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噪光 驰光 3
逃下山后得了救，白名却无法回到往日的生活。一个奇怪的念头让他难以忍受：“我已经很虚弱了，并将继续虚弱下去”。
这是件说不通的事，【黑日】明明已经死掉了。他记得自己完完全全干掉了对方，但【驰光】仍旧日渐虚弱，对【黑日】的感应也依然存在，这是件说不通的事。
只得再次出发。他去找王博和白澜帮忙，这是第一次寻求建议，他不再冲动，困惑让他丢掉了自信。
他们很快找到了【黑日】的宿主，杀掉了这个人。但没过几天，感应再次出现。
白名察觉到了一种不妙的兆头，仿佛风雨将至，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是冥冥之中自己能捕捉到的暗示。
“对应命格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刷新？”白名的语气平静，心里却很沮丧。
“你没感应错么？这种情况我们也没遇到过。”王博实话实说。
“你们简直无法想象我现在是什么体验，睡醒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又得去杀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还没缓过气来又开始了，我感觉我已经精神失常了。”
“杀不杀，要杀就走吧。”白澜根本没理会他的困扰。
“杀，当然要杀。可是如果杀了又刷新怎么办？”
“……”
第三次行动，第三次结束。
深夜，白名躺在床上无法睡着，不敢睡着。
他的眼前是死人痛苦的表情，他开始出现内疚，这是不正常的。他所做的事已经不再被坚定的理由支撑。他惧怕明天，只想永远活在过去那些安稳日子里。那时他从没怀疑过：或许该死的自己，该死的是【驰光】。
又一次醒来，恐怖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黑日】再次出现。
白名泄气地瘫在床上，已经彻底无法直视这个世界。更重要的是他惧怕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他确信这样的事情只是前奏，警告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他需要作出选择。
“我是来和你们道别的。”他把王博和白澜约了出来。
“你要去哪？”王博问他。
“不去哪，我就是感觉很累了，厌倦了。不只是关于杀人这件事，好像想通些什么似的，我觉得我应该能有其他的活法。你们应该猜到了，【黑日】又出来了。”
“那我们就动手。”
“不，我不干了。不必麻烦你们了。我都不记得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学会改变周围光线，第一次学会控制别人视野。完全没印象了。本来只是为了生活而已，现在却要不停杀人，活到这一步像是在接受某种惩罚。【驰光】已经不能让我感觉到得意，也许我之前感到的也不是什么得意，我只是越来越蠢罢了，只不过第一人称很难察觉到。现如今杀人像是一种责任，因为它才产生的责任。那是它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你这种念头只是一时的，别突然一时想不通毁了一辈子。”王博说，“我已经活了八百多年，我第一次跟你说这事吧。经过了无数次的活腻，真的是无数次，你知道我最终发现了什么吗，自杀这件事很奇怪，有些时候有事情想不通，有些时候又想通了，人的自我意识就是这么简单。而如果正好在想不通的时候挺不过去就成了自杀。”
“不，不是一时的，如果真有什么需要想通，我现在就是想通的状态。我只想等着命格消失变成普通人。你说过可以让我不死，但我度日如年，再来个几百岁这种长远计划更加没有道理。我这几天一做梦就是看到被我杀掉的那些人，其实都算是小孩子，多数还都是小女孩。我很不好受。这种事虽然之前也做过许多次，但最近强度太高了，太离谱了。我干这件事是为了保住生活，但它渐渐成了生活，使得我要保住的东西也变得畸形。也许我当个普通人活完几十年才是正常的。”
“就算你不去杀【黑日】，它也会来杀你。带上命格的人，有几个想做普通人？对方也有感应。你又能逃到哪去？”
“反正我有钱。大不了就隐居了，不出现了。我做个复杂点的框，大型点的，让它永远持续着，持续消耗我的能量，让能量持续放空，这样就不会被感应到了，直到命格消失。这样总行了吧。”
“别。”白澜郑重地警告，“这件事跟你想的不一样的，你无法想象这样做的后果。”
“什么后果？”
“我只能告诉你之前有人这么做过，但没什么好结果。”白澜说，“千万不要这么做。”
白名发现王博正侧脸看着白澜，似乎他也不能理解为何她要这么说。
“那我应该怎么办，你告诉我。”白名声音不再正常，显得失态。
“你知道该怎么做，这是你的命格，这是你的命。”
“我们无话可谈了，我只是来道个别宣布退出而已，现在也说完了。就这样吧。”
“【黑日】会来找你的。”白澜坚定地说。
“持续放空能量到底会发生什么？”
“……”
“那就让【黑日】来把我杀掉好了，既然总会有人死。”
“你舍不得死的。”她笑。
麻烦进家了，预料之中的，【黑日】开始不停找上门来。在自我了断的念头中，白名却基于求生的本能一次次干掉了对方。
“你舍不得死的。”白澜的话总在他心里浮现，像一根生锈的钢筋准确无误地贯穿了他的死穴。迷茫的心思早已变得麻木，他不敢相信自己确实是这样胆小，确实是这样卑贱，更不敢相信的，是自己已经这样活了三年。
对于那些陆续上门送死的【黑日】，他能做的只是延缓她们的死期，周旋拖延，这样做也能延缓下一个送死鬼的刷新时间。
他耐烦地同她们聊天，试图消减对方的杀心，在所有可能出现的对话中，他已经知道如何去说去做能让事情慢一点到达主题。
最开始一个月他要弄死四个人，而三年一过，到最近的两个月他已经没有敌人了，因为他把最新的一个敌人延缓成了朋友，后来又延缓成了恋人。她叫喻可。排除那些上帝视角做戏般的延缓，他渐渐感觉或许自己真心真意都在她身上，这必须是最好的结局。他恋爱了，他感觉有些狗血，但他不用再像失去方向的人，暴躁的迷宫已然温和下来。
身上的【驰光】在逐步消失，对方也一样，他们即将成为普通人。虽然一直过着的也是普通人的生活，只是富裕一些，但装普通和真普通的差别真的就要消失了。有一次他们发现曾经玩笑时做的一个框已经无法施展，两人沉默了，避而不谈像是强颜欢笑，默契里充满着紧张。
“才两个月就这样了。”她笑，“命格就要消亡了。”
“这是好事不是吗？”
“对。”她轻轻把头靠向他身上。
白名伸手妄图抚摸她的头发，这一瞬间的温馨气氛里，他僵住了。他看到了一个他都快遗忘的寂灭的幻影，他感觉到自己就要死了。
他感觉到对方不想沦为普通人，他感觉到她要动手了，他的恋人。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原点。
但或许自己确实是有死掉的必要，他甚至愿意为她这么做。也不能单纯的说是为她，这也是为自己，他需要这种结局。疲惫已经到了极限，在结局到来前他已经很满足，他没有遗憾。他还想，打起来之后自己应该还手，不能表现出一副甘愿牺牲的样子，免得她今后内疚。
那天白名故意出门了一断时间，留给她充足的时间做准备。自己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象，仿佛是在和世界作最后的道别。在沉默的思考中他突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对方未必就对他毫不在意，万一她突发奇想自我了断来为自己保全命格也并非不可能。他回忆起近来几天两人的点点滴滴，这种兆头也就越发明显。他一阵阵心悸，反身回家，深怕推门看到一具尸体。
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打开门，喻可冷静地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似乎也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他感到有些失落。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气氛，虽然两人没说话，但大家都知道现在正发生着什么，以及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动手吧。”白名说，“我去找找我的刀，很久没用过了。”
“嗯。”
他背对她时希望她能快速给他一个了断，但这并没有发生。即将动手时他希望【黑日】能直接震慑住自己的精神，但她也并没有用框。打斗开始后他故意不停露出破绽，但他发现对方也如此。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场低劣的肉搏，菜鸡互啄，只想借对方的手结果自己。他还意识到这种行为是在逃避责任，自己杀掉她也许才是对她负责。
“这样就没意义了。”他停下手，喧闹的场景戛然而止，空气安静得令人反胃，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何处。她也消停下来，径直走向沙发。
她坐下后低着头，刘海盖住了脸，她像在哭泣，又或许不是。
“我不可能杀你的。”他说。
“我不想死。”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那你就杀掉我吧。”
“我也不想你死。”她抬头看他，小声地哭着。他感觉得到她的崩溃，那是一种异样的心寒，在自己理解范围之外，无法触摸到边际。
“那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就像之前那样不好吗？”他说。
“之前我是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不能说，说了我就得死。”她把脸埋进手心，感觉自己哭得头昏脑胀，“那样的死还不如死在你手里。”
这种莫测的对话让时间显得燥热和漫长，乌烟瘴气。白名僵着不动，渴望自己能想清一切的根由，然而只剩沉默占尽空间，无限膨胀，阻断了一切理智和逻辑。
“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显出败象。
“……”
“看着我。”
就在喻可抬起头的一瞬间，白名聚集了所有的精力用【驰光】慑住了她，她被他的眼神刺穿。她发现自己的哭声停了，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她不受自己控制地握起刀，起身向他走去，便明白过来他想干什么。
她拼命抵抗，她不能杀他。但长久以来自己的命格已经虚弱得接近消失了，她完全无法摆脱控制。
如果这就是结局。
“白名，你听我说。”
对方不开口，他的命格也已经很虚弱，这样的框榨干了他的全部力气，没有多余的能力来说话了。
“你替我活下去吧。”她说。【驰光】确实即将消失，他的框非常不稳定，虽然自己不能乱动，但又能哭了，“你替我活下去吧，我只是个傀儡。”
白名听到天地间不知何处“嘭”的响了一声，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断裂开去。自己的框失去了作用目标，精神散射在空中，急速流失，带来一阵晕眩。面前的人不再走动，而是一下砸向地上，这个画面仿佛被无限放慢。
他跑过去接住她的身体，发现她的眼白里布满黄红的血丝，显然已经死去。【驰光】失去了对应命格的压制，在濒死边缘复活，自己却像堕入了无尽黑暗，不知所踪。他聚集起最后残存的精力，看到她脑袋里的血管已然炸裂为一包浆糊，才认定她确实是死了。
“我不能说，说了我就得死。”她的话再次出现。
到底发生什么了？
白名跪在客厅里，感到自己是宇宙万千谜团沙漠里被压制住并永远无法破土而出的微小砂砾。他一时难以呼吸，并忘记应该悲痛。房间里回旋起阵阵阴风，仿佛穿透身体，刺烂了所有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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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很快找到了【黑日】的宿主，杀掉了这个人。但没过几天，感应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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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命格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刷新？”白名的语气平静，心里却很沮丧。
“你没感应错么？这种情况我们也没遇到过。”王博实话实说。
“你们简直无法想象我现在是什么体验，睡醒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又得去杀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还没缓过气来又开始了，我感觉我已经精神失常了。”
“杀不杀，要杀就走吧。”白澜根本没理会他的困扰。
“杀，当然要杀。可是如果杀了又刷新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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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和你们道别的。”他把王博和白澜约了出来。
“你要去哪？”王博问他。
“不去哪，我就是感觉很累了，厌倦了。不只是关于杀人这件事，好像想通些什么似的，我觉得我应该能有其他的活法。你们应该猜到了，【黑日】又出来了。”
“那我们就动手。”
“不，我不干了。不必麻烦你们了。我都不记得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学会改变周围光线，第一次学会控制别人视野。完全没印象了。本来只是为了生活而已，现在却要不停杀人，活到这一步像是在接受某种惩罚。【驰光】已经不能让我感觉到得意，也许我之前感到的也不是什么得意，我只是越来越蠢罢了，只不过第一人称很难察觉到。现如今杀人像是一种责任，因为它才产生的责任。那是它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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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名伸手妄图抚摸她的头发，这一瞬间的温馨气氛里，他僵住了。他看到了一个他都快遗忘的寂灭的幻影，他感觉到自己就要死了。
他感觉到对方不想沦为普通人，他感觉到她要动手了，他的恋人。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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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打开门，喻可冷静地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似乎也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他感到有些失落。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气氛，虽然两人没说话，但大家都知道现在正发生着什么，以及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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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没意义了。”他停下手，喧闹的场景戛然而止，空气安静得令人反胃，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何处。她也消停下来，径直走向沙发。
她坐下后低着头，刘海盖住了脸，她像在哭泣，又或许不是。
“我不可能杀你的。”他说。
“我不想死。”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那你就杀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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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就像之前那样不好吗？”他说。
“之前我是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不能说，说了我就得死。”她把脸埋进手心，感觉自己哭得头昏脑胀，“那样的死还不如死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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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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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喻可抬起头的一瞬间，白名聚集了所有的精力用【驰光】慑住了她，她被他的眼神刺穿。她发现自己的哭声停了，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她不受自己控制地握起刀，起身向他走去，便明白过来他想干什么。
她拼命抵抗，她不能杀他。但长久以来自己的命格已经虚弱得接近消失了，她完全无法摆脱控制。
如果这就是结局。
“白名，你听我说。”
对方不开口，他的命格也已经很虚弱，这样的框榨干了他的全部力气，没有多余的能力来说话了。
“你替我活下去吧。”她说。【驰光】确实即将消失，他的框非常不稳定，虽然自己不能乱动，但又能哭了，“你替我活下去吧，我只是个傀儡。”
白名听到天地间不知何处“嘭”的响了一声，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断裂开去。自己的框失去了作用目标，精神散射在空中，急速流失，带来一阵晕眩。面前的人不再走动，而是一下砸向地上，这个画面仿佛被无限放慢。
他跑过去接住她的身体，发现她的眼白里布满黄红的血丝，显然已经死去。【驰光】失去了对应命格的压制，在濒死边缘复活，自己却像堕入了无尽黑暗，不知所踪。他聚集起最后残存的精力，看到她脑袋里的血管已然炸裂为一包浆糊，才认定她确实是死了。
“我不能说，说了我就得死。”她的话再次出现。
到底发生什么了？
白名跪在客厅里，感到自己是宇宙万千谜团沙漠里被压制住并永远无法破土而出的微小砂砾。他一时难以呼吸，并忘记应该悲痛。房间里回旋起阵阵阴风，仿佛穿透身体，刺烂了所有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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