似是一汪徐风下的池塘，微波涟漪。
墨儿边看边思量着，还好袭钗是个姑娘家，不然若是个男儿身，自己这点小心思都不知道在少爷和她之间咋分了。究竟是会分她多一些呢还是分少爷多一些？不管了，反正不管咋分，也不会分给那个贪吃懒做的李小水半毫。
想到这，心里那点小阴霾似是全无，小嘴又微微翘起，接着看戏了。
陆承伍对唱戏不甚感兴趣，左右旁顾了一番，没发现有啥有意思的，便想起了早上的瞌睡虫。愈想愈困，困到不行处，就侧卧躺下，枕着李墨儿的双腿，补起觉来。
墨儿似是早已习惯，只低头笑看了少爷一眼，就继续听戏了。
再到醒来，已近响午。
陆承伍悠悠坐直，揉了揉眼，发现戏已唱完，众人也早已散去。回望了一眼李墨儿道：“走咯，墨儿，回家吃饭。”
说完，就起身向戏庄外走去。走了没两步，才发现李墨儿并未跟上，还直挺挺的坐在长凳上，就又折返回来，拍拍李墨儿的小脑袋瓜。
“怎的了，墨儿，怎的不走呢？”
“少爷……腿麻……”
说完，李墨儿略带苦色的揉着腿。
“唉，你瞧我这记性。怪我，怪我。”
不等李墨儿反应，陆承伍反身蹲下，背起李墨儿就起身向外走去。
“啊，少爷，碗和筷还没拿……”
“没事，回头叫小水来取。”
虽说不是第一次被少爷背了，但每每趴在少爷背上，李墨儿还是觉得安心外加一丝丝羞涩。不甚宽厚的背在李墨儿看来便是最温暖的地方，而少爷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少爷。如今甚至还想，戏庄要是离家再多隔几栋宅一两条街就好了，但想完又怪自己不心疼少爷，矛盾不已。
想着想着俏脸微烫。
不一会，行至家院。
“还麻不，墨儿？”
“不麻了，少爷，您肯定累着了，先歇着，我去喊水儿买吃食去。”
陆承伍微喘着将李墨儿放下，点了点头，就寻了张椅子先歇着去了。
李小水此时正在房中玩跳么丈，也不知他从哪整来两只通体翠绿半截指头大小的家伙。一只名曰金头大将军，一只名曰翠山仙人。
听着院中声响，李小水赶紧将两个小宝贝放到一只雕花木盒中，然后藏到案上灯台后。倒不是怕陆承伍见着，而是怕李墨儿知道后趁他不注意将两个小宝贝给喂鸡了。
要知道这可是前两日，从王家傻小子那一根糖葫芦骗来的，以后还指着靠它两从徐小屠夫那赢几根卤腿回来打打牙祭呢，可不能现在出了意外。
收好宝贝，李小水刚跑出房门，就看着椅子上的陆承伍和正朝他走来的李墨儿。
“少爷，墨儿，看完戏了啊。咋样，好看不？那“玉面小侯”可还依旧俊俏如我？”
“李小水，都响午了，你偷懒了一早上也不做饭，快去买点吃食回来，少爷饿了。”
“你咋不去买，我早上劈柴，现在胳膊还疼着呢！哎呦，我这老胳膊老腿。”
“你……你怎么这么好吃懒做。哼，我去买就我去买，买回来你别想吃！”
说完，李墨儿就气嘟嘟的朝门外走去。
陆承伍看到这，实在是头疼。这两个小家伙，天天斗嘴，鸡毛蒜皮的事都能来回拉扯个五六回合，关键自己还插不进嘴，整的自己这舌头越来越笨，耳茧却越来越厚了。
陆承伍边揉着太阳穴边站起身，一把拉住李墨儿。
“行行好吧，姑奶奶，大少爷，你两歇着，我去买吧。”
“少爷，别介啊，我就跟墨儿开开玩笑，哪能劳您大驾，我去就行了，反正我早炼晚炼的，健步如飞的，劈柴积下的一点老伤不打紧，您歇着，我去整点庆家鲜大包和徐屠夫的大卤腿回来。”
“哼！”李墨儿仍在气头，嘟着嘴撇着头，斜眼狠瞪着李小水。
“还算你小子还有良心。对了，戏庄里还落了一副碗筷，记得一并取回来。”
“得嘞！”
看着蹦跳出门的李小水，别说，还真有点健步如飞的意思。
陆承伍比这两个小家伙长不了几岁，记事起似乎这两个小家伙就在身边陪着。那时自己似乎已经是七、八岁的光景了，而这两个小家伙还只五、六岁的样子，在往前就全无印象了。
之前也问过两个小家伙，两个小家伙也是一样，只记得一开始就在陆承伍身边了，还记得名字，外加记得少爷是少爷，其他就一概不记了。
三人当时还因为这个困扰了许久，但想想也就没想了。毕竟肚子会饿，累了会困，还有跳么丈要玩、戏庄儿要去。其他扰人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有那么多时间来烦心这个。
过了有一会，李小水回来了。一手拎着一个黄纸包，嘴里叼着个小瓷碗。过了院门也不停留，径直走到院中的李墨儿刚收拾好的小圆桌旁，哗啦一下把手嘴全清空。
“烫死啦，烫死啦。”
“辛苦啦，水儿爷。”
陆承伍给李小水抱了个拳，接着把后厨收拾的李墨儿也喊来。
三个小脑袋就这么聚在小圆桌开始吃起饭来。
有包子有肉，这样的生活似乎就很好了。
“少爷，刚刚在庆家包子门口，可不了得，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说是刘瞎子的师傅来了，叫什么择吉先生，算什么什么准，能把有的算没，没的算有。”
“这么邪乎？”
“可不是嘛，本来就刘瞎子那半吊子掷钱术，在咱们镇都骗不到卦钱，还时不时饿个一两顿的。可听说他把他师傅领来的时候，就把摊支在包子店门口。这择吉先生想吃包子，刘瞎子又囊中羞涩，结果择吉先生说是要跟庆家老头打个赌，庆老头赢了刘瞎子帮店里免费打杂一旬，择吉先生赢了，庆老头请择吉先生和刘瞎子各吃两只包子即可。”
“然后呢，庆家爷爷就赌了啊？”
李墨儿双手捧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边吃边问道。
“那可不，那老头就是个老赌鬼，我跟小屠夫两个斗跳么丈他还非要合着下注。”
“原来如此……下注啊，你跟小屠夫耍，他找谁合着下注啊？下的什么注啊？”
陆承伍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李小水。
李小水似是后背一凉，赶忙直起腰，使劲朝陆承伍眨巴眼。
“扯远了，扯远了。说回这择吉先生哈，要说奇也是真奇，你们猜他俩赌什么？这择吉先生跟庆老头赌的就是庆家店里这一屉共有多少只包子。你们说庆老头做多少年包子了？少说二三十年了吧，他还能不知道自己家一屉包子有多少只？”
“是啊，咱们从小到大都是吃庆家爷爷的包子，庆家爷爷肯定知道数，不会输的。”
“对吧，大伙也都这么想，所以都聚到包子铺门口看热闹，但奇怪这刘瞎子本来天天一副吃瘪像，今天却不慌，还笑眯眯的拿那蒙眼布条瞪庆老头，可渗人了。”
刘瞎子其实应该叫刘半瞎，一只好眼一只坏眼。只不过为了卜卦需要，才时常拿黑布条蒙眼，平常行事靠着一只好眼，并无大碍。镇上百姓也多知晓此事，但并不在意，所以找他掷钱多是讨乐，少是求吉。
“那赌法是一人报一数，对者赢错者输。庆老头想来也没啥滑头，便叫庆小子拿来纸笔写下一数，叠好放在柜前。那择吉先生可就讲究了，从身后背的一捆竹子里取出一根，然后摘下腰间短刀。虽说是两眼都瞎了，但仍是明明白白的在竹节最上端割了一节下来，那竹节也是有蹊跷，里面竟然塞了一张纸条，那老家伙就那么把纸条放在柜前，当作猜数。”
“诶，有点意思啊，水儿你接着说。”
陆承伍性质似是被吊起来了，催着李小水往下说。
“是啊，我当时也惊着了，想着猜就猜吧，好歹拿纸写个数，不但不写数，这竹节里怎还长出字条长出数了啊。我当时就往里挤了两圈，等了不一会，双方就揭数了，那庆老头的纸上就一个大大的‘十’，那老瞎子的纸上你们猜是啥？”
“是什么啊，不会也是十吧？”
此时李墨儿也听入迷了，痴痴的问道。
“少爷，你猜呢，是几？”
“我可猜不到，我又不会算。”
“那小爷行行好告诉你们，那纸条上是个单数，至于是几嘛，等我吃两口卤腿在告诉你们”
“李！小！水！”
“李！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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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的小巷院落里，一个少年正在院中劈柴。
也许是早起的缘故，少年的精神不是太好，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的挥着柴刀，一根大臂粗的柴木往往要六七刀才能劈开。身旁杂乱散放着些刚劈好的柴条，看样子应该也就够个一顿伙食的用量。
又劈好了两根柴木后，少年丢掉柴刀，慢慢朝边屋荡去。随着关门声随口喊了一句：“烧饭啦，李墨儿。”
边屋对面的伙房里立刻探出一个身影，步伐轻快的走到柴条堆旁，看了一眼地上稀稀落落的柴条，双手叉腰，对着少年刚走进的边屋吼道：“李小水，你又偷懒，今天劈这么点，做早饭都不够，等下少爷起床了，看我不告诉少爷。早饭你也别吃了。哼！”
边屋里传来少年懒洋洋的声音：“你就行行好，烧你的饭去吧。让我美美地睡个回笼觉，起来刚好吃午饭。”
那个叫李墨儿的小丫头恨恨的瞪了一眼边屋大门，不再言语，捡起地上的柴刀，再次挥舞了起来。
小巷长不过三五百步，门对门，院挨院的挤下了四十余座院落。少年少女所在的院落坐落在小巷中段，与左右邻舍无异，七尺对开门庭，左侧边房两座，中正为厅堂，厅堂之后为里屋，右侧则为柴房、伙房、浴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忙碌完后的李墨儿从伙房蹦跳而出，在院中水缸捧起一簇清水，快速了抹了一下带着些许炭黑的小脸。而后皎洁一笑，走到李小水门前前，沉了沉气，对着木门大吼一嗓：“少爷！可以用早啦！”
边屋里，李小水咆哮之声紧随而至：“李！墨！儿！”
过了半晌，正厅里走出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一袭白色睡装，头顶毛发杂乱。
少年抬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再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朝还在一脸坏笑的李墨儿问道：“墨儿，今早吃啥啊？”
李墨儿迎着少年笑答道：“少爷，老三样！”
白衣少年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朝正厅走去。
不一会李墨儿就将餐食摆上了圆木桌，白粥两碗，团果数个，拌粥菜一碗。
少年提筷，一口白粥、一筷拌粥菜、再咬上半块团果。满脸苦涩，形如嚼蜡。
反观李墨儿，小脸红朴，笑眼如勾，边吃边叽喳言语，就好像那些早起的燕雀。
用过早，白衣少年双手合十，拜了拜空碗空碟，便向李墨儿问道：“墨儿，今天想去哪逛？”
李墨儿用毕的早，见少年吃完了，正准备开始收拾筷碗。听闻少爷问话，想也不想便答道：“少爷咱们去戏庄子吧，今日王袭钗说是来了兴致，得空要唱上几段呢。”
“成，那今日咱就去那戏庄晃晃荡。”说完不等李墨儿放下筷碗白衣少年就拉起她的粉手，朝院外走去。
李墨儿小脸一红，边走边颤巍巍道：“少爷，碗……，少爷，筷子……，少爷，您衣服还未换啊……少爷……”
“无妨，无妨。咱们墨儿要听戏，可得先去占个好位置了”白衣少年笑道。
白衣少年和李墨儿笑语快行，很快就到了戏庄。
一路上拿着副碗筷的少女和睡袍加身的少年虽然有些怪异，但从附近街坊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戏庄算是小镇里规模较大的建筑了，一个七八米宽的戏台前，紧紧凑凑摆了近百张位子。只不过前头挨戏台的位置，皆是四张靠椅配着一张圆桌，后排的则皆是长条木凳。
白衣少年和李墨儿一进戏庄，就碰见一白须老人，老人看清来人，笑呵呵说道：“承伍，今日怎么想着来听戏啊？”
白衣少年拉着墨儿脚步不停，边走边答道：“庞班主，墨儿她说今日想听戏，有大角。”
庞班主看着这少年男女，笑道一声：“墨儿就你这个陆少爷最宠咯。”说完，就退到后台继续准备事宜。
这个叫陆承伍的少年似是没听到。
而身旁的拿着副碗筷的李墨儿则是夕阳打在墙头，红了小脸。
陆承伍和李墨儿选了靠前的座，二楼有些雅阁，但他两并无资格进入。庞老头甚是贴心，嘱人先拿了碟生果和两杯清茶递到墨儿凳旁。
纵使是戏未开，但戏庄内人头耸动，氛围已有。见到这主仆二人占些许便宜却不当见。
太阳高挂，庄内大钟响了数响，这戏台也正式开戏。
戏庄中已坐满了人，一楼的散桌，二楼的雅座皆已座无虚席。庞班主和男角哼了几嗓子，台下便嚷嚷着主角上场。
大角“玉面小侯”王袭钗终是上了场，这雅名有些来由。
镇上七里八乡的姑娘众多，但就数她最俊，俊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女儿家，镇头的刘瞎子算了说这是杨女相，后必虎雄。
这还了得，这乡里乡亲的多多少少沾点亲带点故,攀着各种亲戚上门提亲的早就将袭钗家的门槛都踩低了半截。
袭钗戏中反饰生角，往来间大马金刀，背后四面旌旗猎猎作响，英气逼人。台下众人皆是亢奋不已，些许投入的还时不时都随着戏中唱段，比手画足或是轻哼两段。
李墨儿也是看痴了，眼中似是一汪徐风下的池塘，微波涟漪。
墨儿边看边思量着，还好袭钗是个姑娘家，不然若是个男儿身，自己这点小心思都不知道在少爷和她之间咋分了。究竟是会分她多一些呢还是分少爷多一些？不管了，反正不管咋分，也不会分给那个贪吃懒做的李小水半毫。
想到这，心里那点小阴霾似是全无，小嘴又微微翘起，接着看戏了。
陆承伍对唱戏不甚感兴趣，左右旁顾了一番，没发现有啥有意思的，便想起了早上的瞌睡虫。愈想愈困，困到不行处，就侧卧躺下，枕着李墨儿的双腿，补起觉来。
墨儿似是早已习惯，只低头笑看了少爷一眼，就继续听戏了。
再到醒来，已近响午。
陆承伍悠悠坐直，揉了揉眼，发现戏已唱完，众人也早已散去。回望了一眼李墨儿道：“走咯，墨儿，回家吃饭。”
说完，就起身向戏庄外走去。走了没两步，才发现李墨儿并未跟上，还直挺挺的坐在长凳上，就又折返回来，拍拍李墨儿的小脑袋瓜。
“怎的了，墨儿，怎的不走呢？”
“少爷……腿麻……”
说完，李墨儿略带苦色的揉着腿。
“唉，你瞧我这记性。怪我，怪我。”
不等李墨儿反应，陆承伍反身蹲下，背起李墨儿就起身向外走去。
“啊，少爷，碗和筷还没拿……”
“没事，回头叫小水来取。”
虽说不是第一次被少爷背了，但每每趴在少爷背上，李墨儿还是觉得安心外加一丝丝羞涩。不甚宽厚的背在李墨儿看来便是最温暖的地方，而少爷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少爷。如今甚至还想，戏庄要是离家再多隔几栋宅一两条街就好了，但想完又怪自己不心疼少爷，矛盾不已。
想着想着俏脸微烫。
不一会，行至家院。
“还麻不，墨儿？”
“不麻了，少爷，您肯定累着了，先歇着，我去喊水儿买吃食去。”
陆承伍微喘着将李墨儿放下，点了点头，就寻了张椅子先歇着去了。
李小水此时正在房中玩跳么丈，也不知他从哪整来两只通体翠绿半截指头大小的家伙。一只名曰金头大将军，一只名曰翠山仙人。
听着院中声响，李小水赶紧将两个小宝贝放到一只雕花木盒中，然后藏到案上灯台后。倒不是怕陆承伍见着，而是怕李墨儿知道后趁他不注意将两个小宝贝给喂鸡了。
要知道这可是前两日，从王家傻小子那一根糖葫芦骗来的，以后还指着靠它两从徐小屠夫那赢几根卤腿回来打打牙祭呢，可不能现在出了意外。
收好宝贝，李小水刚跑出房门，就看着椅子上的陆承伍和正朝他走来的李墨儿。
“少爷，墨儿，看完戏了啊。咋样，好看不？那“玉面小侯”可还依旧俊俏如我？”
“李小水，都响午了，你偷懒了一早上也不做饭，快去买点吃食回来，少爷饿了。”
“你咋不去买，我早上劈柴，现在胳膊还疼着呢！哎呦，我这老胳膊老腿。”
“你……你怎么这么好吃懒做。哼，我去买就我去买，买回来你别想吃！”
说完，李墨儿就气嘟嘟的朝门外走去。
陆承伍看到这，实在是头疼。这两个小家伙，天天斗嘴，鸡毛蒜皮的事都能来回拉扯个五六回合，关键自己还插不进嘴，整的自己这舌头越来越笨，耳茧却越来越厚了。
陆承伍边揉着太阳穴边站起身，一把拉住李墨儿。
“行行好吧，姑奶奶，大少爷，你两歇着，我去买吧。”
“少爷，别介啊，我就跟墨儿开开玩笑，哪能劳您大驾，我去就行了，反正我早炼晚炼的，健步如飞的，劈柴积下的一点老伤不打紧，您歇着，我去整点庆家鲜大包和徐屠夫的大卤腿回来。”
“哼！”李墨儿仍在气头，嘟着嘴撇着头，斜眼狠瞪着李小水。
“还算你小子还有良心。对了，戏庄里还落了一副碗筷，记得一并取回来。”
“得嘞！”
看着蹦跳出门的李小水，别说，还真有点健步如飞的意思。
陆承伍比这两个小家伙长不了几岁，记事起似乎这两个小家伙就在身边陪着。那时自己似乎已经是七、八岁的光景了，而这两个小家伙还只五、六岁的样子，在往前就全无印象了。
之前也问过两个小家伙，两个小家伙也是一样，只记得一开始就在陆承伍身边了，还记得名字，外加记得少爷是少爷，其他就一概不记了。
三人当时还因为这个困扰了许久，但想想也就没想了。毕竟肚子会饿，累了会困，还有跳么丈要玩、戏庄儿要去。其他扰人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有那么多时间来烦心这个。
过了有一会，李小水回来了。一手拎着一个黄纸包，嘴里叼着个小瓷碗。过了院门也不停留，径直走到院中的李墨儿刚收拾好的小圆桌旁，哗啦一下把手嘴全清空。
“烫死啦，烫死啦。”
“辛苦啦，水儿爷。”
陆承伍给李小水抱了个拳，接着把后厨收拾的李墨儿也喊来。
三个小脑袋就这么聚在小圆桌开始吃起饭来。
有包子有肉，这样的生活似乎就很好了。
“少爷，刚刚在庆家包子门口，可不了得，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说是刘瞎子的师傅来了，叫什么择吉先生，算什么什么准，能把有的算没，没的算有。”
“这么邪乎？”
“可不是嘛，本来就刘瞎子那半吊子掷钱术，在咱们镇都骗不到卦钱，还时不时饿个一两顿的。可听说他把他师傅领来的时候，就把摊支在包子店门口。这择吉先生想吃包子，刘瞎子又囊中羞涩，结果择吉先生说是要跟庆家老头打个赌，庆老头赢了刘瞎子帮店里免费打杂一旬，择吉先生赢了，庆老头请择吉先生和刘瞎子各吃两只包子即可。”
“然后呢，庆家爷爷就赌了啊？”
李墨儿双手捧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边吃边问道。
“那可不，那老头就是个老赌鬼，我跟小屠夫两个斗跳么丈他还非要合着下注。”
“原来如此……下注啊，你跟小屠夫耍，他找谁合着下注啊？下的什么注啊？”
陆承伍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李小水。
李小水似是后背一凉，赶忙直起腰，使劲朝陆承伍眨巴眼。
“扯远了，扯远了。说回这择吉先生哈，要说奇也是真奇，你们猜他俩赌什么？这择吉先生跟庆老头赌的就是庆家店里这一屉共有多少只包子。你们说庆老头做多少年包子了？少说二三十年了吧，他还能不知道自己家一屉包子有多少只？”
“是啊，咱们从小到大都是吃庆家爷爷的包子，庆家爷爷肯定知道数，不会输的。”
“对吧，大伙也都这么想，所以都聚到包子铺门口看热闹，但奇怪这刘瞎子本来天天一副吃瘪像，今天却不慌，还笑眯眯的拿那蒙眼布条瞪庆老头，可渗人了。”
刘瞎子其实应该叫刘半瞎，一只好眼一只坏眼。只不过为了卜卦需要，才时常拿黑布条蒙眼，平常行事靠着一只好眼，并无大碍。镇上百姓也多知晓此事，但并不在意，所以找他掷钱多是讨乐，少是求吉。
“那赌法是一人报一数，对者赢错者输。庆老头想来也没啥滑头，便叫庆小子拿来纸笔写下一数，叠好放在柜前。那择吉先生可就讲究了，从身后背的一捆竹子里取出一根，然后摘下腰间短刀。虽说是两眼都瞎了，但仍是明明白白的在竹节最上端割了一节下来，那竹节也是有蹊跷，里面竟然塞了一张纸条，那老家伙就那么把纸条放在柜前，当作猜数。”
“诶，有点意思啊，水儿你接着说。”
陆承伍性质似是被吊起来了，催着李小水往下说。
“是啊，我当时也惊着了，想着猜就猜吧，好歹拿纸写个数，不但不写数，这竹节里怎还长出字条长出数了啊。我当时就往里挤了两圈，等了不一会，双方就揭数了，那庆老头的纸上就一个大大的‘十’，那老瞎子的纸上你们猜是啥？”
“是什么啊，不会也是十吧？”
此时李墨儿也听入迷了，痴痴的问道。
“少爷，你猜呢，是几？”
“我可猜不到，我又不会算。”
“那小爷行行好告诉你们，那纸条上是个单数，至于是几嘛，等我吃两口卤腿在告诉你们”
“李！小！水！”
“李！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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