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活是多面的（2）
“丁杰，好久不见啊。”陈丽丽出现在丁杰的办公室，紫色的羊毛衫配黑色短裙，一双橘皮长靴，长发依旧束成马尾，俏皮可爱，丁杰习惯看她穿银行工作服的样子，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变漂亮啦。
“是啊，最近事务所比较忙，去得比较少，大家都好吧。”丁杰让陈丽丽坐沙发上，边拿茶叶，倒水
“我不在银行工作了，进不了编制，只能自谋出路了。”陈丽丽自嘲道，不过没什么遗憾的表情，一副轻松样。“我到我爸那儿去上班了，杂七杂八都要做，这不，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来帮忙了。”
这些银行实习生的家庭背景都不错，留不下也没多大关系，陈丽丽的父亲开了个羊毛衫工厂，陈丽丽是独生女，女承父业最自然不过了。工厂是有限责任公司，这次要增加注册资本，陈丽丽来找丁杰办理验资了。
验资是归验资部办理，丁杰把陈丽丽带到李艳红办公室，“李主任，我银行的老同事要办增资业务，价格要优惠一些的哦。”“当然，丁主任开口了，肯定是最优惠的。”李艳红笑嘻嘻道，“我会近快安排人到公司对原来的财务情况审计一下，办理验资手续。”
陈丽丽一听要到派人到公司审计，有些担忧：“我们是小公司，财务不规范的，会不会有问题”
“不用急，我们只是了解一下原来的资本金还在不在公司。”
陈丽丽还是不放心，看了看丁杰，带着些撒娇的口吻：“丁杰，要么你也一起来嘛，我就踏实了。”
本来丁杰是不愿插手验资部的事的，不过对陈丽丽的请求不好意思推，“要么我和验资部同事一起跑一趟，就算参观一下你们的公司。”
李艳虹好像轧出了些苗头，朝丁杰挤了下眼：“那就请丁主任带队了。”
两天后，丁杰带着验资部的一个助理出发了，陈丽丽父亲的公司在江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临水镇，半个小时的车程，事务所的车另有安排了，只能租了辆黑车，司机是供销社的下岗职工，对那个镇很熟，一路上滔滔不绝的介绍。
“丁主任，这临水镇这几年开发展的不错啊，羊毛衫厂开的到处都是，不少人发了大财，那里的农民不做别的，家家户户弄小作坊，几个人几台机器就开干了，挣的钱比我开黑车多的多了。”
“你常去那里啊，这么清楚。”丁杰问。
“临水镇好几个老板经常叫我的车，他们花钱那个叫大方，到了KTV，见到漂亮女的就大把给钱。”
有年轻女同事在，丁杰连忙制止他在说下去，这师傅动不动要开黄腔的。
临水镇的羊毛衫产业丁杰早有耳闻，一年要生产上亿条羊毛衫，销往全国各地，全镇的人大部分从事这个行业，大都是自产自销的手工作坊，不注册公司，所以镇政府税收不到多少，在全市排名靠后，是一个典型的镇穷民富的地方。
镇东边有一个湖，连着一条自东到西的小河，水流不缓不急，镇上的建筑大多是沿着河边上造的，越靠近河边的越是些矮矮的老房子，白墙黑瓦，外围是新开辟的马路、商业区，楼房一座连着一座，有些野蛮生长的味道。汽车沿着河边的公路一直向西开，在镇西头的一座桥下，找到了陈丽丽他们的公司。
一个三四亩的厂子，建筑是砖瓦结构的，抹着水泥墙面，有点国有集体老企业的风格，厂房一侧围墙外面就是河，阳光照在房顶的气窗上，由于角度的原因，像镜子一样亮闪闪的。门口一栋两层楼房，窗户还是钢制的，墙面有些潮，长着些青色的苔藓，周围树木很茂盛，郁郁葱葱。
在小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陈丽丽已经在等了，丁杰调侃道：“陈丽丽，你们公司的房子可是老古董啊。”
“这里原来是镇上一家集体企业的厂房，破产拍卖时我爸就把他买下了，旧是旧了点，位置还是挺好的。”陈丽丽一边说一边带他们去会议室。
账簿、凭证已经放在会议室的桌上了，正中间还摆着些水果，看来早有准备。
“你不用那么客气呀，咱们是老朋友了，就当我是来串门的，在银行你可没对我这么好。”丁杰拿起桔子剥了起来，顺便也递给同事一个。
“还好意思说，你老是来营业厅拿我们的零食吃，都忘了吧。”陈丽丽忙着泡茶。
验资的审计很简单，只要查一下账上的资产、负债是否属实，净资产和实收资本差不太远，表明原来的投资没有转走就行了。丁杰一看到有这么些土地厂房，就知道没什么问题，账目由验资部的助理看，用不着他动手。
陈丽丽带着丁杰到处走走，厂房外面看着旧，里面倒是宽敞明亮，一千多个平方，全部吊成石棉平顶，一排排日光灯发着雪白的光。铝合金隔断将厂房分成了几个区域，最大的是生产车间，小点的是包装车间、仓库。车间里有几十个人，在羊毛衫织机上忙碌着，这些机器是手工操作的，两米左右长，半米宽，上面布满了钩针，一个手柄可以沿着横杆滑动，所以机器就称为横机，工人拉着手柄左右来回的滑，纱线就绕到了钩针上，织成了一片料子，拉动时腰间发力，整个人一扭一扭的，很是滑稽。织成的料子要拿到染厂去染色，拿回来后再进行拼接，成为一件羊毛衫。
“你们规模不小哦”丁杰边走边说。
“和你审计的大公司不能比啦，临水镇的羊毛衫企业都是小规模的，好多还是家庭作坊，就几台机器，几个工人。”
“你们怎么想到做这个产业的？”丁杰有些好奇。
“镇上十几年前就有几家羊毛衫集体企业，后来都倒闭了，里面的人就开始自己生产自己卖，其他人开始仿效，慢慢地就做成了一个产业，我爸原来就是一家集体厂的厂长，有技术和销路，所以规模就做得比一般人大些。”
“羊毛衫生产出来卖哪里去啊，我怎么没买过临水产的羊毛衫。”
“这里产的羊毛衫都不是高档的，主要批发给常熟或浙江的服装市场，一件才几十块钱，薄利多销。”说起生意经，陈丽丽头头是道，“也有给品牌企业做加工的，贴牌生产，就像我们厂。”
“做低端产品挣得少，可要向高端发展也不容易。”丁杰见过江城的很多民营企业都有这个问题。
“我们这次增资100万，就是想去买几台进口机器，这样就能做些高档衣服了。”
中午，在厂里食堂的小包厢吃饭，陈丽丽的父亲也来了，一个很精干的老人，见到丁杰很客气：“小丁啊，常听我们小丽说起你，在银行里就很关照她，这次又亲自过来，太感谢了。”
“哪里，哪里，老同事吩咐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好。”丁杰连忙上前握手，陈丽丽在一旁脸都红了。
厂里的菜做得很好，红烧肉，清蒸甲鱼，八宝鸭……，看来把丁杰他们当贵客了，陈父介绍：“我们厂的厨师手艺在镇上是有名的，政府里的人、客户都喜欢来吃，特别是这个红烧肉，人人说好。”
丁杰尝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不比大饭店烧得逊色。
席间，陈父对丁杰说：“我们这个厂规模小，财务方面不规范，以后你要多指点指点我们小丽。”
“一定，一定。”
丁杰和郭云分手的事，银行的老同事应该都知道了，陈丽丽这次找丁杰验资不只是请他帮忙这么简单，丁杰感觉到了，心里起了涟漪。
招商局小陈组了个篮球队，丁杰一众人踊跃参加，就连几个大腹便便的工程老板也十分起劲，为了套近乎呗，打不动也可以当后勤的。球队水平不高，活动经费却是很充裕，球衣球鞋清一色耐克，整箱整箱的可乐、矿泉水随便喝。
主力球员五个人，小陈长得高大，司职中峰，丁杰比较廋，勉强打打小前峰，后卫是个台资企业的经理，岁数近四十了，是个球场上的老油子，运球十分花哨，大前峰是个律师，弹跳很生猛，经常能做出让人惊奇的空中动作，另一个小前峰是招商部新进的一个小伙子，据说在学校打过校队，其他替补的人就多了，十来个，有的运球都不利索，也有的跑几步就气喘如牛，不过积极性都异常的高。
作为球队的领袖，小陈常要组织大家训练，一般是在下班后到职业学校的体育馆碰头，这里条件不错，木头地板如镜面一般干净，灯光敞亮，刮风下雨阴天都不受影响，学校的体育老师是熟人，还帮忙做做教练。训练太枯燥，没人愿意一招一式的练，过不了半小时就都嚷嚷着开打，有时候分成两队对攻，有时候就找一帮学生作为对手。
丁杰擅长的是突破上蓝和跳投，一拿到球就很奋勇的往人堆里冲，可惜身体不够强壮，往往被个头大的撞飞，队友们不时得提醒他“传球、传球!”，一着急就容易出错，不是传丢了，就是被对手抢走，搞得教练都看不过去，几分钟就被换了下来，于是渐渐沦为了替补，只能“重在参与”了。
教练为了照顾大家，每个人多多少少有几分钟上场时间，水平不行的人比较难堪，队友不愿传球给他，就只能跟着作折返跑，实在没劲了就喊：“兄弟，让我也摸摸球啊！”于是就传他一个，结果投篮“三不沾”，篮筐都碰不到，底下一片嘘声，灰溜溜的赶紧跑下场，其实大家对打球都不太认真，就当是运动运动，出出汗。
球打完了，照例是要吃饭的，几个工程老板财大气粗，一般由他们买单，其他人有时过意不去了，也会抢着买。说起来剧烈运动完喝酒对身体不好，可一到酒桌上就全然不顾了，每人两瓶葡萄酒或半斤白酒或五瓶啤酒起，“打球是为了身体好，身体好就能更好的喝酒”。吃好饭还不尽兴，就去KTV，妈咪一看这帮人来，欢喜得不得了，知道大买卖来了，赶紧安排最漂亮的小姐，小陈、丁杰、律师自诩为正经人，比较收敛的，做生意的几个老板可就如鱼得水，与小姐们打成一片了。
台资企业的经理是最玩得开的，吃饭时保存实力，到了KTV就成了主场，也难怪，千里迢迢来到大陆，老婆又不在身边，不找点乐子怎么过日子，他喝酒方式很独特，一瓶古绵醇兑上三四瓶矿泉水，丁杰尝过一次，难喝，其实是五十步笑百步，本地人喝芝华士兑几瓶绿茶，一样味道不怎么样。常去KTV的人有固定的小姐，妈咪带来的小姐他们不要，自己打一通电话把人叫过来，在另一间KTV上班的，一样屁颠屁颠的过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不一般的关系。
散场往往要到十二点凌晨一点，丁杰第二天要上班，一般会找个借口先走，别人笑话他，“这么早走，是不是女朋友看的紧啊”“哪来的女朋友，一早要去审计。”小姐紧随其后，一是怕丁杰跑了找不到人要小费，另一是要电话号码，丁杰把钱往小姐手里一塞，电话是不留的，心里嘀咕才不想和小姐有什么瓜葛呢。
一早上班，曹林看到丁杰眼圈黑黑的，就问：“又和招商局的人喝酒啦，不要太拼了，业务要紧，身体更要紧。”
“闲着也没什么事，就当消磨时间了。”
“你得赶紧找个女朋友，好好管管你。”
其实曹林自己也是个KTV爱好者，老婆管得紧而已。
和陈丽丽见过面后，丁杰有些心神不宁，想起以前收到的那封信，要不要主动和她联系呢，正犹豫不决的时候，陈丽丽来了电话：“丁杰，验资办好了，想谢谢你呢。”
“小事一桩，说谢就有些见外啦。”
“嗯,一起吃个饭好吧”陈丽丽顿了一下说。
丁杰赶紧答应：“好啊”
在原来工作的银行附近有一家火锅店，柜台上的同事们经常一起聚餐的，两人在那里碰面。火锅店不大，台式的刷刷锅，每个人一个小锅，东西很清淡，有牛肉、羊肉、鱼肉、白菜、虾、贡丸……，每人一份，用小托盘装着，一个井字形的小木架上放着各鸡蛋，可以打碎了下到锅里。
店里干干净净，墙壁刷成白色，摆着七八张木头桌子，还有一个很长的吧台，上面也是一只只小锅，可以坐在上面吃。
在靠窗的小桌上坐下，陈丽丽脱下长风衣放在椅背上，露出黑色的紧身毛衣，衬托着白里带红的脸庞，有一丝妩媚。
丁杰点了个牛肉锅，陈丽丽点了人肉锅，又加了两壶清酒。一个穿格子上衣，头上扎杂着块头巾的女服务员端来菜盘，把两个锅下面的电磁炉打着，里面的水慢慢的煮开，冒起腾腾热气。
第一次就两个人面对面的吃饭，有些尴尬，丁杰用筷子涮着牛肉，“公司里生意还好吧。”
“还好，主要是我爸在弄，我就是帮着做些杂事。”
“做工厂不容易，要把东西生产出来，又要卖得出去，市场一变化，就可能积了一大堆库存。”
“所以大家都想待在公家单位，抱着个铁饭碗，像你这样主动往外跳的很少的呀。”
“你不也是干个体了。”
陈丽丽噘了噘嘴：“才不一样呢，我要是和你一样是正式工，才不走呢。”
“那为了我们两个个体户干一杯”丁杰举起酒杯。
清酒淡淡的，喝到嘴里很清爽，几杯酒后，话就多了。
陈丽丽的脸愈加泛红：“银行里工作的时候，感觉你挺严肃的，大家都说你是会抓老鼠猫不叫。”
“啊，你们这么说我，我可是一向乐于助人的，谁让我顶个班我都答应，有一次我看了一个星期金库。”
“还好意思说，金库里的录像都是乱七八糟的。”
“都是勇哥搞来的，我可没看啊。”丁杰面红耳赤，那时年轻的男员工晚上轮流值夜班，着看守办事处的金库，有时会看看岛a片，想不到女员工都知道了。
丁杰赶紧转移话题：“你现在住在江城还是临水镇。”
“我家在江城有套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我爸妈喜欢住在临水镇，他们的老朋友都在那边，厂里的司机每天接我上下班，镇上太无聊，我才不想待。”
“真羡慕你，我跟爸妈住一起，老是被管头管脚的。”
“赶紧找对象结婚呗，就不用被父母管了。”陈丽丽眼睛里闪了一下，话中有话。
丁杰沉默了一会，说：“你当时写的那封信我看了。”
陈丽丽垂下眼睛，“那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觉得一定要写封信给你。”
倒了杯酒，一口喝掉，丁杰觉得一股热流涌了上来，伸出去握住陈丽丽的手，“现在还不晚吧。”
“嗯”陈丽丽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街上的石板路泛着淡淡的光，已经是深秋了，有些冷寂，几个行人缩着头匆匆走过，店里只剩下丁杰和陈丽丽一对，锅里的水突突的翻滚着，服务员过来：“先生，我们要打烊了”，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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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最近事务所比较忙，去得比较少，大家都好吧。”丁杰让陈丽丽坐沙发上，边拿茶叶，倒水
“我不在银行工作了，进不了编制，只能自谋出路了。”陈丽丽自嘲道，不过没什么遗憾的表情，一副轻松样。“我到我爸那儿去上班了，杂七杂八都要做，这不，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来帮忙了。”
这些银行实习生的家庭背景都不错，留不下也没多大关系，陈丽丽的父亲开了个羊毛衫工厂，陈丽丽是独生女，女承父业最自然不过了。工厂是有限责任公司，这次要增加注册资本，陈丽丽来找丁杰办理验资了。
验资是归验资部办理，丁杰把陈丽丽带到李艳红办公室，“李主任，我银行的老同事要办增资业务，价格要优惠一些的哦。”“当然，丁主任开口了，肯定是最优惠的。”李艳红笑嘻嘻道，“我会近快安排人到公司对原来的财务情况审计一下，办理验资手续。”
陈丽丽一听要到派人到公司审计，有些担忧：“我们是小公司，财务不规范的，会不会有问题”
“不用急，我们只是了解一下原来的资本金还在不在公司。”
陈丽丽还是不放心，看了看丁杰，带着些撒娇的口吻：“丁杰，要么你也一起来嘛，我就踏实了。”
本来丁杰是不愿插手验资部的事的，不过对陈丽丽的请求不好意思推，“要么我和验资部同事一起跑一趟，就算参观一下你们的公司。”
李艳虹好像轧出了些苗头，朝丁杰挤了下眼：“那就请丁主任带队了。”
两天后，丁杰带着验资部的一个助理出发了，陈丽丽父亲的公司在江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临水镇，半个小时的车程，事务所的车另有安排了，只能租了辆黑车，司机是供销社的下岗职工，对那个镇很熟，一路上滔滔不绝的介绍。
“丁主任，这临水镇这几年开发展的不错啊，羊毛衫厂开的到处都是，不少人发了大财，那里的农民不做别的，家家户户弄小作坊，几个人几台机器就开干了，挣的钱比我开黑车多的多了。”
“你常去那里啊，这么清楚。”丁杰问。
“临水镇好几个老板经常叫我的车，他们花钱那个叫大方，到了KTV，见到漂亮女的就大把给钱。”
有年轻女同事在，丁杰连忙制止他在说下去，这师傅动不动要开黄腔的。
临水镇的羊毛衫产业丁杰早有耳闻，一年要生产上亿条羊毛衫，销往全国各地，全镇的人大部分从事这个行业，大都是自产自销的手工作坊，不注册公司，所以镇政府税收不到多少，在全市排名靠后，是一个典型的镇穷民富的地方。
镇东边有一个湖，连着一条自东到西的小河，水流不缓不急，镇上的建筑大多是沿着河边上造的，越靠近河边的越是些矮矮的老房子，白墙黑瓦，外围是新开辟的马路、商业区，楼房一座连着一座，有些野蛮生长的味道。汽车沿着河边的公路一直向西开，在镇西头的一座桥下，找到了陈丽丽他们的公司。
一个三四亩的厂子，建筑是砖瓦结构的，抹着水泥墙面，有点国有集体老企业的风格，厂房一侧围墙外面就是河，阳光照在房顶的气窗上，由于角度的原因，像镜子一样亮闪闪的。门口一栋两层楼房，窗户还是钢制的，墙面有些潮，长着些青色的苔藓，周围树木很茂盛，郁郁葱葱。
在小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陈丽丽已经在等了，丁杰调侃道：“陈丽丽，你们公司的房子可是老古董啊。”
“这里原来是镇上一家集体企业的厂房，破产拍卖时我爸就把他买下了，旧是旧了点，位置还是挺好的。”陈丽丽一边说一边带他们去会议室。
账簿、凭证已经放在会议室的桌上了，正中间还摆着些水果，看来早有准备。
“你不用那么客气呀，咱们是老朋友了，就当我是来串门的，在银行你可没对我这么好。”丁杰拿起桔子剥了起来，顺便也递给同事一个。
“还好意思说，你老是来营业厅拿我们的零食吃，都忘了吧。”陈丽丽忙着泡茶。
验资的审计很简单，只要查一下账上的资产、负债是否属实，净资产和实收资本差不太远，表明原来的投资没有转走就行了。丁杰一看到有这么些土地厂房，就知道没什么问题，账目由验资部的助理看，用不着他动手。
陈丽丽带着丁杰到处走走，厂房外面看着旧，里面倒是宽敞明亮，一千多个平方，全部吊成石棉平顶，一排排日光灯发着雪白的光。铝合金隔断将厂房分成了几个区域，最大的是生产车间，小点的是包装车间、仓库。车间里有几十个人，在羊毛衫织机上忙碌着，这些机器是手工操作的，两米左右长，半米宽，上面布满了钩针，一个手柄可以沿着横杆滑动，所以机器就称为横机，工人拉着手柄左右来回的滑，纱线就绕到了钩针上，织成了一片料子，拉动时腰间发力，整个人一扭一扭的，很是滑稽。织成的料子要拿到染厂去染色，拿回来后再进行拼接，成为一件羊毛衫。
“你们规模不小哦”丁杰边走边说。
“和你审计的大公司不能比啦，临水镇的羊毛衫企业都是小规模的，好多还是家庭作坊，就几台机器，几个工人。”
“你们怎么想到做这个产业的？”丁杰有些好奇。
“镇上十几年前就有几家羊毛衫集体企业，后来都倒闭了，里面的人就开始自己生产自己卖，其他人开始仿效，慢慢地就做成了一个产业，我爸原来就是一家集体厂的厂长，有技术和销路，所以规模就做得比一般人大些。”
“羊毛衫生产出来卖哪里去啊，我怎么没买过临水产的羊毛衫。”
“这里产的羊毛衫都不是高档的，主要批发给常熟或浙江的服装市场，一件才几十块钱，薄利多销。”说起生意经，陈丽丽头头是道，“也有给品牌企业做加工的，贴牌生产，就像我们厂。”
“做低端产品挣得少，可要向高端发展也不容易。”丁杰见过江城的很多民营企业都有这个问题。
“我们这次增资100万，就是想去买几台进口机器，这样就能做些高档衣服了。”
中午，在厂里食堂的小包厢吃饭，陈丽丽的父亲也来了，一个很精干的老人，见到丁杰很客气：“小丁啊，常听我们小丽说起你，在银行里就很关照她，这次又亲自过来，太感谢了。”
“哪里，哪里，老同事吩咐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好。”丁杰连忙上前握手，陈丽丽在一旁脸都红了。
厂里的菜做得很好，红烧肉，清蒸甲鱼，八宝鸭……，看来把丁杰他们当贵客了，陈父介绍：“我们厂的厨师手艺在镇上是有名的，政府里的人、客户都喜欢来吃，特别是这个红烧肉，人人说好。”
丁杰尝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不比大饭店烧得逊色。
席间，陈父对丁杰说：“我们这个厂规模小，财务方面不规范，以后你要多指点指点我们小丽。”
“一定，一定。”
丁杰和郭云分手的事，银行的老同事应该都知道了，陈丽丽这次找丁杰验资不只是请他帮忙这么简单，丁杰感觉到了，心里起了涟漪。
招商局小陈组了个篮球队，丁杰一众人踊跃参加，就连几个大腹便便的工程老板也十分起劲，为了套近乎呗，打不动也可以当后勤的。球队水平不高，活动经费却是很充裕，球衣球鞋清一色耐克，整箱整箱的可乐、矿泉水随便喝。
主力球员五个人，小陈长得高大，司职中峰，丁杰比较廋，勉强打打小前峰，后卫是个台资企业的经理，岁数近四十了，是个球场上的老油子，运球十分花哨，大前峰是个律师，弹跳很生猛，经常能做出让人惊奇的空中动作，另一个小前峰是招商部新进的一个小伙子，据说在学校打过校队，其他替补的人就多了，十来个，有的运球都不利索，也有的跑几步就气喘如牛，不过积极性都异常的高。
作为球队的领袖，小陈常要组织大家训练，一般是在下班后到职业学校的体育馆碰头，这里条件不错，木头地板如镜面一般干净，灯光敞亮，刮风下雨阴天都不受影响，学校的体育老师是熟人，还帮忙做做教练。训练太枯燥，没人愿意一招一式的练，过不了半小时就都嚷嚷着开打，有时候分成两队对攻，有时候就找一帮学生作为对手。
丁杰擅长的是突破上蓝和跳投，一拿到球就很奋勇的往人堆里冲，可惜身体不够强壮，往往被个头大的撞飞，队友们不时得提醒他“传球、传球!”，一着急就容易出错，不是传丢了，就是被对手抢走，搞得教练都看不过去，几分钟就被换了下来，于是渐渐沦为了替补，只能“重在参与”了。
教练为了照顾大家，每个人多多少少有几分钟上场时间，水平不行的人比较难堪，队友不愿传球给他，就只能跟着作折返跑，实在没劲了就喊：“兄弟，让我也摸摸球啊！”于是就传他一个，结果投篮“三不沾”，篮筐都碰不到，底下一片嘘声，灰溜溜的赶紧跑下场，其实大家对打球都不太认真，就当是运动运动，出出汗。
球打完了，照例是要吃饭的，几个工程老板财大气粗，一般由他们买单，其他人有时过意不去了，也会抢着买。说起来剧烈运动完喝酒对身体不好，可一到酒桌上就全然不顾了，每人两瓶葡萄酒或半斤白酒或五瓶啤酒起，“打球是为了身体好，身体好就能更好的喝酒”。吃好饭还不尽兴，就去KTV，妈咪一看这帮人来，欢喜得不得了，知道大买卖来了，赶紧安排最漂亮的小姐，小陈、丁杰、律师自诩为正经人，比较收敛的，做生意的几个老板可就如鱼得水，与小姐们打成一片了。
台资企业的经理是最玩得开的，吃饭时保存实力，到了KTV就成了主场，也难怪，千里迢迢来到大陆，老婆又不在身边，不找点乐子怎么过日子，他喝酒方式很独特，一瓶古绵醇兑上三四瓶矿泉水，丁杰尝过一次，难喝，其实是五十步笑百步，本地人喝芝华士兑几瓶绿茶，一样味道不怎么样。常去KTV的人有固定的小姐，妈咪带来的小姐他们不要，自己打一通电话把人叫过来，在另一间KTV上班的，一样屁颠屁颠的过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不一般的关系。
散场往往要到十二点凌晨一点，丁杰第二天要上班，一般会找个借口先走，别人笑话他，“这么早走，是不是女朋友看的紧啊”“哪来的女朋友，一早要去审计。”小姐紧随其后，一是怕丁杰跑了找不到人要小费，另一是要电话号码，丁杰把钱往小姐手里一塞，电话是不留的，心里嘀咕才不想和小姐有什么瓜葛呢。
一早上班，曹林看到丁杰眼圈黑黑的，就问：“又和招商局的人喝酒啦，不要太拼了，业务要紧，身体更要紧。”
“闲着也没什么事，就当消磨时间了。”
“你得赶紧找个女朋友，好好管管你。”
其实曹林自己也是个KTV爱好者，老婆管得紧而已。
和陈丽丽见过面后，丁杰有些心神不宁，想起以前收到的那封信，要不要主动和她联系呢，正犹豫不决的时候，陈丽丽来了电话：“丁杰，验资办好了，想谢谢你呢。”
“小事一桩，说谢就有些见外啦。”
“嗯,一起吃个饭好吧”陈丽丽顿了一下说。
丁杰赶紧答应：“好啊”
在原来工作的银行附近有一家火锅店，柜台上的同事们经常一起聚餐的，两人在那里碰面。火锅店不大，台式的刷刷锅，每个人一个小锅，东西很清淡，有牛肉、羊肉、鱼肉、白菜、虾、贡丸……，每人一份，用小托盘装着，一个井字形的小木架上放着各鸡蛋，可以打碎了下到锅里。
店里干干净净，墙壁刷成白色，摆着七八张木头桌子，还有一个很长的吧台，上面也是一只只小锅，可以坐在上面吃。
在靠窗的小桌上坐下，陈丽丽脱下长风衣放在椅背上，露出黑色的紧身毛衣，衬托着白里带红的脸庞，有一丝妩媚。
丁杰点了个牛肉锅，陈丽丽点了人肉锅，又加了两壶清酒。一个穿格子上衣，头上扎杂着块头巾的女服务员端来菜盘，把两个锅下面的电磁炉打着，里面的水慢慢的煮开，冒起腾腾热气。
第一次就两个人面对面的吃饭，有些尴尬，丁杰用筷子涮着牛肉，“公司里生意还好吧。”
“还好，主要是我爸在弄，我就是帮着做些杂事。”
“做工厂不容易，要把东西生产出来，又要卖得出去，市场一变化，就可能积了一大堆库存。”
“所以大家都想待在公家单位，抱着个铁饭碗，像你这样主动往外跳的很少的呀。”
“你不也是干个体了。”
陈丽丽噘了噘嘴：“才不一样呢，我要是和你一样是正式工，才不走呢。”
“那为了我们两个个体户干一杯”丁杰举起酒杯。
清酒淡淡的，喝到嘴里很清爽，几杯酒后，话就多了。
陈丽丽的脸愈加泛红：“银行里工作的时候，感觉你挺严肃的，大家都说你是会抓老鼠猫不叫。”
“啊，你们这么说我，我可是一向乐于助人的，谁让我顶个班我都答应，有一次我看了一个星期金库。”
“还好意思说，金库里的录像都是乱七八糟的。”
“都是勇哥搞来的，我可没看啊。”丁杰面红耳赤，那时年轻的男员工晚上轮流值夜班，着看守办事处的金库，有时会看看岛a片，想不到女员工都知道了。
丁杰赶紧转移话题：“你现在住在江城还是临水镇。”
“我家在江城有套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我爸妈喜欢住在临水镇，他们的老朋友都在那边，厂里的司机每天接我上下班，镇上太无聊，我才不想待。”
“真羡慕你，我跟爸妈住一起，老是被管头管脚的。”
“赶紧找对象结婚呗，就不用被父母管了。”陈丽丽眼睛里闪了一下，话中有话。
丁杰沉默了一会，说：“你当时写的那封信我看了。”
陈丽丽垂下眼睛，“那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觉得一定要写封信给你。”
倒了杯酒，一口喝掉，丁杰觉得一股热流涌了上来，伸出去握住陈丽丽的手，“现在还不晚吧。”
“嗯”陈丽丽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街上的石板路泛着淡淡的光，已经是深秋了，有些冷寂，几个行人缩着头匆匆走过，店里只剩下丁杰和陈丽丽一对，锅里的水突突的翻滚着，服务员过来：“先生，我们要打烊了”，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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