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两百八十五章 草原渗透，首领接头！
十一月初，草原。
金衣卫临时据点的山谷中，朔风呼啸，帐篷上的毛毡被吹得猎猎作响。凌霄召集玄夜、天鹰、暮蛟、天蝎四人在主帐议事。帐中点着两盏油灯，中间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着汉奴营的大致布局。
凌霄将李泽轩的营救方案逐一讲明：分块化管理，以地域划分，先与汉奴营里的首领搭上线，获取被迫奴役者的名单，排除投敌者，约定日期，里应外合。行动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
玄夜四人听得仔细，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地图上的标注。待凌霄讲完，玄夜率先开口：
“副指挥使，汉奴营里的情形，属下四人比谁都清楚。汉奴营十几万人，按地域分成了几十个群体。河北的、河东的、关内的、河南的、陇右的、山东的、淮南的，哪里的人都有。每个群体里头都有一个主心骨，有的是原来的村正，有的是读书人，有的是退伍的老兵。这些人就是咱们要找的首领。”
凌霄点头：“你们四人分头行动。玄夜负责河北籍，天鹰负责河东籍，暮蛟、天蝎负责关内籍。河南籍和陇右籍的，你们顺道联系。其余地域的首领，让其他暗线去接头。务必在十一月二十日前，将所有首领的名单和被迫奴役者的名单汇总报来。”
“是！”四人齐声应道。
凌霄又道：“还有一事。汉奴营里头那些投敌者，主动投奔突厥、替突厥人欺压同胞的叛徒走狗，也要一并排查清楚。这些人不是同胞，是汉贼。救汉奴营，不能把这些畜生也救出来。各位首领将投敌者中的头目和恶行最重者一一指认，到时候一并清算。”
玄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副指挥使放心，汉奴营里哪些人是被迫的，哪些人是替突厥人当走狗的，属下心里有数。”
天鹰也道：“属下在河东籍汉人里头有几个旧相识，他们都知道哪些人是投敌者。到时候一查便知。”
凌霄摆了摆手：“去吧。小心行事，不可暴露。”
四人领命，各自收拾行装，当夜便分头出发。
汉奴营位于颉利王庭东南方向一百里处，地处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三面是缓坡，一面临河。营地四周用木栅栏和拒马围了一圈，每隔百步设一座哨塔。营内是连绵的低矮土屋和帐篷，汉人奴隶挤在里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冬日里寒风刺骨，冻死饿死者时有出现，尸体被拖到营地外头草草掩埋，连个墓碑都没有。
守卫约三千人，多是颉利留下的老弱残兵和一些二三流的部落骑兵。颉利西征带走了大量精锐狼卫，留下的这些守卫战力平平，但人数不少，硬攻也不容易。好在此刻守备松懈，夜间哨兵多有懈怠，正是潜入的好时机。
玄夜扮作一个运柴的牧民，赶着一辆牛车，慢悠悠地朝汉奴营北面而去。他左臂已废，用一块破布裹着挂在胸前，右手牵着牛绳。脸上涂了泥灰，又粘了一副假胡子，任谁也认不出他曾是颉利麾下的狼卫暗卫。
到了汉奴营北面的柴薪交接点，几名突厥守卫懒洋洋地检查了一番牛车，见只是个独臂的运柴汉，便挥手放行。玄夜将柴薪卸下，趁无人注意，与一名负责搬运柴薪的汉奴对上了暗号。
那汉奴是金衣卫之前发展的暗线，姓李，原来是关内一个农户，被掳来草原八年。他见到玄夜，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却不敢声张，只低声道：“百户大人，小的等您好久了。河北籍的首领赵老先生，小的已替您搭上线了。赵老先生今夜会在营地北面的废弃牧点等您。”
玄夜点头，将一枚铜牌塞入那汉奴手中：“辛苦了。这是你的腰牌，收好。营救行动发动后，凭此牌可优先撤离。”
当夜，玄夜在汉奴营北面一处废弃牧点，与赵老先生接头。
那处牧点早已荒废，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和一截断墙。玄夜到时，赵老先生已在那儿候着了。老人裹着一件破羊皮袄，缩在断墙下避风，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一双眼睛仍透着读书人的清明。
赵老先生原是河北某县的县丞，八年前突厥南下打秋风时被掳来草原。这些年在汉奴营里，他凭着识字和见识，成了河北籍汉人的主心骨。手下有一万两千余人，都是被迫奴役的同胞。
玄夜环顾四周，低声问道：“赵老先生，营里的乡亲们如今过得如何？”
赵老先生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苍凉：“军爷有所不知。这汉奴营里，日子比地狱还难熬。突厥人把汉人当牲口使唤，每日天不亮就赶去放牧、挖矿、砍柴、汲水，干到天黑才许歇。吃的不过是些杂粮糊糊和草根，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肉星子。穿的更是破衣烂衫，冬日里冻死的人不在少数。乡亲们生了病也没人管，只能硬扛，扛过去算命大，扛不过去就被拖到营地外头草草掩埋。”
他顿了顿，又道：“最可恨的是那些突厥看守，动辄打骂，稍有不如意便鞭子伺候。前年冬天，有个河东来的后生，因为替一个老人挡了一鞭子，被看守打得半死，拖回去没两天就断了气。那后生才十九岁啊，被抓来草原时还是个半大孩子。”
玄夜听得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赵老先生又道：“还有那些女子，更是苦不堪言。年轻的女子被突厥人挑走，充作奴婢，稍有不从便被活活打死。年老的女子则被赶去做苦力，和男人一样干活。这些年，营里的女子死了不知多少，有些是被折磨致死的，有些是不甘受辱自己寻了短见的。”
见到玄夜的那一刻，赵老先生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老朽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王师！这上头是老朽这些年来暗中记录的河北籍被迫奴役者的名单，一共一万两千三百一十七人。每一个名字，都是老朽亲眼看着被掳来的。”
玄夜接过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注着籍贯、年龄、被掳时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足见老人记录时的用心。玄夜眼眶一热，沉声道：“赵老先生，辛苦了。大唐没有忘记你们。”
赵老先生哽咽道：“老朽就算死，也要亲眼看着乡亲们回家！八年了，八年啊！老朽看着乡亲们一个个被折磨致死，看着孩子们在草原上长大却连字都不认识，心里头比刀割还疼。如今王师来救，老朽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帮着把乡亲们带出去！”
玄夜又将行动日期和方案告知赵老先生，老人一一记下，连声道好。
与此同时，天鹰在汉奴营南面，与河东籍首领王老村正接头。
王老村正年近五旬，是个黑瘦的汉子，原是河东某村的村正，六年前被掳来草原。他为人刚正，虽身陷奴役，始终护着乡亲，深得人心。手下有一万一千人。
王老村正见到金衣卫，也是老泪纵横。他从藏身处掏出一份河东籍汉人名单，又专门另拿出一张羊皮，上面标注了十几个名字：“这些畜生替突厥人欺压乡亲，比突厥人还可恨！这个张三狗，原是河东的泼皮，被掳来后主动投靠突厥人，替突厥人催缴物资，打伤了多少乡亲！这个李四赖，更是帮突厥人看管汉人女子，作孽无数！还有这个王二麻子，替突厥人当监工，鞭打老人和孩子，乡亲们恨他入骨！”
天鹰将名单和投敌者名单一并收好，沉声道：“王老村正放心，这些叛徒走狗，到时候一个也跑不了。金衣卫会替乡亲们讨回公道。”
王老村正抹了一把泪，点头道：“好，好！俺替乡亲们谢谢金衣卫，谢谢大唐！”
天鹰又将行动日期和方案告知王老村正，叮嘱他暗中联络河东籍的青壮汉子，届时里应外合，发动暴动。王老村正一一记下，拍着胸脯保证：“俺手下一万一千号人，能打的有三千。到时候俺亲自带头，替金衣卫开路！”
暮蛟和天蝎在汉奴营东面，与关内籍首领刘老爹接头。
刘老爹年过五旬，须发斑白，是个退伍的老府兵，七年前被掳来草原。他是关内籍汉人的首领，手下有八千人。刘老爹的儿子刘大壮是个壮汉，三十出头，在汉奴营中专门保护老弱，数次被突厥看守打伤，背上至今还有一道未愈的刀疤。
刘大壮见到金衣卫，扑通一声跪下：“军爷！俺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俺爹说只要大唐来人，俺第一个冲上去杀贼！”
暮蛟将他扶起，沉声道：“好汉子，日子快到了。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金衣卫从外面进攻守卫，你们在里头发动暴动，里应外合，一举营救。”
刘老爹拄着一根木棍，目光坚定：“老朽虽年迈，但年轻时也曾随军征讨过刘武周。届时老朽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号召乡亲们奋起反抗！”
刘大壮又道：“军爷，俺们关内籍的汉子，能打的少说也有两千。到时候俺带人打头阵，替金衣卫开路！”
暮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冲。”
玄夜又顺道联系了河南籍首领陈秀才。陈秀才年过四旬，是个瘦弱的书生，被掳来草原五年。他暗中记录了五年，将汉奴营中几乎所有汉人的姓名、籍贯、被掳时间都记了下来，整整一摞羊皮卷。
陈秀才将羊皮卷交给玄夜时，声音发颤：“在下暗中记录了五年，就盼着有一日能交到大唐手中。今日总算交到了。这些羊皮，在下藏在营地的地窖里，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突厥人搜出来。如今交到百户大人手中，在下总算安心了。”
玄夜道：“陈秀才，你做得很好。这份名单，比金子还贵重。”
天鹰则顺道联系了陇右籍首领马老汉。马老汉年过六旬，被掳来草原十年，手下有六千人。马老汉的孙女三年前在汉奴营中被突厥看守凌辱致死，老人对突厥恨之入骨。见到金衣卫时，老人没有哭，只是狠狠地说了一句：“杀贼！替俺孙女报仇！”
天鹰握住老人的手，沉声道：“马老汉，这个仇，金衣卫替你报。”
其余各地域的首领，由其他金衣卫暗线分别联系，合计还有二十余位。到了十一月中旬，所有首领均已搭上线，名单和投敌者名单也陆续汇总到了凌霄处。
凌霄汇总各方情报，向李泽轩发报：汉奴营总人数约十五万，含投敌者三千至五千人。守卫约三千人，颉利西征后调走了一半精锐。数十位首领已搭上线，被迫奴役者名单已获取。投敌者头目百余人已指认，罪大恶极。行动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
电报经云州、太原中继站转发，当日抵达长安。李泽轩看完电报，心中稍安。一切按计划进行。
与此同时，李泽轩安排的三百枚手榴弹也已从长安出发，由两名工坊匠人押送，连同几箱新式连发弩和刀剑，伪装成商队货物，经太原、云州中转，于十一月中旬送抵凌霄的临时据点。
凌霄从未见过手榴弹这种武器。两名匠人当夜在山谷中演示了用法：点燃引线，等待两息，投出。一声轰然巨响，山谷中一处废弃的土屋被炸塌了半边，碎土和木屑飞溅开来，方圆丈余内的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
凌霄望着那处被炸塌的土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是大宗师，见过的武器无数，但从未见过如此小巧却威力惊人的东西。这铁疙瘩不过拳头大小，却能有如此杀伤力，实在令人惊叹。
匠人又道：“副指挥使，这手榴弹最宜夜袭攻坚。点燃引线后投出，爆炸时声如雷鸣，火光冲天，足以震慑守卫。汉奴营的栅栏和哨塔，一炸便塌。”
凌霄点头：“好。这东西，正是咱们营救行动的利器。”
他令玄夜、天鹰、暮蛟、天蝎四人及金衣卫精锐轮流学习手榴弹的使用方法，务必在行动前熟练掌握。
与此同时，投敌者的排查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各位首领将投敌者的名单和恶行一一上报。这些投敌者中，有主动投奔突厥的泼皮无赖，有被突厥收买的堕落武人，也有原本是汉人但为了活命投靠突厥的软骨头。他们替突厥欺压同胞、催缴物资、看管汉人女子、鞭打老弱，甚至帮突厥人镇压汉奴营里的反抗。十几年下来，这些投敌者人数多达数千人，其中罪大恶极的头目约百余人，每一个都沾满了同胞的鲜血。
各位首领将这百余名头目一一指认，详细记录了他们的恶行。凌霄汇总后，命金衣卫暗线暗中盯住这些头目，到时候一并清算，一个也不放过。
草原上，玄夜四人完成接头任务后，陆续返回据点。
天鹰在归途中，远远望见汉奴营南面的山坡上，一个六岁的男孩正在捡柴。男孩穿着一件大两号的破羊皮袄，袖子卷了好几道，小脸冻得通红，正吃力地弯腰捡拾地上的枯枝。
天鹰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
天鹰勒住马，驻足看了许久。他想冲过去抱住儿子，想告诉他爹来救他了。但他不能。一旦暴露，整个营救计划都会功亏一篑，十几万汉人的生机就会断送在他手里。
他只是远远地望着，望着儿子捡满一捆柴，吃力地背着往营地走去。那个小小的背影在夕阳下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木栅栏后面。
天鹰转过马头，策马疾驰而去。他没有回头，但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回到据点，天鹰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帐篷。暮蛟跟进帐中，拍了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许久。
暮蛟低声道：“哥，再等几日。十一月二十五日一过，就能把他们都救出来了。”
天鹰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沙哑道：“嗯。再等几日。”
帐外，草原上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动着帐篷上的毛毡猎猎作响。远处，夕阳已经落下，夜色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涌来。
十一月二十五日，还有五日。
主帐中，凌霄独自坐在羊皮地图前，反复推演着行动的每一个环节。手榴弹已分发给金衣卫精锐，每人三枚；玄夜、天鹰、暮蛟、天蝎四人已确认了各自的目标位置；汉奴营内的数十位首领也已接到行动日期，届时里应外合。
还有一件事，是他独自要办的。
凌霄从怀中取出李泽轩的那封密电，目光落在“阿史那舒嫣”五个字上。十一月二十日，他要去王庭见她一面。这件事，他谁也没有告诉，包括玄夜。
他将密电收好，站起身，走出帐外。草原上的夜空如墨，繁星点点。他望着东南方王庭的方向，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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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衣卫临时据点的山谷中，朔风呼啸，帐篷上的毛毡被吹得猎猎作响。凌霄召集玄夜、天鹰、暮蛟、天蝎四人在主帐议事。帐中点着两盏油灯，中间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着汉奴营的大致布局。
凌霄将李泽轩的营救方案逐一讲明：分块化管理，以地域划分，先与汉奴营里的首领搭上线，获取被迫奴役者的名单，排除投敌者，约定日期，里应外合。行动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
玄夜四人听得仔细，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地图上的标注。待凌霄讲完，玄夜率先开口：
“副指挥使，汉奴营里的情形，属下四人比谁都清楚。汉奴营十几万人，按地域分成了几十个群体。河北的、河东的、关内的、河南的、陇右的、山东的、淮南的，哪里的人都有。每个群体里头都有一个主心骨，有的是原来的村正，有的是读书人，有的是退伍的老兵。这些人就是咱们要找的首领。”
凌霄点头：“你们四人分头行动。玄夜负责河北籍，天鹰负责河东籍，暮蛟、天蝎负责关内籍。河南籍和陇右籍的，你们顺道联系。其余地域的首领，让其他暗线去接头。务必在十一月二十日前，将所有首领的名单和被迫奴役者的名单汇总报来。”
“是！”四人齐声应道。
凌霄又道：“还有一事。汉奴营里头那些投敌者，主动投奔突厥、替突厥人欺压同胞的叛徒走狗，也要一并排查清楚。这些人不是同胞，是汉贼。救汉奴营，不能把这些畜生也救出来。各位首领将投敌者中的头目和恶行最重者一一指认，到时候一并清算。”
玄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副指挥使放心，汉奴营里哪些人是被迫的，哪些人是替突厥人当走狗的，属下心里有数。”
天鹰也道：“属下在河东籍汉人里头有几个旧相识，他们都知道哪些人是投敌者。到时候一查便知。”
凌霄摆了摆手：“去吧。小心行事，不可暴露。”
四人领命，各自收拾行装，当夜便分头出发。
汉奴营位于颉利王庭东南方向一百里处，地处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三面是缓坡，一面临河。营地四周用木栅栏和拒马围了一圈，每隔百步设一座哨塔。营内是连绵的低矮土屋和帐篷，汉人奴隶挤在里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冬日里寒风刺骨，冻死饿死者时有出现，尸体被拖到营地外头草草掩埋，连个墓碑都没有。
守卫约三千人，多是颉利留下的老弱残兵和一些二三流的部落骑兵。颉利西征带走了大量精锐狼卫，留下的这些守卫战力平平，但人数不少，硬攻也不容易。好在此刻守备松懈，夜间哨兵多有懈怠，正是潜入的好时机。
玄夜扮作一个运柴的牧民，赶着一辆牛车，慢悠悠地朝汉奴营北面而去。他左臂已废，用一块破布裹着挂在胸前，右手牵着牛绳。脸上涂了泥灰，又粘了一副假胡子，任谁也认不出他曾是颉利麾下的狼卫暗卫。
到了汉奴营北面的柴薪交接点，几名突厥守卫懒洋洋地检查了一番牛车，见只是个独臂的运柴汉，便挥手放行。玄夜将柴薪卸下，趁无人注意，与一名负责搬运柴薪的汉奴对上了暗号。
那汉奴是金衣卫之前发展的暗线，姓李，原来是关内一个农户，被掳来草原八年。他见到玄夜，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却不敢声张，只低声道：“百户大人，小的等您好久了。河北籍的首领赵老先生，小的已替您搭上线了。赵老先生今夜会在营地北面的废弃牧点等您。”
玄夜点头，将一枚铜牌塞入那汉奴手中：“辛苦了。这是你的腰牌，收好。营救行动发动后，凭此牌可优先撤离。”
当夜，玄夜在汉奴营北面一处废弃牧点，与赵老先生接头。
那处牧点早已荒废，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和一截断墙。玄夜到时，赵老先生已在那儿候着了。老人裹着一件破羊皮袄，缩在断墙下避风，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一双眼睛仍透着读书人的清明。
赵老先生原是河北某县的县丞，八年前突厥南下打秋风时被掳来草原。这些年在汉奴营里，他凭着识字和见识，成了河北籍汉人的主心骨。手下有一万两千余人，都是被迫奴役的同胞。
玄夜环顾四周，低声问道：“赵老先生，营里的乡亲们如今过得如何？”
赵老先生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苍凉：“军爷有所不知。这汉奴营里，日子比地狱还难熬。突厥人把汉人当牲口使唤，每日天不亮就赶去放牧、挖矿、砍柴、汲水，干到天黑才许歇。吃的不过是些杂粮糊糊和草根，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肉星子。穿的更是破衣烂衫，冬日里冻死的人不在少数。乡亲们生了病也没人管，只能硬扛，扛过去算命大，扛不过去就被拖到营地外头草草掩埋。”
他顿了顿，又道：“最可恨的是那些突厥看守，动辄打骂，稍有不如意便鞭子伺候。前年冬天，有个河东来的后生，因为替一个老人挡了一鞭子，被看守打得半死，拖回去没两天就断了气。那后生才十九岁啊，被抓来草原时还是个半大孩子。”
玄夜听得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赵老先生又道：“还有那些女子，更是苦不堪言。年轻的女子被突厥人挑走，充作奴婢，稍有不从便被活活打死。年老的女子则被赶去做苦力，和男人一样干活。这些年，营里的女子死了不知多少，有些是被折磨致死的，有些是不甘受辱自己寻了短见的。”
见到玄夜的那一刻，赵老先生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老朽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王师！这上头是老朽这些年来暗中记录的河北籍被迫奴役者的名单，一共一万两千三百一十七人。每一个名字，都是老朽亲眼看着被掳来的。”
玄夜接过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注着籍贯、年龄、被掳时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足见老人记录时的用心。玄夜眼眶一热，沉声道：“赵老先生，辛苦了。大唐没有忘记你们。”
赵老先生哽咽道：“老朽就算死，也要亲眼看着乡亲们回家！八年了，八年啊！老朽看着乡亲们一个个被折磨致死，看着孩子们在草原上长大却连字都不认识，心里头比刀割还疼。如今王师来救，老朽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帮着把乡亲们带出去！”
玄夜又将行动日期和方案告知赵老先生，老人一一记下，连声道好。
与此同时，天鹰在汉奴营南面，与河东籍首领王老村正接头。
王老村正年近五旬，是个黑瘦的汉子，原是河东某村的村正，六年前被掳来草原。他为人刚正，虽身陷奴役，始终护着乡亲，深得人心。手下有一万一千人。
王老村正见到金衣卫，也是老泪纵横。他从藏身处掏出一份河东籍汉人名单，又专门另拿出一张羊皮，上面标注了十几个名字：“这些畜生替突厥人欺压乡亲，比突厥人还可恨！这个张三狗，原是河东的泼皮，被掳来后主动投靠突厥人，替突厥人催缴物资，打伤了多少乡亲！这个李四赖，更是帮突厥人看管汉人女子，作孽无数！还有这个王二麻子，替突厥人当监工，鞭打老人和孩子，乡亲们恨他入骨！”
天鹰将名单和投敌者名单一并收好，沉声道：“王老村正放心，这些叛徒走狗，到时候一个也跑不了。金衣卫会替乡亲们讨回公道。”
王老村正抹了一把泪，点头道：“好，好！俺替乡亲们谢谢金衣卫，谢谢大唐！”
天鹰又将行动日期和方案告知王老村正，叮嘱他暗中联络河东籍的青壮汉子，届时里应外合，发动暴动。王老村正一一记下，拍着胸脯保证：“俺手下一万一千号人，能打的有三千。到时候俺亲自带头，替金衣卫开路！”
暮蛟和天蝎在汉奴营东面，与关内籍首领刘老爹接头。
刘老爹年过五旬，须发斑白，是个退伍的老府兵，七年前被掳来草原。他是关内籍汉人的首领，手下有八千人。刘老爹的儿子刘大壮是个壮汉，三十出头，在汉奴营中专门保护老弱，数次被突厥看守打伤，背上至今还有一道未愈的刀疤。
刘大壮见到金衣卫，扑通一声跪下：“军爷！俺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俺爹说只要大唐来人，俺第一个冲上去杀贼！”
暮蛟将他扶起，沉声道：“好汉子，日子快到了。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金衣卫从外面进攻守卫，你们在里头发动暴动，里应外合，一举营救。”
刘老爹拄着一根木棍，目光坚定：“老朽虽年迈，但年轻时也曾随军征讨过刘武周。届时老朽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号召乡亲们奋起反抗！”
刘大壮又道：“军爷，俺们关内籍的汉子，能打的少说也有两千。到时候俺带人打头阵，替金衣卫开路！”
暮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冲。”
玄夜又顺道联系了河南籍首领陈秀才。陈秀才年过四旬，是个瘦弱的书生，被掳来草原五年。他暗中记录了五年，将汉奴营中几乎所有汉人的姓名、籍贯、被掳时间都记了下来，整整一摞羊皮卷。
陈秀才将羊皮卷交给玄夜时，声音发颤：“在下暗中记录了五年，就盼着有一日能交到大唐手中。今日总算交到了。这些羊皮，在下藏在营地的地窖里，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突厥人搜出来。如今交到百户大人手中，在下总算安心了。”
玄夜道：“陈秀才，你做得很好。这份名单，比金子还贵重。”
天鹰则顺道联系了陇右籍首领马老汉。马老汉年过六旬，被掳来草原十年，手下有六千人。马老汉的孙女三年前在汉奴营中被突厥看守凌辱致死，老人对突厥恨之入骨。见到金衣卫时，老人没有哭，只是狠狠地说了一句：“杀贼！替俺孙女报仇！”
天鹰握住老人的手，沉声道：“马老汉，这个仇，金衣卫替你报。”
其余各地域的首领，由其他金衣卫暗线分别联系，合计还有二十余位。到了十一月中旬，所有首领均已搭上线，名单和投敌者名单也陆续汇总到了凌霄处。
凌霄汇总各方情报，向李泽轩发报：汉奴营总人数约十五万，含投敌者三千至五千人。守卫约三千人，颉利西征后调走了一半精锐。数十位首领已搭上线，被迫奴役者名单已获取。投敌者头目百余人已指认，罪大恶极。行动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
电报经云州、太原中继站转发，当日抵达长安。李泽轩看完电报，心中稍安。一切按计划进行。
与此同时，李泽轩安排的三百枚手榴弹也已从长安出发，由两名工坊匠人押送，连同几箱新式连发弩和刀剑，伪装成商队货物，经太原、云州中转，于十一月中旬送抵凌霄的临时据点。
凌霄从未见过手榴弹这种武器。两名匠人当夜在山谷中演示了用法：点燃引线，等待两息，投出。一声轰然巨响，山谷中一处废弃的土屋被炸塌了半边，碎土和木屑飞溅开来，方圆丈余内的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
凌霄望着那处被炸塌的土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是大宗师，见过的武器无数，但从未见过如此小巧却威力惊人的东西。这铁疙瘩不过拳头大小，却能有如此杀伤力，实在令人惊叹。
匠人又道：“副指挥使，这手榴弹最宜夜袭攻坚。点燃引线后投出，爆炸时声如雷鸣，火光冲天，足以震慑守卫。汉奴营的栅栏和哨塔，一炸便塌。”
凌霄点头：“好。这东西，正是咱们营救行动的利器。”
他令玄夜、天鹰、暮蛟、天蝎四人及金衣卫精锐轮流学习手榴弹的使用方法，务必在行动前熟练掌握。
与此同时，投敌者的排查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各位首领将投敌者的名单和恶行一一上报。这些投敌者中，有主动投奔突厥的泼皮无赖，有被突厥收买的堕落武人，也有原本是汉人但为了活命投靠突厥的软骨头。他们替突厥欺压同胞、催缴物资、看管汉人女子、鞭打老弱，甚至帮突厥人镇压汉奴营里的反抗。十几年下来，这些投敌者人数多达数千人，其中罪大恶极的头目约百余人，每一个都沾满了同胞的鲜血。
各位首领将这百余名头目一一指认，详细记录了他们的恶行。凌霄汇总后，命金衣卫暗线暗中盯住这些头目，到时候一并清算，一个也不放过。
草原上，玄夜四人完成接头任务后，陆续返回据点。
天鹰在归途中，远远望见汉奴营南面的山坡上，一个六岁的男孩正在捡柴。男孩穿着一件大两号的破羊皮袄，袖子卷了好几道，小脸冻得通红，正吃力地弯腰捡拾地上的枯枝。
天鹰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
天鹰勒住马，驻足看了许久。他想冲过去抱住儿子，想告诉他爹来救他了。但他不能。一旦暴露，整个营救计划都会功亏一篑，十几万汉人的生机就会断送在他手里。
他只是远远地望着，望着儿子捡满一捆柴，吃力地背着往营地走去。那个小小的背影在夕阳下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木栅栏后面。
天鹰转过马头，策马疾驰而去。他没有回头，但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回到据点，天鹰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帐篷。暮蛟跟进帐中，拍了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许久。
暮蛟低声道：“哥，再等几日。十一月二十五日一过，就能把他们都救出来了。”
天鹰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沙哑道：“嗯。再等几日。”
帐外，草原上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动着帐篷上的毛毡猎猎作响。远处，夕阳已经落下，夜色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涌来。
十一月二十五日，还有五日。
主帐中，凌霄独自坐在羊皮地图前，反复推演着行动的每一个环节。手榴弹已分发给金衣卫精锐，每人三枚；玄夜、天鹰、暮蛟、天蝎四人已确认了各自的目标位置；汉奴营内的数十位首领也已接到行动日期，届时里应外合。
还有一件事，是他独自要办的。
凌霄从怀中取出李泽轩的那封密电，目光落在“阿史那舒嫣”五个字上。十一月二十日，他要去王庭见她一面。这件事，他谁也没有告诉，包括玄夜。
他将密电收好，站起身，走出帐外。草原上的夜空如墨，繁星点点。他望着东南方王庭的方向，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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