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噪光 旧春 6
闹钟响起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作为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它有效地抑制住了山里的雨势。
骆惜睁开眼，心里潮湿空荡。天色阴沉一如往日，仿佛年月并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隔夜的酒意。昨天可能喝了两斤。前天也是，还有大前天。到底喝多少天了，自从看过师父留下的信，似乎有几百个世纪没清醒过。一直喝。身体很难受，内脏可能已经被酒精糟烂。
我的肝上有厚厚的灰，我的心脏已经脱落到肋骨边缘。这样想着，骆惜拍掉了吵人的闹钟，三点是一个标记，放在从前该起床跑步了，但还是躺着舒服，为什么要跑呢。
“骆惜，你是骆惜吧。”附近似乎有人在说话。
他叹了口气，依然保持躺着，微微欠身抬头，看到距离床脚一两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个女孩子。能上到山顶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再次躺下，他才察觉到自己似乎获得了新的能量，这还是第一次复制到别人命格的能力，确实是一种奇异的体验。
但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了。头晕胃涩，眼皮沉重，困意无法抵挡，就像身体无法停止腐烂。每天能睡二十个小时，剩下四个小时用来喝酒，穿插在一次次短暂的醒来中。
“是，我是骆惜。”我是。
“我叫喻非生，这是我女儿”，男人的话语像尚未熟透的水果，透露出生涩的怪异，“你救救她吧，什么条件都行”。
什么条件都行，我救救她，我拿什么救她，谁又来救我。
“让我再睡一下。”骆惜闭上眼睛，再舒一口气，感觉自己鼻孔里能喷出火。
下一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习惯性地起身喝酒，才看到床边有人。喻非生不见了，只有小女孩一人依然僵硬地站着。他努力起身坐直妄图缓解无礼，困倦依旧，头很晕，胃很疼，想了很久才记起这里为什么会有个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黯淡失色，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她盯着他，却像在看一块石头——只因为视线不得不落在某个地方。
这个人也坏掉了，像我一样。骆惜把手插进头发里，心脏突然疼痛，不知是来自心理还是生理的作用。
“你不喝了吗”，她的声音虚弱得有了不真实感，像是从隔壁传来一样，“我在这里站了一下都感觉有些头晕了。满是酒味。”
“你爸呢？”
“他有他的事。”
“你呢，你就这样站着吗”，他把双手放在被子上摊开，仿佛是为了摆出一个实话实说的姿态，“我救不了你，你的命格已经崩坏了，我只能给你点药，山里的徒狩花，具体有什么功效我也不清楚，不过历来吃了会好过一些。”
“这里的雨不会停吗，感觉下了很久了。”她把视线移到窗外，只是扭头，身体并未旋转，让人感觉及其不自然。
“据我所知就有十年。”因为酒精的作用他舌头打结。
“十年……世界真奇妙啊，永远搞不懂会发生些什么。”
“下雨是因为阴兵作祟，本来还可以更厉害的，但因为山上住着人，阳气压迫住他们了。”
“阳气。是吗？不可思议。”
她停止说话，依然看着窗外，仿佛对寻人治病救命的事莫不上心。
“我去给你拿点药。”
骆惜起身出屋走进雨中，新鲜空气进入肺里，才让他感觉到自己一身恶臭。女孩站在他身后看他在树下挖土，很快便刨出了几个木瓶子。他扔给她一个，她横手接住。泥水顺着她瘦弱的手臂躺进衣袖里，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这里为什么会有两个大坑？”
“埋酒的，两坛酒，不过被我喝了一坛了。”
“你就喝酒不吃东西吗？”
“可能是吧，不记得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骆惜闭眼抬头，借着雨水把头发弄在身后。
“雨很脏的。”
“是啊。”他走进房里，重新闻到酒精的恶臭，掺杂着自己的体味，像是站在成堆的腐烂尸体间。
“你叫什么名字？”
“喻可。”
“喻可，你怎么受伤的？”
“跟对应命格打了一架，本来他是个废物，我却怎么也打不过他。世间总有很多事不可思议对吧，我之前也不敢相信有人能复制别人命格的能力。”
“其实不只是能力，我得到你的命格后还得到了你的状态。”
“状态？”
“沮丧，不解，堕落。”
“是啊。”她打开瓶子，把深红色的粉末倒进嘴里。
“可惜我救不了你。”
“是啊，不可思议。你师父还说世上只有你能救我。”
师父，骆惜突然揪心到断气：“你见过我师父了，她还好吗？”
“谁知道好不好呢，我难道要去问她好不好吗？”
“她在哪？”
“我要怎么说呢，居无定所可以吗，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
“……”
“还没找到。”
“她有提起我什么吗？”
“她让我给你一封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她说如果你决定救我再看，否则就不用看了。当然我无所谓的，你不救也可以看。”
骆惜接过信封，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其实并非不能救她，世上有且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把她败坏的命格剥去。
这意味着自己要收下这个徒弟。
“你是十岁吗？”
“我十六了大哥”，喻可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笑容，“你是真的逗”。
骆惜并没有笑，他拿着信，像一个失去智力的白痴。身上的酒意逐渐散去，把一切主见也带走。
“你愿意拜我为师么，给我磕三个头。之类的……”
“我不愿意”，喻可依然保持着微笑，“我什么都不愿意，我不知道我愿意什么。我只想睡着，我已经五天没睡觉了。我的【黑日】有一部分跑到别人身上去了，我成了烂人。烂掉了。烂掉的人。从此再没法睡着。我只想睡觉。”她突然爆发出一波委屈，似乎就要哭出来。
骆惜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如此困倦，原来是复制了她的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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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惜睁开眼，心里潮湿空荡。天色阴沉一如往日，仿佛年月并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隔夜的酒意。昨天可能喝了两斤。前天也是，还有大前天。到底喝多少天了，自从看过师父留下的信，似乎有几百个世纪没清醒过。一直喝。身体很难受，内脏可能已经被酒精糟烂。
我的肝上有厚厚的灰，我的心脏已经脱落到肋骨边缘。这样想着，骆惜拍掉了吵人的闹钟，三点是一个标记，放在从前该起床跑步了，但还是躺着舒服，为什么要跑呢。
“骆惜，你是骆惜吧。”附近似乎有人在说话。
他叹了口气，依然保持躺着，微微欠身抬头，看到距离床脚一两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个女孩子。能上到山顶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再次躺下，他才察觉到自己似乎获得了新的能量，这还是第一次复制到别人命格的能力，确实是一种奇异的体验。
但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了。头晕胃涩，眼皮沉重，困意无法抵挡，就像身体无法停止腐烂。每天能睡二十个小时，剩下四个小时用来喝酒，穿插在一次次短暂的醒来中。
“是，我是骆惜。”我是。
“我叫喻非生，这是我女儿”，男人的话语像尚未熟透的水果，透露出生涩的怪异，“你救救她吧，什么条件都行”。
什么条件都行，我救救她，我拿什么救她，谁又来救我。
“让我再睡一下。”骆惜闭上眼睛，再舒一口气，感觉自己鼻孔里能喷出火。
下一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习惯性地起身喝酒，才看到床边有人。喻非生不见了，只有小女孩一人依然僵硬地站着。他努力起身坐直妄图缓解无礼，困倦依旧，头很晕，胃很疼，想了很久才记起这里为什么会有个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黯淡失色，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她盯着他，却像在看一块石头——只因为视线不得不落在某个地方。
这个人也坏掉了，像我一样。骆惜把手插进头发里，心脏突然疼痛，不知是来自心理还是生理的作用。
“你不喝了吗”，她的声音虚弱得有了不真实感，像是从隔壁传来一样，“我在这里站了一下都感觉有些头晕了。满是酒味。”
“你爸呢？”
“他有他的事。”
“你呢，你就这样站着吗”，他把双手放在被子上摊开，仿佛是为了摆出一个实话实说的姿态，“我救不了你，你的命格已经崩坏了，我只能给你点药，山里的徒狩花，具体有什么功效我也不清楚，不过历来吃了会好过一些。”
“这里的雨不会停吗，感觉下了很久了。”她把视线移到窗外，只是扭头，身体并未旋转，让人感觉及其不自然。
“据我所知就有十年。”因为酒精的作用他舌头打结。
“十年……世界真奇妙啊，永远搞不懂会发生些什么。”
“下雨是因为阴兵作祟，本来还可以更厉害的，但因为山上住着人，阳气压迫住他们了。”
“阳气。是吗？不可思议。”
她停止说话，依然看着窗外，仿佛对寻人治病救命的事莫不上心。
“我去给你拿点药。”
骆惜起身出屋走进雨中，新鲜空气进入肺里，才让他感觉到自己一身恶臭。女孩站在他身后看他在树下挖土，很快便刨出了几个木瓶子。他扔给她一个，她横手接住。泥水顺着她瘦弱的手臂躺进衣袖里，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这里为什么会有两个大坑？”
“埋酒的，两坛酒，不过被我喝了一坛了。”
“你就喝酒不吃东西吗？”
“可能是吧，不记得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骆惜闭眼抬头，借着雨水把头发弄在身后。
“雨很脏的。”
“是啊。”他走进房里，重新闻到酒精的恶臭，掺杂着自己的体味，像是站在成堆的腐烂尸体间。
“你叫什么名字？”
“喻可。”
“喻可，你怎么受伤的？”
“跟对应命格打了一架，本来他是个废物，我却怎么也打不过他。世间总有很多事不可思议对吧，我之前也不敢相信有人能复制别人命格的能力。”
“其实不只是能力，我得到你的命格后还得到了你的状态。”
“状态？”
“沮丧，不解，堕落。”
“是啊。”她打开瓶子，把深红色的粉末倒进嘴里。
“可惜我救不了你。”
“是啊，不可思议。你师父还说世上只有你能救我。”
师父，骆惜突然揪心到断气：“你见过我师父了，她还好吗？”
“谁知道好不好呢，我难道要去问她好不好吗？”
“她在哪？”
“我要怎么说呢，居无定所可以吗，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
“……”
“还没找到。”
“她有提起我什么吗？”
“她让我给你一封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她说如果你决定救我再看，否则就不用看了。当然我无所谓的，你不救也可以看。”
骆惜接过信封，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其实并非不能救她，世上有且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把她败坏的命格剥去。
这意味着自己要收下这个徒弟。
“你是十岁吗？”
“我十六了大哥”，喻可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笑容，“你是真的逗”。
骆惜并没有笑，他拿着信，像一个失去智力的白痴。身上的酒意逐渐散去，把一切主见也带走。
“你愿意拜我为师么，给我磕三个头。之类的……”
“我不愿意”，喻可依然保持着微笑，“我什么都不愿意，我不知道我愿意什么。我只想睡着，我已经五天没睡觉了。我的【黑日】有一部分跑到别人身上去了，我成了烂人。烂掉了。烂掉的人。从此再没法睡着。我只想睡觉。”她突然爆发出一波委屈，似乎就要哭出来。
骆惜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如此困倦，原来是复制了她的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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