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梦留风 秘境 5
“凡事都不会有解决的方法的”。
这是我和长手在一起的时间里悟出的最终的答案。
你应该体验过这样一种情况：就好像撒谎之后遇到要用更多谎言才能填补假象的尴尬，而别人不拆穿不是没发现，也不是不在意，而是一旦戳破后产生的责任实在令人心累，哪怕这种责任不是降临在自己头上。我们都惧怕附近出现惨剧，互相维护成了人间的一种畸形情感，自我诈骗性退缩。
自从长手弄出歌舞团后他就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疯狂动嘴的工作狂。每天和一些我们本该很反感的事情打交道，他却沉溺在了一种奇怪的激情里，无比认真，连背后嘀咕抱怨这种行为都没有，完全没觉得自己不正常。倒反显得我不正常。
再后来他对我客客气气，喝酒时经常提议打住，反复说出“喝高兴就行了啊何必把自己喝醉”这样的话，似乎是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我这个废人。
我已经厌倦要去维护住这个谎言，决定要走，于是开启了和他长达一个月的经济纠纷之旅。本来我以为他形式渐渐好起来了，不会因为我一走就垮台，可他却总是演出一种口袋里只剩十块钱的状态。我觉得我们的感情若是因为钱的事破裂未免太难受了，也就没把话说得很难听，可是一拖再拖反倒显得我和自己纠缠不清。
最尴尬的事是有一天夜里我约他去酒吧想把一些问题讲清楚，他居然约了别人一起来，开口说的话依然像是官方发表声明——机器人一样。他不只是不再把我当朋友，而且感觉再也不需要和人交心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精神困扰，丧失了情感：他已经没心了。他已经死了。
那夜我和他扭打在公路上。正常的结局应该是我自讨苦吃，被暴打一顿，牙齿被打掉，可如今他行事非常有度，就连打架都把握得很好。口中只说“你别发疯”和“你冷静点”，脏字都不带一个。我动他就挡一下，我停他也停，停下来静等我变化。
我躺到地上，雾霾和尘沙遮蔽了天空，我像是生存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里。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怎么过得像个背锅不能说的人一样？”
“你别发疯。”他继续重复。
“我感觉你被掉包了，鬼附体，我睡着了会不会被你捅死？”
“你正常一点。”他把双手放进口袋等我自己起来。
这个谜团像是为我量身订做一样，严丝合缝地把我卡住，让我不得动弹。
河马，小可，长手，回忆起来感觉到这些人陆续死去，死不像是一个点，反而像是一件要持续很久的事——要死很久，并且不会死绝，一直死。无尽凌迟。肉体被切掉的同时也损失精神，并且没有“损失掉的”和“还剩下的”一说，人像是一个固定器皿，抽走一部分的同时余留的部分已经重组，原先的东西根本什么都不剩了。
回到他家，我吞下一杯白酒胡乱睡去，一天一夜后睁开眼睛，他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打着电脑，并没有出门。我快要被太阳烤熟了，急忙翻身。
“我给你存了五万块。”他说。
这个数不知道怎么算的，应该是算绝交了。
我没作声，只希望他再多说一句，可他也没说。
我起身收拾行李，也就几件衣服，来一趟什么都无法留下。
我说：“你就打算这样了吗，会不会挺不住突然爆发，还是说已经不会有挺住的感觉了，和平了。”
我叠着衣服，不去看他，他不说话。很快收完了东西，不敢相信这一刻就要离开。
我说：“我成天在睡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希望没事。要是真有什么你挺不住的时候就打给我，我立马就回来。”
“啊？”他装作刚发现我在说话，一脸疑惑摘下耳机。
“你听到的。”我说，“我走了。”
我提上包出门，他没再说什么。回想起他出院的头一天我们像电影里一样难兄难弟式的拥抱，恍若隔世：如今他已经成了一块又干又硬的布料，防风防水，不会变形，而我却依然如稀泥一般，在高热的光线之下流动不止。
我在客运站附近找了一张黑车，踏上了归途。司机似乎长时间没睡过觉，不停喝红牛和咖啡，墨镜之下面孔疲惫。中途他打电话让自己的一个朋友在下个出口接替他，说自己昨夜跑了通宵，实在撑不住了。
我靠在窗玻璃上听见，心里也并没有很慌恐。就像逃院的时候觉得自己随时要遭到猎杀，其实根本没谁在意。人太过渺小，太过卑微，突然就到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像失忆了一样。太阳暖和，心里失落，隐隐想起来住在长手家的一些琐事，觉得挺对不起他的，奇怪的是走之前没有这种意识。
我点了一支烟，一车农民工也没有谁会神情厌恶，我在自己的阶层里。窗外景物向后流走，我的唯一一个愿望也越发迫不及待。当时心里只剩一个地址，“我就要见到傅敏了”。
那段过往可能的确就是按上述这样一个过程发生的。虽然我的脑子总不清醒，但这次的记忆貌似是很可信的。
其余的时候，我则像一个低智商且低情商的生物，看到的想到的都和别人不同，遇事也理解不了其中关键点，只能见到表象，要等别人叙述一下情况我才会觉得“哦，原来如此，细想一下确实是这样的”。
我找到傅敏后过了很长时间足不出户的二人世界，但有两个谜题我至今无法破解。其一，当时她是如何做到和我的生物钟同步的，难道真的如她所说，是因为我们发生了很多离谱的性行为，她就可以把睡觉这件事都去除掉了么？第二，作为一个学生她都不用上课吗，我怎么感觉我去找她之前她就已经没有念书了？这两个无法解释的问题推翻了我的记忆，导致同居这件事显得很不真实。
住在长手家的这一段记忆也很古怪。我帮他守茶室的时候他究竟在干什么？我一个活生生的人住在他家里，怎么会连他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呢，完全是一点点印象都没有，只是突然间觉得他变得对我不好了，是想叫我滚了，我就滚了，没有前因后果。并且我没帮他守茶室的时候我又究竟在干什么呢？这才是最严重的一个问题，守茶室其实只是生活里很小的一个部分，却占掉了我全部记忆，那些剩余的时间空间都全部丢失了。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想要弄懂我的生物钟。院里一个医生似乎就有方法，能算出我每过多长时间睡眠就会延长多长时间，非常精准。而这件事其实就和记录花钱的流水一样，意义不大，又会导致很烦，不如索性当作不可能算得出来还比较好。如此一来，那个医生也渐渐有种不可能存在过的意味。一切像是我记错了。
最恐怖的事是我不仅记忆错乱，我还渐渐觉得自己能预言了。
我一旦睡着就立刻跳转到另一个世界，做一个大型连续剧梦，一集一集，醒后没有记忆，只是有微弱的印象梦里两股势力在互斗——这是很久前就开始的事了。后来却总感觉梦里的情节在现实生活中不断被验证：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我不知道梦了什么，而一旦有什么发生又却觉得梦到过，非常没道理。现在我又补出一些新记忆了，想起有一集有车祸，车祸前两个人在打炮，这个标记让我能在事情发生前就想起来，第一次有这种体验，非常震撼。
于是我像撞邪一样拉着傅敏下了车，走进了雨里。她之前是在睡觉，如今被吓得精神抖擞。“怎么了，你这样我好害怕。”她拉住我的袖子。雨突然成了暴雨，裤子和鞋撑不了多久了。头顶啪啪作响，伞像是要被雨点击穿。
我打了个寒颤，这一幕梦里也有，梦里我就是下了车，根本没改变。
电话突然响了，是长手打来的。我看了傅敏一眼，接了起来。
“你在哪？”他说。
我问：“怎么了？”
“来看场火灾，速度。”他的声音在抖，像是某些没准备的激动导致了面部失灵。
我似乎看见他点燃了包裹们，然后洋洋得意葬身火海。
“你不要搞事，我现在离你十万八千里远。”我尽量严肃，他却不作回答立刻挂了，依然是老态度：没时间留给我这个废人。
山谷里突然传出一些强烈的撞击声，一阵一阵，仿佛就是我们刚才坐的那张车翻下了山崖：的确很容易让人这样以为。我的手被傅敏抓紧，我知道她也是这么想的。
我给长手打回去两个电话，第一个被挂掉了，第二个对面说已经不在服务区。雨非常大，泥水沿着公路翻滚，恶俗不堪。我想找到梦里的某个细节来为下一步的决定作指引，环境却变得异常陌生，仿佛长期停留在此也无法产生新记忆。
“怎么说，你要去找他吗？”傅敏在旁边说话，表情和声音都是平淡的无所谓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很着急。
“怎么可能。”我笑，“你的手为什么这么烫？”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像是发烧。
“是你血液循环不好，冷血动物。”她似乎泄了一口气，滚烫的手也很快恢复了正常温度，之前的一切成了我的错觉。
我们对视了三秒，剧情卡壳，只有暴雨无穷无尽，在这三秒钟里周围却有什么东西像重复播放了一次。
“我，我刚才居然觉得……”我想了一下把话咽掉了。
“什么啊，说啊。”
“我刚才居然觉得你要把我推下山去。”我还是说了，说出口有一些后悔。
“听不清，雨太大了。”她装出在喊的样子，“我们现在是在干嘛？”
我抬起头，一种无比嘈杂的压迫感随着雨滴从天而降。
对啊，我们现在是在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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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和长手在一起的时间里悟出的最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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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长手弄出歌舞团后他就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疯狂动嘴的工作狂。每天和一些我们本该很反感的事情打交道，他却沉溺在了一种奇怪的激情里，无比认真，连背后嘀咕抱怨这种行为都没有，完全没觉得自己不正常。倒反显得我不正常。
再后来他对我客客气气，喝酒时经常提议打住，反复说出“喝高兴就行了啊何必把自己喝醉”这样的话，似乎是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我这个废人。
我已经厌倦要去维护住这个谎言，决定要走，于是开启了和他长达一个月的经济纠纷之旅。本来我以为他形式渐渐好起来了，不会因为我一走就垮台，可他却总是演出一种口袋里只剩十块钱的状态。我觉得我们的感情若是因为钱的事破裂未免太难受了，也就没把话说得很难听，可是一拖再拖反倒显得我和自己纠缠不清。
最尴尬的事是有一天夜里我约他去酒吧想把一些问题讲清楚，他居然约了别人一起来，开口说的话依然像是官方发表声明——机器人一样。他不只是不再把我当朋友，而且感觉再也不需要和人交心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精神困扰，丧失了情感：他已经没心了。他已经死了。
那夜我和他扭打在公路上。正常的结局应该是我自讨苦吃，被暴打一顿，牙齿被打掉，可如今他行事非常有度，就连打架都把握得很好。口中只说“你别发疯”和“你冷静点”，脏字都不带一个。我动他就挡一下，我停他也停，停下来静等我变化。
我躺到地上，雾霾和尘沙遮蔽了天空，我像是生存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里。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怎么过得像个背锅不能说的人一样？”
“你别发疯。”他继续重复。
“我感觉你被掉包了，鬼附体，我睡着了会不会被你捅死？”
“你正常一点。”他把双手放进口袋等我自己起来。
这个谜团像是为我量身订做一样，严丝合缝地把我卡住，让我不得动弹。
河马，小可，长手，回忆起来感觉到这些人陆续死去，死不像是一个点，反而像是一件要持续很久的事——要死很久，并且不会死绝，一直死。无尽凌迟。肉体被切掉的同时也损失精神，并且没有“损失掉的”和“还剩下的”一说，人像是一个固定器皿，抽走一部分的同时余留的部分已经重组，原先的东西根本什么都不剩了。
回到他家，我吞下一杯白酒胡乱睡去，一天一夜后睁开眼睛，他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打着电脑，并没有出门。我快要被太阳烤熟了，急忙翻身。
“我给你存了五万块。”他说。
这个数不知道怎么算的，应该是算绝交了。
我没作声，只希望他再多说一句，可他也没说。
我起身收拾行李，也就几件衣服，来一趟什么都无法留下。
我说：“你就打算这样了吗，会不会挺不住突然爆发，还是说已经不会有挺住的感觉了，和平了。”
我叠着衣服，不去看他，他不说话。很快收完了东西，不敢相信这一刻就要离开。
我说：“我成天在睡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希望没事。要是真有什么你挺不住的时候就打给我，我立马就回来。”
“啊？”他装作刚发现我在说话，一脸疑惑摘下耳机。
“你听到的。”我说，“我走了。”
我提上包出门，他没再说什么。回想起他出院的头一天我们像电影里一样难兄难弟式的拥抱，恍若隔世：如今他已经成了一块又干又硬的布料，防风防水，不会变形，而我却依然如稀泥一般，在高热的光线之下流动不止。
我在客运站附近找了一张黑车，踏上了归途。司机似乎长时间没睡过觉，不停喝红牛和咖啡，墨镜之下面孔疲惫。中途他打电话让自己的一个朋友在下个出口接替他，说自己昨夜跑了通宵，实在撑不住了。
我靠在窗玻璃上听见，心里也并没有很慌恐。就像逃院的时候觉得自己随时要遭到猎杀，其实根本没谁在意。人太过渺小，太过卑微，突然就到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像失忆了一样。太阳暖和，心里失落，隐隐想起来住在长手家的一些琐事，觉得挺对不起他的，奇怪的是走之前没有这种意识。
我点了一支烟，一车农民工也没有谁会神情厌恶，我在自己的阶层里。窗外景物向后流走，我的唯一一个愿望也越发迫不及待。当时心里只剩一个地址，“我就要见到傅敏了”。
那段过往可能的确就是按上述这样一个过程发生的。虽然我的脑子总不清醒，但这次的记忆貌似是很可信的。
其余的时候，我则像一个低智商且低情商的生物，看到的想到的都和别人不同，遇事也理解不了其中关键点，只能见到表象，要等别人叙述一下情况我才会觉得“哦，原来如此，细想一下确实是这样的”。
我找到傅敏后过了很长时间足不出户的二人世界，但有两个谜题我至今无法破解。其一，当时她是如何做到和我的生物钟同步的，难道真的如她所说，是因为我们发生了很多离谱的性行为，她就可以把睡觉这件事都去除掉了么？第二，作为一个学生她都不用上课吗，我怎么感觉我去找她之前她就已经没有念书了？这两个无法解释的问题推翻了我的记忆，导致同居这件事显得很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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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段日子我想要弄懂我的生物钟。院里一个医生似乎就有方法，能算出我每过多长时间睡眠就会延长多长时间，非常精准。而这件事其实就和记录花钱的流水一样，意义不大，又会导致很烦，不如索性当作不可能算得出来还比较好。如此一来，那个医生也渐渐有种不可能存在过的意味。一切像是我记错了。
最恐怖的事是我不仅记忆错乱，我还渐渐觉得自己能预言了。
我一旦睡着就立刻跳转到另一个世界，做一个大型连续剧梦，一集一集，醒后没有记忆，只是有微弱的印象梦里两股势力在互斗——这是很久前就开始的事了。后来却总感觉梦里的情节在现实生活中不断被验证：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我不知道梦了什么，而一旦有什么发生又却觉得梦到过，非常没道理。现在我又补出一些新记忆了，想起有一集有车祸，车祸前两个人在打炮，这个标记让我能在事情发生前就想起来，第一次有这种体验，非常震撼。
于是我像撞邪一样拉着傅敏下了车，走进了雨里。她之前是在睡觉，如今被吓得精神抖擞。“怎么了，你这样我好害怕。”她拉住我的袖子。雨突然成了暴雨，裤子和鞋撑不了多久了。头顶啪啪作响，伞像是要被雨点击穿。
我打了个寒颤，这一幕梦里也有，梦里我就是下了车，根本没改变。
电话突然响了，是长手打来的。我看了傅敏一眼，接了起来。
“你在哪？”他说。
我问：“怎么了？”
“来看场火灾，速度。”他的声音在抖，像是某些没准备的激动导致了面部失灵。
我似乎看见他点燃了包裹们，然后洋洋得意葬身火海。
“你不要搞事，我现在离你十万八千里远。”我尽量严肃，他却不作回答立刻挂了，依然是老态度：没时间留给我这个废人。
山谷里突然传出一些强烈的撞击声，一阵一阵，仿佛就是我们刚才坐的那张车翻下了山崖：的确很容易让人这样以为。我的手被傅敏抓紧，我知道她也是这么想的。
我给长手打回去两个电话，第一个被挂掉了，第二个对面说已经不在服务区。雨非常大，泥水沿着公路翻滚，恶俗不堪。我想找到梦里的某个细节来为下一步的决定作指引，环境却变得异常陌生，仿佛长期停留在此也无法产生新记忆。
“怎么说，你要去找他吗？”傅敏在旁边说话，表情和声音都是平淡的无所谓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很着急。
“怎么可能。”我笑，“你的手为什么这么烫？”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像是发烧。
“是你血液循环不好，冷血动物。”她似乎泄了一口气，滚烫的手也很快恢复了正常温度，之前的一切成了我的错觉。
我们对视了三秒，剧情卡壳，只有暴雨无穷无尽，在这三秒钟里周围却有什么东西像重复播放了一次。
“我，我刚才居然觉得……”我想了一下把话咽掉了。
“什么啊，说啊。”
“我刚才居然觉得你要把我推下山去。”我还是说了，说出口有一些后悔。
“听不清，雨太大了。”她装出在喊的样子，“我们现在是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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