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噪光 旧春 1
泥石流来的时候，周语菲是十岁整。
她能记得清日子，完全只因为那天同样也是自己两个弟弟的生日。这对小她整整两岁的双胞胎备受父母宠爱，使得她历来在属于自己的节日里也没有喜庆的参与感，只能作为陪笑的配角在一旁格格不入。
长辈在表现对男孩的偏心上从不避嫌，女孩更多时候不过是不得不存在的累赘。所以，即便是在灾难来临的时候，父母也只是一人抱起一个弟弟就往外跑，出于善意的提醒，似乎叫了几声她的名字。
周语菲，周语菲。她从朦胧的睡意中睁开眼，觉得屋外一片动乱。不明所以，隐约发现房子在摇晃，便知道是地震了，她套上拖鞋来不及穿衣服就追着冲出了房门。
十月二十三日，外面下着暴雨。身上只有汗衫和内裤，瞬间被冻得牙齿打结。黑暗中人潮涌动，亮光明灭，分不清哪些是火把哪些是手电。山顶传来轰鸣声，鬼哭狼嚎，盖掉了嘈杂的人声雨声和雷声。乱石堆顺着斜坡塌滑下来，轨迹莫测，速度惊人。
她没了主见，只能借着间歇的闪电来寻找家人。忽然看见远处父母抱着两个弟弟在奔跑，下一秒四个人影就被冲下来的一阵泥浆埋走了。闪电又亮一次，方才的位置已经了无人迹。她无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刚迈出的脚步僵住，脑袋瞬间被清得空空荡荡，心凉得失去了知觉。
身后的房子轰然倒掉，回过头只有一个碎石砖片飞出来的画面，接着发现自己跌跪在地，才见到腿上被割出了四五个一指宽的口子。
并不是很疼，冷远远大于疼，只是伤口太过于恐怖，疼痛就摧毁了她最后一点韧性。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再也无法站立，并且明白就算站起来也不能往哪儿去。
“语菲，你爸妈呢？”
她从伤口上移开视线，喊声来自班里一个同学的哥哥。他平时待她们一群小朋友很好，自然在她心里地位很高，即使是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下，人影也显得可靠和有力量。他是修配厂的钳工，这时必然是下夜班回家遇上了塌方和家人失散了。
她心里获得了些许依靠，哭得更厉害了，只是这种依靠感随着他跑近逐步消失：他的表情不再是记忆中的亲和近人，反而像失了智的猛兽，六神无主。
他看到她的伤口，也就不再等她回答，把她抱起来继续跑。方才倒掉的家再塌一次，尘沙在雨中不见起色，只是阻碍光线。她把下巴放到他肩膀湿透的衬衫上，牙关被颠得一开一合，相像着自己咬掉舌头。
他们进了山林里，身周枝叶被雨水打得烈烈作响，视野受限，空间阴森黑暗。课上老师教过打雷下雨不能躲在树下，不知道他用意还在。况且，村里人总说山里住着妖怪，爸妈也总用鬼故事来吓唬两个弟弟不让他们跑山里玩。此刻她心里满是不祥。
“树多的地方泥石流不容易冲进来。”他气喘吁吁，“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找人。如果再塌就往高处跑，别往低处。”他把她放地上，又看了一眼她的腿，茫然的神色说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补充什么，但也没有说出来。
闪电再次亮起，闷雷随后而至。雷声迟迟不消失，几秒钟之后两人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雷声，而是新一轮的塌方。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看到声源方向涌来大片泥浆和断枝，像一堵墙平移而来。这堵黑墙在树林中稳速行进，一点点压迫并消灭着人的理性。
“抓紧这里，侧着站。”他把她的两只手抬起来放在一棵树的较低的枝干上，东张西望。她意识到周围这些小树都很细，没有东西可以像挡住自己一样挡住他的身体。
“你呢？”她很慌。
“抓紧了，我也抓紧。”他抱住不远处的一棵树看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笑容。
恐怖的响声越来越近。
三，二，一，她在心里默念着，心脏要跳出嗓子眼，响声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越来越近”的状态，迟迟不见结果。
再念一次，三……
唰的一声，视线中只剩飞溅的黑泥，一侧手臂不停被冰凉的细沙击中，疼得握不紧头顶的树枝。泥浆彻底包裹了她整个身体，脸也被蒙住，无法呼吸。她咬紧牙关不敢有所动作，脚底打滑，拖鞋已经没了，人像断线风筝就要飘走，痛苦的过程迟迟不到尽头。
坚持不了了。她想着就松开了手，这一刻泥石流却也过去了。她被余劲带倒在地，眼睛里不知进了多少泥渣。拼命睁开眼，视线中已经没有了抱她上来的大哥哥。不止人没了，周围的树也都被冲走了。只剩身旁的这一棵，仿佛是为了保护她而强行坚持站立在这里。
后来周语菲都不愿再回忆当时那种崩盘的境地。饥饿，寒冷，伤痛，困倦，这些感受变得很奢侈，因为她渐渐体验不到了。能够体验得到的只有高烧之下像要炸穿的脑袋压在肩上，似有千斤重量要把她压扁在地，压成一滩烂泥。她站起身，发现自己没有哭，湿透的吊带缀在身上，被雨水和泥浆拉长变形，触感难受。无法思考下一秒，无法作出有道理的判断，甚至都没想到死，她脱掉身上的东西拧干又穿上，顶着雨光着脚继续向高处走去。
出现幻视是在后半夜。这时头昏脑涨，灵魂似乎已经不在身体里了。时间，空间，精神，这些概念都被某种神秘的东西带走了，只留下败坏的肉体。但这具肉体也没有为她带来特别的知觉，它只像是怕自己被冻死而在本能地行走制造温度。
她迷失在山林中，开始看到身侧有奇怪的人影，多半是在距离自己七八米的地方，侧过脸，神色惨淡，不发一语。开始是两个弟弟，后来是村里见过面的邻居，再后来开始看到陌生人——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心里也变得坦然。
又走一些路，竟然看到远处有火光，再近一些可以看清是有人在一座庙里生火烤食物，香味令人崩溃。她为能得到这样的幻觉而心满意足，或许是上苍要在她下地狱前满足她一个愿望，只是她也没料到自己的愿望是饱餐一顿。她加快速度走过去，心里涌现出一阵阵动容的酸楚。
“停，别过来了。”烤肉的人突然说话，让她愣在了门口。
“你现在僵了，烤火的话身体会坏掉的，先在那里站一站缓和一下吧。”这人二十岁模样，衣着干净，动作悠闲，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置身这场灾难之外。
“接着。”他扔过来一个东西，但她昏沉的脑袋已经做不出反应，那个东西砸在自己身上又掉到了地上。
“是药。”他指了指她的腿，“等下你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天亮自己下去，或者上来找我。”他伸手指了指墙壁，意在表明“上来”的方向。
“喂，你给点反应，这里没问题吧。”他指着自己的耳朵。
“谢谢你。”她蹲下身捡起他扔过来的一个木瓶子，腿疼才再次出现。之前被冰水冻住的伤口此刻得到温度开始流脓，恶俗的画面让她不忍直视。
她打开瓶子，里面是深红色的粉末，一些没完全捣碎的花瓣形迹可寻。
“这是吃的吗，还是倒到伤口上？”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被篝火投到墙壁上的影子，不真实感再次袭来，如果这一切是幻觉，是否证明自己死前更想得到的并不是食物，而是药，是想走得干净体面。
“倒伤口上，不过会很疼的，得忍一忍。”他走了出来，拿起大门口的雨伞撑开，“你叫什么名字？”
“周语菲。”
“周语菲，睡觉记得进去一点，别被烟毒死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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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记得清日子，完全只因为那天同样也是自己两个弟弟的生日。这对小她整整两岁的双胞胎备受父母宠爱，使得她历来在属于自己的节日里也没有喜庆的参与感，只能作为陪笑的配角在一旁格格不入。
长辈在表现对男孩的偏心上从不避嫌，女孩更多时候不过是不得不存在的累赘。所以，即便是在灾难来临的时候，父母也只是一人抱起一个弟弟就往外跑，出于善意的提醒，似乎叫了几声她的名字。
周语菲，周语菲。她从朦胧的睡意中睁开眼，觉得屋外一片动乱。不明所以，隐约发现房子在摇晃，便知道是地震了，她套上拖鞋来不及穿衣服就追着冲出了房门。
十月二十三日，外面下着暴雨。身上只有汗衫和内裤，瞬间被冻得牙齿打结。黑暗中人潮涌动，亮光明灭，分不清哪些是火把哪些是手电。山顶传来轰鸣声，鬼哭狼嚎，盖掉了嘈杂的人声雨声和雷声。乱石堆顺着斜坡塌滑下来，轨迹莫测，速度惊人。
她没了主见，只能借着间歇的闪电来寻找家人。忽然看见远处父母抱着两个弟弟在奔跑，下一秒四个人影就被冲下来的一阵泥浆埋走了。闪电又亮一次，方才的位置已经了无人迹。她无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刚迈出的脚步僵住，脑袋瞬间被清得空空荡荡，心凉得失去了知觉。
身后的房子轰然倒掉，回过头只有一个碎石砖片飞出来的画面，接着发现自己跌跪在地，才见到腿上被割出了四五个一指宽的口子。
并不是很疼，冷远远大于疼，只是伤口太过于恐怖，疼痛就摧毁了她最后一点韧性。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再也无法站立，并且明白就算站起来也不能往哪儿去。
“语菲，你爸妈呢？”
她从伤口上移开视线，喊声来自班里一个同学的哥哥。他平时待她们一群小朋友很好，自然在她心里地位很高，即使是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下，人影也显得可靠和有力量。他是修配厂的钳工，这时必然是下夜班回家遇上了塌方和家人失散了。
她心里获得了些许依靠，哭得更厉害了，只是这种依靠感随着他跑近逐步消失：他的表情不再是记忆中的亲和近人，反而像失了智的猛兽，六神无主。
他看到她的伤口，也就不再等她回答，把她抱起来继续跑。方才倒掉的家再塌一次，尘沙在雨中不见起色，只是阻碍光线。她把下巴放到他肩膀湿透的衬衫上，牙关被颠得一开一合，相像着自己咬掉舌头。
他们进了山林里，身周枝叶被雨水打得烈烈作响，视野受限，空间阴森黑暗。课上老师教过打雷下雨不能躲在树下，不知道他用意还在。况且，村里人总说山里住着妖怪，爸妈也总用鬼故事来吓唬两个弟弟不让他们跑山里玩。此刻她心里满是不祥。
“树多的地方泥石流不容易冲进来。”他气喘吁吁，“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找人。如果再塌就往高处跑，别往低处。”他把她放地上，又看了一眼她的腿，茫然的神色说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补充什么，但也没有说出来。
闪电再次亮起，闷雷随后而至。雷声迟迟不消失，几秒钟之后两人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雷声，而是新一轮的塌方。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看到声源方向涌来大片泥浆和断枝，像一堵墙平移而来。这堵黑墙在树林中稳速行进，一点点压迫并消灭着人的理性。
“抓紧这里，侧着站。”他把她的两只手抬起来放在一棵树的较低的枝干上，东张西望。她意识到周围这些小树都很细，没有东西可以像挡住自己一样挡住他的身体。
“你呢？”她很慌。
“抓紧了，我也抓紧。”他抱住不远处的一棵树看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笑容。
恐怖的响声越来越近。
三，二，一，她在心里默念着，心脏要跳出嗓子眼，响声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越来越近”的状态，迟迟不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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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的一声，视线中只剩飞溅的黑泥，一侧手臂不停被冰凉的细沙击中，疼得握不紧头顶的树枝。泥浆彻底包裹了她整个身体，脸也被蒙住，无法呼吸。她咬紧牙关不敢有所动作，脚底打滑，拖鞋已经没了，人像断线风筝就要飘走，痛苦的过程迟迟不到尽头。
坚持不了了。她想着就松开了手，这一刻泥石流却也过去了。她被余劲带倒在地，眼睛里不知进了多少泥渣。拼命睁开眼，视线中已经没有了抱她上来的大哥哥。不止人没了，周围的树也都被冲走了。只剩身旁的这一棵，仿佛是为了保护她而强行坚持站立在这里。
后来周语菲都不愿再回忆当时那种崩盘的境地。饥饿，寒冷，伤痛，困倦，这些感受变得很奢侈，因为她渐渐体验不到了。能够体验得到的只有高烧之下像要炸穿的脑袋压在肩上，似有千斤重量要把她压扁在地，压成一滩烂泥。她站起身，发现自己没有哭，湿透的吊带缀在身上，被雨水和泥浆拉长变形，触感难受。无法思考下一秒，无法作出有道理的判断，甚至都没想到死，她脱掉身上的东西拧干又穿上，顶着雨光着脚继续向高处走去。
出现幻视是在后半夜。这时头昏脑涨，灵魂似乎已经不在身体里了。时间，空间，精神，这些概念都被某种神秘的东西带走了，只留下败坏的肉体。但这具肉体也没有为她带来特别的知觉，它只像是怕自己被冻死而在本能地行走制造温度。
她迷失在山林中，开始看到身侧有奇怪的人影，多半是在距离自己七八米的地方，侧过脸，神色惨淡，不发一语。开始是两个弟弟，后来是村里见过面的邻居，再后来开始看到陌生人——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心里也变得坦然。
又走一些路，竟然看到远处有火光，再近一些可以看清是有人在一座庙里生火烤食物，香味令人崩溃。她为能得到这样的幻觉而心满意足，或许是上苍要在她下地狱前满足她一个愿望，只是她也没料到自己的愿望是饱餐一顿。她加快速度走过去，心里涌现出一阵阵动容的酸楚。
“停，别过来了。”烤肉的人突然说话，让她愣在了门口。
“你现在僵了，烤火的话身体会坏掉的，先在那里站一站缓和一下吧。”这人二十岁模样，衣着干净，动作悠闲，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置身这场灾难之外。
“接着。”他扔过来一个东西，但她昏沉的脑袋已经做不出反应，那个东西砸在自己身上又掉到了地上。
“是药。”他指了指她的腿，“等下你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天亮自己下去，或者上来找我。”他伸手指了指墙壁，意在表明“上来”的方向。
“喂，你给点反应，这里没问题吧。”他指着自己的耳朵。
“谢谢你。”她蹲下身捡起他扔过来的一个木瓶子，腿疼才再次出现。之前被冰水冻住的伤口此刻得到温度开始流脓，恶俗的画面让她不忍直视。
她打开瓶子，里面是深红色的粉末，一些没完全捣碎的花瓣形迹可寻。
“这是吃的吗，还是倒到伤口上？”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被篝火投到墙壁上的影子，不真实感再次袭来，如果这一切是幻觉，是否证明自己死前更想得到的并不是食物，而是药，是想走得干净体面。
“倒伤口上，不过会很疼的，得忍一忍。”他走了出来，拿起大门口的雨伞撑开，“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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