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由职业不自由（1）
江城位于江南富庶之地，国有集体企业曾经非常风光，物资局、供销社、农公商总公司、信用社，衣食住行无一不包，开了几百家大大小小的公司，商业、工业、金融业盘根错节，出了不少风云人物，大哥大、加长凯迪拉克是他们的标配，那时能进这些单位工作的人都是有门路的，可惜好景不长，政企不分，效率低下，在与外资企业、民营企业的竞争中落于下风，一些连年亏损的，再不改革，眼看着就要倒闭了。
企业开张倒闭对事务所来说都是生意，受政府关照，天正事务所这几年做了很多改制项目，最近又有一批企业要改制，一下子快忙不可过来了。改制业务是一条龙的好买卖，审计评估验资一样不少，企业先审计，清查资产，再评估，以评估价为基础将企业转让与原来的经营团队或有实力的个体老板，最后验资成立新公司。事务所全体出动，每个合伙人负责几个项目，张所长、李艳红和陈石三人有资产评估师资格，曹林和丁杰没有资格，张所长叫齐几个人商量。
茶几上放着几杯刚泡好的碧螺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张所长端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檀香珠子，“这次市里对我们很照顾，把好几个企业的改制项目交给我们做，时间的确比较紧，按我们原来的分工模式，审计部做审计、评估部做评估、验资部做验资，那肯定是来不及的，我想这样，每个人都承担几个项目，从审计开始做到底，既做评估又做验资。”
陈石正想着吃独食呢，在评估上大赚一笔，脸上露出不乐意的表情，“评估项目一向是我们部门做的，要是现在评估项目多了，分给其他部门做，那么以后审计验资项目多了，也要分给我们做，这样不是乱了套了。”
曹林一听有些生气，眼睛瞪了一下陈石，“我们审计部收费低，活倒是干的最累，这几年收入都比其他部门差不少，大家一个事务所的，不能老是吃亏吧。”
陈石摇晃了晃脑袋，伸出枯瘦的手指敲里敲茶几，“你没有资产评估师资格，怎么做评估，难道要敲别人的图章。”
气氛有些僵，这是事务所的一个老问题，部门之间苦乐不均。张所长看看两人互不相让，咳了下嗓子，“资格的事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的图章反正也不在用，可以给老曹和小丁敲，不过老陈说的也是有道理的，项目有多有少，今年这个部门多了，明年那个部门多了，再说除了业务提成，我们还有分红嘛，老曹你不能老说吃亏啊。”
“事实上审计部一直钱少！”曹林不服气。
李艳虹心里也有小九九，评估的好项目当然不想错过，一边喝茶一边慢条斯理的说：“这次评估大家分着做我觉得有道理，从市里争取这些项目不容易，其他所一直盯着呢，我们最要紧的是要赶紧做完，把钱挣进来。”
张所长最后说：“这样吧，老陈在评估方面毕竟经验丰富，主要项目还是由评估部承担，审计部和验资部就做小一些的。”
会议上当即把个项目分了一下，陈石和曹林都觉得不太满意，脸一直板着。
回到办公室，曹林就发牢骚，“你看评估部的项目，收费都要十万以上，我们的项目没一个能超过十万的，今年收入又不行了。”
丁杰在会上没怎么说话，在老曹这边还是要附和一下的，“曹主任，看来我们也要去考注册评估师了，以后也改行做评估吧。”
“这审计真没什么做头！”曹林叹道。
陈石分到了四家市里的重点企业，占了大头，李艳红三家，规模也不差，曹林、丁杰每人两家，有点鸡肋的意思。其他的业务暂时要放一放了，市里规定两个月内完成所有评估报告，时间紧迫啊。非常时期，人手上也统一调配，从审计部抽调了些人员去了评估部和验资部。整个事务所除了验资部留两个人其余都出动了，张所长在每家企业轮流走动，说是压阵，其实是催促进度。
丁杰分配到一家百货商场，一家化工企业，历史都挺长，开了十年以上。这样的老公司，往往资产人员复杂，里面什么情况都有，改制又会牵扯到各方面利益，扯不断理还乱。
商业企业接触机会很少，丁杰心里不是很有底，赶紧找了本商业企业会计制度临时抱佛脚。商业和工业企业差别很大，最特殊的是有个科目“商品进销差价”，商品进货后以销售价格入账，与进货价格的差异放在这个科目里，商品销售出去后，每个月计算商品差价率，再结算商品的销售毛利，丁杰一开始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才明白商品品种太多，并且损耗比较大，要算出每样商品利润太麻烦了，于是就整一块简化计算。事务所的老员工介绍，“商品进销差价”是个框，什么都往里装，审计时要小心为妙。
百货商场座落在江城一条主要的大街上，门面暗淡，比旁边的建筑旧许多，外墙斑驳，广告牌都褪了色，风一吹哗啦啦的响，真怕会不会掉下来。底下三层是商场，四楼是行政区域。这家商场丁杰去过不少次，从没注意四楼还有办公室，为了与营业区域分开，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很隐蔽，一般人发现不了。
与丁杰对接的是一位姓王的老财务科长，估计快到退休年龄了，头发秃了一半，他看丁杰很年轻，先打了个预防针：“丁主任，我们是个老企业，你要看清楚我们的账得花些功夫的，不过不用急，慢慢看，反正这里离你们事务所也近，你就当上下班一样，每天来看看。”王科长一副斯里慢条的样子，丁杰知道要在这里磨上一段时间了，“公司改制是大事情，不比一般的审计，我们会花功夫的，要给你们提供充足的依据嘛。”
王科长让人搬了好几年的账本凭证放在会议室，摊在会议桌上一大堆，说：“先搬三年的账过来，要看前面的再去搬。”一年的账本就有几十本，总账、明细账、分类账，绿皮封面装订的很结实，打开来是微黄的账页，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填写的非常工整，看来老科长做账还是有些讲究的。凭证一年上百本，装在几个大纸箱里，丁杰让助理按月份和编号排列在会议桌上，像砌骨牌一样，来回弄了两排。屋子里散发着一股纸张的霉味，阳光照不进来，大白天也只能开着灯。
丁杰让两个助理看简单些的科目，自己挑复杂的看，存货、商品进销差价、成本、其他应收款、其他应付款，这些科目往往调整幅度大，最后会影响企业的净资产，特别是商品进销差价、其他应付款，一些老会计喜欢把不清不楚的业务放在里面核算，藏些利润、亏损什么的。做审计有个诀窍，不能让企业会计看出经验不够，自己先看，不多问，因为问得不对头会一下显得不专业了，反过来容易被会计糊弄。等看到一定程度，整个企业的业务心中有数了，再开始问，会计就不敢不说实话了。
老企业的账盘根错节，有时要弄清一笔业务的来龙去脉，得一年一年的往上查，甚至追十几年，放在会议室的账就三年，全部拿过来是放不下的，所以就要去档案室翻以前的账，找一本看一点，真是磨人的耐心。账务处理比较复杂，看来看去一团雾水，这时不能着急，反复琢磨，停停，再想想，突然会像醍醐灌顶一样明白了，这是丁杰在事务所老长时间才总结出来的窍门。
王科长和主办会计两个人一直陪在会议室，端着保温杯，眯着眼，似笑非笑，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丁杰在看账时，和他们聊聊天，“王科长，商场里看着顾客不少，利润怎么不行啊。”
王科长叹了口气：“现在街上到处是个体户开的店，打着薄利多销的牌子压价竞争，我们也只能这么干，可我们是老企业，员工多，退休员工也多，负担重啊，不像个体户，老板就是员工，他们的成本低，我们是竞争不过他们的。”
“以后改制了，你们都成了老板，生意就好做了。”
“说是这么说，不少员工这次就要下岗分流出去的，都是老同事了，心里总归别扭”。王科长有些兔死狐悲。
企业改制难免有员工下岗，虽说发几万块的买断费，坐吃山空啊，轮到谁谁也不乐意。像王科长这样的管理层倒是不愁的，十之八九会成为企业的股东。改制企业员工和管理层闹矛盾是常有的事，员工认为管理层占了大便宜，自己吃了亏，好几个企业闹得很凶，人民来信动不动发到市里。
张所长知道其中厉害，对合伙人们叮嘱好几遍，审计评估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人觉得偏向哪一方，容易捅娄子。丁杰是评估新手，心里更是暗暗捏着一把汗，这钱真不好挣啊，还不如做做年报审计，没什么风险。
一晃两个星期过去了，早上到百货公司报到，下班直接回家，事务所也不用去。王科长几次想安排晚上吃饭，丁杰婉言谢绝，这饭不好吃啊。每次在商场里走过，都觉到异样的气氛，营业员们知道丁杰几个人是来搞改制评估的，他们经过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商场层高很底，光线不足，有些压抑，人人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丁杰巴不得赶紧把账看好，商场的落魄萧条让人心情不快。
程序是一点不能马虎的，紧赶慢赶，往来款核实了账龄，列出三年以上的户头，以后要从企业剥离到政府成立的资产管理公司去，房屋建筑物、设备、包括商场柜台都进行了清点，让专家来估价。最难弄的是存货，又多又杂，家电、服装、食品……，趁着商场月末盘点，丁杰从所里抽了七八个人分到两个商场去盘库，一天盘下来，人人累得面如土色。
审计报告写起来比较麻烦，要逐个科目的写，像应收账款要写原账面多少，审定后多少，调整了那些，账龄三年以上，坏账多少，不能遗漏。一篇报告写十几页，比年报审计长得多，后面附的财务报表列明账面数和审定数，一目了然。初稿先让企业看，再让市里的资产管理公司看，意见自然是一大把，审计结果调整再调整，几个来回后，才算定了稿。
百货公司的主要资产是房屋和土地，建筑物请专门的造价工程师来评，土地是由土地评估公司评，丁杰只需要把他们的评估结构并到评估报告里去就行了，机器设备本来不多，况且折旧都已差不多折完了，算了些残值，其余的资产负债基本上是按审计的结果把数字过渡上去，七弄八弄，一篇评估报告就出来了，看看报告有上百页厚，文字都是按固定格式套来的，表格则是把各个科目的明细全列了出来，申报数、评估数、评估增减数，增减比例，一大堆的数据，外行看了像那么回事。
评估结果直接影响转让价格，百货公司和资产管理公司两方立场不同，百货公司希望评越低越好，资产管理公司作为监督方担心社会舆论，不能搞出个国有资产流失什么的，双方都很较劲。这下就难为丁杰这个中介了，协调会参加了好几次。
业内有句行话，评估是一门科学，更是一门艺术。评估原值高低、成新率高低只是一个判断，谁也不能百分之百说正确，两方各有算盘，在协调会上针锋相对。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评估报告盖上了张所长的大印后，丁杰才长吁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百货公司和资产管理公司之间的事了，据向社会公开的报告显示，双方签订转了制协议，剥离了一些资产负债，剩下的净资产由百货公司的管理层和职工持股会接盘，转让费分三年付清，管理层成了大股东，职工大部分分流了下了岗，按工龄拿了一两万到五六万不等的买断费，以后通过持股会每年拿些分红，自谋生路。商场的柜台进行了承包经营，有职工承包的，也有外面的个体户承包的，生意慢慢的好转了起来。这次改制的还算顺利，没有人闹事。
有了一次的经验，第二家化工企业做起来就容易多了，丁杰对工业账务本相对熟悉，很快把账看完，进入评估程序，企业的厂房建筑不像商业地产，没有什么地理位置的巨大区别，价值很容易评，化工设备找了个化工工程师就搞定了，到就向市里资产管理公司交报告时，总共不超过两个星期，张所长啧啧称赞：“到底年纪轻，效率高”。丁杰心想，赶紧弄完吧，做改制评估感觉实在不太好，管理层讳莫如深，员工人心惶惶，还是做其他业务来的踏实。化工企业最后以厂长买下告终，价格极低，员工买断后则成了打工者。
改制注定是某些人的盛宴，从国有集体企业的废墟上站起了一个个千万、亿万富翁，下岗则成了大多数普通人的命运，他们要么提前退休，要么做小商小贩维持生计，一时间整个江城不复原来的平静，人人心里想的就是怎么挣钱，时代变了！
其他的几个评估组还在忙活着，陈石项目最多，手忙脚乱之际，果然遇到了麻烦。一家公司的改制方案被职工举报了，管理层隐匿了些资产想捞一笔，陈石在评估时没发现。市检察院很快介入，几次让陈石去解释情况，好在是及时发现没有造成损失，算是评估失误，未追究陈石的责任，不过也是搞得灰头土脸。
曹林有些幸灾乐祸：“萝卜快了不洗泥，光想着挣钱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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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开张倒闭对事务所来说都是生意，受政府关照，天正事务所这几年做了很多改制项目，最近又有一批企业要改制，一下子快忙不可过来了。改制业务是一条龙的好买卖，审计评估验资一样不少，企业先审计，清查资产，再评估，以评估价为基础将企业转让与原来的经营团队或有实力的个体老板，最后验资成立新公司。事务所全体出动，每个合伙人负责几个项目，张所长、李艳红和陈石三人有资产评估师资格，曹林和丁杰没有资格，张所长叫齐几个人商量。
茶几上放着几杯刚泡好的碧螺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张所长端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檀香珠子，“这次市里对我们很照顾，把好几个企业的改制项目交给我们做，时间的确比较紧，按我们原来的分工模式，审计部做审计、评估部做评估、验资部做验资，那肯定是来不及的，我想这样，每个人都承担几个项目，从审计开始做到底，既做评估又做验资。”
陈石正想着吃独食呢，在评估上大赚一笔，脸上露出不乐意的表情，“评估项目一向是我们部门做的，要是现在评估项目多了，分给其他部门做，那么以后审计验资项目多了，也要分给我们做，这样不是乱了套了。”
曹林一听有些生气，眼睛瞪了一下陈石，“我们审计部收费低，活倒是干的最累，这几年收入都比其他部门差不少，大家一个事务所的，不能老是吃亏吧。”
陈石摇晃了晃脑袋，伸出枯瘦的手指敲里敲茶几，“你没有资产评估师资格，怎么做评估，难道要敲别人的图章。”
气氛有些僵，这是事务所的一个老问题，部门之间苦乐不均。张所长看看两人互不相让，咳了下嗓子，“资格的事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的图章反正也不在用，可以给老曹和小丁敲，不过老陈说的也是有道理的，项目有多有少，今年这个部门多了，明年那个部门多了，再说除了业务提成，我们还有分红嘛，老曹你不能老说吃亏啊。”
“事实上审计部一直钱少！”曹林不服气。
李艳虹心里也有小九九，评估的好项目当然不想错过，一边喝茶一边慢条斯理的说：“这次评估大家分着做我觉得有道理，从市里争取这些项目不容易，其他所一直盯着呢，我们最要紧的是要赶紧做完，把钱挣进来。”
张所长最后说：“这样吧，老陈在评估方面毕竟经验丰富，主要项目还是由评估部承担，审计部和验资部就做小一些的。”
会议上当即把个项目分了一下，陈石和曹林都觉得不太满意，脸一直板着。
回到办公室，曹林就发牢骚，“你看评估部的项目，收费都要十万以上，我们的项目没一个能超过十万的，今年收入又不行了。”
丁杰在会上没怎么说话，在老曹这边还是要附和一下的，“曹主任，看来我们也要去考注册评估师了，以后也改行做评估吧。”
“这审计真没什么做头！”曹林叹道。
陈石分到了四家市里的重点企业，占了大头，李艳红三家，规模也不差，曹林、丁杰每人两家，有点鸡肋的意思。其他的业务暂时要放一放了，市里规定两个月内完成所有评估报告，时间紧迫啊。非常时期，人手上也统一调配，从审计部抽调了些人员去了评估部和验资部。整个事务所除了验资部留两个人其余都出动了，张所长在每家企业轮流走动，说是压阵，其实是催促进度。
丁杰分配到一家百货商场，一家化工企业，历史都挺长，开了十年以上。这样的老公司，往往资产人员复杂，里面什么情况都有，改制又会牵扯到各方面利益，扯不断理还乱。
商业企业接触机会很少，丁杰心里不是很有底，赶紧找了本商业企业会计制度临时抱佛脚。商业和工业企业差别很大，最特殊的是有个科目“商品进销差价”，商品进货后以销售价格入账，与进货价格的差异放在这个科目里，商品销售出去后，每个月计算商品差价率，再结算商品的销售毛利，丁杰一开始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才明白商品品种太多，并且损耗比较大，要算出每样商品利润太麻烦了，于是就整一块简化计算。事务所的老员工介绍，“商品进销差价”是个框，什么都往里装，审计时要小心为妙。
百货商场座落在江城一条主要的大街上，门面暗淡，比旁边的建筑旧许多，外墙斑驳，广告牌都褪了色，风一吹哗啦啦的响，真怕会不会掉下来。底下三层是商场，四楼是行政区域。这家商场丁杰去过不少次，从没注意四楼还有办公室，为了与营业区域分开，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很隐蔽，一般人发现不了。
与丁杰对接的是一位姓王的老财务科长，估计快到退休年龄了，头发秃了一半，他看丁杰很年轻，先打了个预防针：“丁主任，我们是个老企业，你要看清楚我们的账得花些功夫的，不过不用急，慢慢看，反正这里离你们事务所也近，你就当上下班一样，每天来看看。”王科长一副斯里慢条的样子，丁杰知道要在这里磨上一段时间了，“公司改制是大事情，不比一般的审计，我们会花功夫的，要给你们提供充足的依据嘛。”
王科长让人搬了好几年的账本凭证放在会议室，摊在会议桌上一大堆，说：“先搬三年的账过来，要看前面的再去搬。”一年的账本就有几十本，总账、明细账、分类账，绿皮封面装订的很结实，打开来是微黄的账页，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填写的非常工整，看来老科长做账还是有些讲究的。凭证一年上百本，装在几个大纸箱里，丁杰让助理按月份和编号排列在会议桌上，像砌骨牌一样，来回弄了两排。屋子里散发着一股纸张的霉味，阳光照不进来，大白天也只能开着灯。
丁杰让两个助理看简单些的科目，自己挑复杂的看，存货、商品进销差价、成本、其他应收款、其他应付款，这些科目往往调整幅度大，最后会影响企业的净资产，特别是商品进销差价、其他应付款，一些老会计喜欢把不清不楚的业务放在里面核算，藏些利润、亏损什么的。做审计有个诀窍，不能让企业会计看出经验不够，自己先看，不多问，因为问得不对头会一下显得不专业了，反过来容易被会计糊弄。等看到一定程度，整个企业的业务心中有数了，再开始问，会计就不敢不说实话了。
老企业的账盘根错节，有时要弄清一笔业务的来龙去脉，得一年一年的往上查，甚至追十几年，放在会议室的账就三年，全部拿过来是放不下的，所以就要去档案室翻以前的账，找一本看一点，真是磨人的耐心。账务处理比较复杂，看来看去一团雾水，这时不能着急，反复琢磨，停停，再想想，突然会像醍醐灌顶一样明白了，这是丁杰在事务所老长时间才总结出来的窍门。
王科长和主办会计两个人一直陪在会议室，端着保温杯，眯着眼，似笑非笑，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丁杰在看账时，和他们聊聊天，“王科长，商场里看着顾客不少，利润怎么不行啊。”
王科长叹了口气：“现在街上到处是个体户开的店，打着薄利多销的牌子压价竞争，我们也只能这么干，可我们是老企业，员工多，退休员工也多，负担重啊，不像个体户，老板就是员工，他们的成本低，我们是竞争不过他们的。”
“以后改制了，你们都成了老板，生意就好做了。”
“说是这么说，不少员工这次就要下岗分流出去的，都是老同事了，心里总归别扭”。王科长有些兔死狐悲。
企业改制难免有员工下岗，虽说发几万块的买断费，坐吃山空啊，轮到谁谁也不乐意。像王科长这样的管理层倒是不愁的，十之八九会成为企业的股东。改制企业员工和管理层闹矛盾是常有的事，员工认为管理层占了大便宜，自己吃了亏，好几个企业闹得很凶，人民来信动不动发到市里。
张所长知道其中厉害，对合伙人们叮嘱好几遍，审计评估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人觉得偏向哪一方，容易捅娄子。丁杰是评估新手，心里更是暗暗捏着一把汗，这钱真不好挣啊，还不如做做年报审计，没什么风险。
一晃两个星期过去了，早上到百货公司报到，下班直接回家，事务所也不用去。王科长几次想安排晚上吃饭，丁杰婉言谢绝，这饭不好吃啊。每次在商场里走过，都觉到异样的气氛，营业员们知道丁杰几个人是来搞改制评估的，他们经过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商场层高很底，光线不足，有些压抑，人人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丁杰巴不得赶紧把账看好，商场的落魄萧条让人心情不快。
程序是一点不能马虎的，紧赶慢赶，往来款核实了账龄，列出三年以上的户头，以后要从企业剥离到政府成立的资产管理公司去，房屋建筑物、设备、包括商场柜台都进行了清点，让专家来估价。最难弄的是存货，又多又杂，家电、服装、食品……，趁着商场月末盘点，丁杰从所里抽了七八个人分到两个商场去盘库，一天盘下来，人人累得面如土色。
审计报告写起来比较麻烦，要逐个科目的写，像应收账款要写原账面多少，审定后多少，调整了那些，账龄三年以上，坏账多少，不能遗漏。一篇报告写十几页，比年报审计长得多，后面附的财务报表列明账面数和审定数，一目了然。初稿先让企业看，再让市里的资产管理公司看，意见自然是一大把，审计结果调整再调整，几个来回后，才算定了稿。
百货公司的主要资产是房屋和土地，建筑物请专门的造价工程师来评，土地是由土地评估公司评，丁杰只需要把他们的评估结构并到评估报告里去就行了，机器设备本来不多，况且折旧都已差不多折完了，算了些残值，其余的资产负债基本上是按审计的结果把数字过渡上去，七弄八弄，一篇评估报告就出来了，看看报告有上百页厚，文字都是按固定格式套来的，表格则是把各个科目的明细全列了出来，申报数、评估数、评估增减数，增减比例，一大堆的数据，外行看了像那么回事。
评估结果直接影响转让价格，百货公司和资产管理公司两方立场不同，百货公司希望评越低越好，资产管理公司作为监督方担心社会舆论，不能搞出个国有资产流失什么的，双方都很较劲。这下就难为丁杰这个中介了，协调会参加了好几次。
业内有句行话，评估是一门科学，更是一门艺术。评估原值高低、成新率高低只是一个判断，谁也不能百分之百说正确，两方各有算盘，在协调会上针锋相对。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评估报告盖上了张所长的大印后，丁杰才长吁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百货公司和资产管理公司之间的事了，据向社会公开的报告显示，双方签订转了制协议，剥离了一些资产负债，剩下的净资产由百货公司的管理层和职工持股会接盘，转让费分三年付清，管理层成了大股东，职工大部分分流了下了岗，按工龄拿了一两万到五六万不等的买断费，以后通过持股会每年拿些分红，自谋生路。商场的柜台进行了承包经营，有职工承包的，也有外面的个体户承包的，生意慢慢的好转了起来。这次改制的还算顺利，没有人闹事。
有了一次的经验，第二家化工企业做起来就容易多了，丁杰对工业账务本相对熟悉，很快把账看完，进入评估程序，企业的厂房建筑不像商业地产，没有什么地理位置的巨大区别，价值很容易评，化工设备找了个化工工程师就搞定了，到就向市里资产管理公司交报告时，总共不超过两个星期，张所长啧啧称赞：“到底年纪轻，效率高”。丁杰心想，赶紧弄完吧，做改制评估感觉实在不太好，管理层讳莫如深，员工人心惶惶，还是做其他业务来的踏实。化工企业最后以厂长买下告终，价格极低，员工买断后则成了打工者。
改制注定是某些人的盛宴，从国有集体企业的废墟上站起了一个个千万、亿万富翁，下岗则成了大多数普通人的命运，他们要么提前退休，要么做小商小贩维持生计，一时间整个江城不复原来的平静，人人心里想的就是怎么挣钱，时代变了！
其他的几个评估组还在忙活着，陈石项目最多，手忙脚乱之际，果然遇到了麻烦。一家公司的改制方案被职工举报了，管理层隐匿了些资产想捞一笔，陈石在评估时没发现。市检察院很快介入，几次让陈石去解释情况，好在是及时发现没有造成损失，算是评估失误，未追究陈石的责任，不过也是搞得灰头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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