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梦留风 黑洞 3
寒假来临，决定不回家过春节。依照惯例找了个地方实习，盼望年间工资会高一些（3000块工资要不吃不喝一百年才能买得起房）。因为亲戚的关系被安排到市医院的急诊室打下手，工作内容不明，几天无事可做。有时我觉得自己似乎有个上司或者说是领班，一切都归她管。此人濒临退休，一副老资历的嘴脸，姓梦，众人叫她梦姐，大概是因为叫梦姨不好听的缘故。我很容易地发现她对我没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反感。一目了然。不需要我来掺和，但多一张嘴也不算多，反正不是她管饭，就是这样的态度。我从来收不到任务，就连主动去接120转来的电话也像抢了谁的饭碗。有一次想帮人打点滴，被身边一个同事制止了，怕出了闪失没人担得起责。相比一个来玩的大学生，任何有临床经验的护士会比我更容易受到信任。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这些人真的很奇怪。本来大家每个月领着刚够糊口的钱做着日复一日的事，也称不上喜欢或厌恶，我来了之后突然却团结起来了，气场统一，进行着有意无意的排挤。一种莫测的劣根性。某天换班后我请几个每天都必须见面的同事吃烧烤，妄图缓住一直被冷落的走势。不得不和风格差很远的人生活在一起的确是件很难受的事。
（我在这里，或不在这里，我在牢笼里。）
“就是见麻木了。”梦姐说到，“你毕业以后千万别干这个工作，消磨身心。现在你可能还理解不了我这句话。”我说：“其实无论干了什么，消磨人生都得消磨身心，能做实事还算是善事（这是说的什么）。”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名叫唐雪的女孩子笑说：“你接触的时间短才会有这种想法。最起码的，你要是生病了，你会打120么。到了打电话的地步，都是年纪大了时候到了，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或者就是车祸工伤，也是时候到了。我感觉起码有一半的时候我们就是赶过去照个心电图确认死亡，弄得像收尸队一样。”另一个叫阿简的说：“突然会有急病的大多也都是些穷人，有的连出车费都付不起，拉过来清醒了第一反应是谁给我打的120，哪里就到了要死的地步了，爬起身就想跑。有钱人就不会有那么多怪病，都是恶性循环。”
（败絮其外，败絮其中，我很累，不想听她们抱怨。）
我很累，不想听她们抱怨，这些垃圾话完全不能启迪和开导我。（嗯？）此刻和她们在一个嘈杂的冬夜进食，低头看着盘中餐，油污腻味，心绪就飘得很远了。我想找个朋友谈谈，我失恋了，之后对方会说出很多垃圾话，同样无法让我有获得帮助的感受，但也总好过此时此刻。打起精神来说话就好像持续工作几天不睡一样。我很累，只想保留一个不需要切换的人格长睡不醒，可我每天睡得已经够多了。
我对梦姐说：“不给钱跑得脱吗，你怎么负责的？”她笑说：“多了去了，有什么办法。惨人多着哩。以前我们这里有一个常客，跟个大侠一样。平时救助站混着，隔三差五倒路上吐口水抽抽装癫痫，来我们这里蹭两针镇定缓解毒瘾。我们明知是假的也没办法，忙跌地去接。”我说：“那要是不接呢。”大家听后突然静了，似乎是我说错话触犯了什么大忌（这些人崇高起来了）。结果一番漫长的犹豫过后，唐雪开了口，说：“是没去接，有一次。我刚挂了电话，听描述就知道是他。那时已经夜半三更，想起他的脸他身上的臭味就恶心。来了从来没一分钱，还要帮他过毒瘾。这算什么。成天嚷嚷着说保底线，这都能管住了那就没底线了。”我装作认真地听着，点头配合。她说：“结果那次我们就没出车，他却真的癫痫给自己呛死了。第二天大早又接到电话，反应过来他还在那里躺着，知道是死了。好在120那边已经换班，打来的不是一个人。但是吓到了，感觉像肇事逃逸一样。最难受的是这种人死了就死了，根本没人在意。”又说：“有时候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陌生人知道这件事，就特别没安全感。就是打电话报120的人。”众人沉默地吃了一点东西，似乎已经开始后悔分享给我这件事了。我笑说：“现在我也知道了。”她们陪着笑笑。
（我很累，不想听她们抱怨。）
梦姐岔开话题问我：“你来的时候他们跟我说过你有工作经验，以前是在哪？”我说：“暑假去市二院待了几个星期。”她说：“市二院，怎么跑那么远，市二院不是精神病院么？”我说：“是啊。”她问：“那是去干什么？”我说：“我也不懂啊，就是陪病人说说话开开会，平时端茶倒水扫地，有时候也打针，有人发疯帮着按一下。没什么分工的，就像你们该开救护车的时候不就开车去了。医生护工也没什么区别，有时觉得和病人都没什么区别。生活节奏很慢，在了三个星期觉得人受不了了，说不上来（但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阿简拍了我一下说：“诶，我听说那种地方，待久了的医生都会有点不正常，是不是真的？”我看着她的表情，一种说错话毫不知觉又没有恶意的表情。我笑说：“多多少少，但没那么严重。主要是很恍惚，很多病人有时候做的事太浮夸了，你根本分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装的。更了解他们一些后，我又有了新发现，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装的。你懂我意思吧。”众人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很累，不想听你抱怨）。我又补充说：“那时听说里面有一个人，进去是因为开挖机的时候把工友给铲死了。按道理说，如果不是故意的，那么漫长的一个过程，那么麻烦的一个操作，还不是一铲两铲的事，对方在逃，周围有人喊，你怎么下得去手。”阿间说：“这是故意杀人了吧？”（这是故意杀人了吧，我要死了）我说：“问题就在这里，什么原因才至于让人用出这种方式杀人。”唐雪说：“这种就叫活在梦里吧。”（我咬紧牙关，想象嘴里的食物是一块老鼠肉）我咬紧牙关，想象嘴里的食物是一块老鼠肉。
坐在对面的小罗问我：“你学的是什么？”我说：“临床心理。”她说：“那是什么？”我说：“我也说不清楚，什么弗洛伊德，就是搞些自以为有道理的。”她问：“也做护理吗？”我说：“说白了就只做护理，钟点工。五线城市的服务业，能有工夫理会自己心理健不健康的都是什么人，你想得到的。”阿简说：“不是没工夫，是没钱。跟你们这些心理医生吹一次牛，一个星期的工资就没有了，这不是抢人吗。”我笑说：“钱这种东西其实是假的，运转起来就好了。”她说：“我们没钱买好的，卖东西的人也没钱。”（她跟你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她在说什么啊）我说：“是啊，先贫带动后贫，共同贫穷。”小罗说：“我看出来了，你现在是没法子了，混拢我们是准备俯就了。”我笑说：“你别贬低我，从业医师资格证我也是有的。而且还是中医比较有意思，有些时候我感觉自己是炎帝转世，好几辈子的记忆时隐时现的。”没人笑，这个玩笑很难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么难笑的玩笑。她们的表情说明她们的思绪还停留在第一句话的逻辑里，我也懒得圆气氛。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去年年底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收到过一个吞笔的人？”众人表示没印象，问我怎么了。我说：“听说市二院一个病人为了逃跑吞了支笔，也不知是真是假，或者送到别处去了吧。”唐雪问：“跟你有什么关系，很熟吗？”我说：“是啊，我男朋友。”这次她们笑了。梦姐笑说：“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为什么能够一本正经的样子呢。”我说：“可能是精神病院待久了的医生都会有点不正常。”
（振振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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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真的很奇怪。本来大家每个月领着刚够糊口的钱做着日复一日的事，也称不上喜欢或厌恶，我来了之后突然却团结起来了，气场统一，进行着有意无意的排挤。一种莫测的劣根性。某天换班后我请几个每天都必须见面的同事吃烧烤，妄图缓住一直被冷落的走势。不得不和风格差很远的人生活在一起的确是件很难受的事。
（我在这里，或不在这里，我在牢笼里。）
“就是见麻木了。”梦姐说到，“你毕业以后千万别干这个工作，消磨身心。现在你可能还理解不了我这句话。”我说：“其实无论干了什么，消磨人生都得消磨身心，能做实事还算是善事（这是说的什么）。”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名叫唐雪的女孩子笑说：“你接触的时间短才会有这种想法。最起码的，你要是生病了，你会打120么。到了打电话的地步，都是年纪大了时候到了，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或者就是车祸工伤，也是时候到了。我感觉起码有一半的时候我们就是赶过去照个心电图确认死亡，弄得像收尸队一样。”另一个叫阿简的说：“突然会有急病的大多也都是些穷人，有的连出车费都付不起，拉过来清醒了第一反应是谁给我打的120，哪里就到了要死的地步了，爬起身就想跑。有钱人就不会有那么多怪病，都是恶性循环。”
（败絮其外，败絮其中，我很累，不想听她们抱怨。）
我很累，不想听她们抱怨，这些垃圾话完全不能启迪和开导我。（嗯？）此刻和她们在一个嘈杂的冬夜进食，低头看着盘中餐，油污腻味，心绪就飘得很远了。我想找个朋友谈谈，我失恋了，之后对方会说出很多垃圾话，同样无法让我有获得帮助的感受，但也总好过此时此刻。打起精神来说话就好像持续工作几天不睡一样。我很累，只想保留一个不需要切换的人格长睡不醒，可我每天睡得已经够多了。
我对梦姐说：“不给钱跑得脱吗，你怎么负责的？”她笑说：“多了去了，有什么办法。惨人多着哩。以前我们这里有一个常客，跟个大侠一样。平时救助站混着，隔三差五倒路上吐口水抽抽装癫痫，来我们这里蹭两针镇定缓解毒瘾。我们明知是假的也没办法，忙跌地去接。”我说：“那要是不接呢。”大家听后突然静了，似乎是我说错话触犯了什么大忌（这些人崇高起来了）。结果一番漫长的犹豫过后，唐雪开了口，说：“是没去接，有一次。我刚挂了电话，听描述就知道是他。那时已经夜半三更，想起他的脸他身上的臭味就恶心。来了从来没一分钱，还要帮他过毒瘾。这算什么。成天嚷嚷着说保底线，这都能管住了那就没底线了。”我装作认真地听着，点头配合。她说：“结果那次我们就没出车，他却真的癫痫给自己呛死了。第二天大早又接到电话，反应过来他还在那里躺着，知道是死了。好在120那边已经换班，打来的不是一个人。但是吓到了，感觉像肇事逃逸一样。最难受的是这种人死了就死了，根本没人在意。”又说：“有时候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陌生人知道这件事，就特别没安全感。就是打电话报120的人。”众人沉默地吃了一点东西，似乎已经开始后悔分享给我这件事了。我笑说：“现在我也知道了。”她们陪着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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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姐岔开话题问我：“你来的时候他们跟我说过你有工作经验，以前是在哪？”我说：“暑假去市二院待了几个星期。”她说：“市二院，怎么跑那么远，市二院不是精神病院么？”我说：“是啊。”她问：“那是去干什么？”我说：“我也不懂啊，就是陪病人说说话开开会，平时端茶倒水扫地，有时候也打针，有人发疯帮着按一下。没什么分工的，就像你们该开救护车的时候不就开车去了。医生护工也没什么区别，有时觉得和病人都没什么区别。生活节奏很慢，在了三个星期觉得人受不了了，说不上来（但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阿简拍了我一下说：“诶，我听说那种地方，待久了的医生都会有点不正常，是不是真的？”我看着她的表情，一种说错话毫不知觉又没有恶意的表情。我笑说：“多多少少，但没那么严重。主要是很恍惚，很多病人有时候做的事太浮夸了，你根本分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装的。更了解他们一些后，我又有了新发现，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装的。你懂我意思吧。”众人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很累，不想听你抱怨）。我又补充说：“那时听说里面有一个人，进去是因为开挖机的时候把工友给铲死了。按道理说，如果不是故意的，那么漫长的一个过程，那么麻烦的一个操作，还不是一铲两铲的事，对方在逃，周围有人喊，你怎么下得去手。”阿间说：“这是故意杀人了吧？”（这是故意杀人了吧，我要死了）我说：“问题就在这里，什么原因才至于让人用出这种方式杀人。”唐雪说：“这种就叫活在梦里吧。”（我咬紧牙关，想象嘴里的食物是一块老鼠肉）我咬紧牙关，想象嘴里的食物是一块老鼠肉。
坐在对面的小罗问我：“你学的是什么？”我说：“临床心理。”她说：“那是什么？”我说：“我也说不清楚，什么弗洛伊德，就是搞些自以为有道理的。”她问：“也做护理吗？”我说：“说白了就只做护理，钟点工。五线城市的服务业，能有工夫理会自己心理健不健康的都是什么人，你想得到的。”阿简说：“不是没工夫，是没钱。跟你们这些心理医生吹一次牛，一个星期的工资就没有了，这不是抢人吗。”我笑说：“钱这种东西其实是假的，运转起来就好了。”她说：“我们没钱买好的，卖东西的人也没钱。”（她跟你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她在说什么啊）我说：“是啊，先贫带动后贫，共同贫穷。”小罗说：“我看出来了，你现在是没法子了，混拢我们是准备俯就了。”我笑说：“你别贬低我，从业医师资格证我也是有的。而且还是中医比较有意思，有些时候我感觉自己是炎帝转世，好几辈子的记忆时隐时现的。”没人笑，这个玩笑很难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么难笑的玩笑。她们的表情说明她们的思绪还停留在第一句话的逻辑里，我也懒得圆气氛。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去年年底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收到过一个吞笔的人？”众人表示没印象，问我怎么了。我说：“听说市二院一个病人为了逃跑吞了支笔，也不知是真是假，或者送到别处去了吧。”唐雪问：“跟你有什么关系，很熟吗？”我说：“是啊，我男朋友。”这次她们笑了。梦姐笑说：“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为什么能够一本正经的样子呢。”我说：“可能是精神病院待久了的医生都会有点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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