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老板
陈丽丽烧得一手好菜，在厨房里系上围裙，杀鱼、切菜、掌勺，一双纤细的小手忙碌不停，梅干菜烧肉、鲫鱼豆腐汤、冬笋炒肉丝……，干脆利落，很普通的家常菜做的色香味俱全。丁杰很喜欢跟在她身后，递勺、递碗、递酱油、看着她脸被热气蒸得微红，一丝秀发垂下，汗洆洆的样子，口里由衷的赞美：“丽丽，看你这做菜的架势，真像饭店的大厨啊。”“当然喽，我的厨艺可是得了我们厂食堂大师傅的真传。”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大理石地面，墙面上榉木夹板一直接到天花板，卫生间贴满高级墙砖地砖，洁具是整套的TOTO，客厅里一个硕大的电视，两边竖着两个大音箱，下面放着影碟机，还可以唱卡拉OK。乡镇上有点钱的人都会在市里置上套商品房，算是一种投资。
陈丽丽家是朋友们常聚会的地方，热热闹闹的，丁杰沾光不少，没事就去蹭蹭饭，来的朋友有医生、老师、公务员、还有外地来的，丁杰很好奇：“你怎么有这么多朋友。”陈丽丽笑笑：“我哪有这样多朋友，都是我表姐带来的，时间长了也就都熟了。”
陈丽丽父母在临水镇照看生意，很少来江城住，她表姐方芳在医院工作，几个人挤一间宿舍，有时就住这里，“我希望表姐常来住住，家里热闹些。”“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确实挺无聊的，也不安全。”丁杰看着窗户上象网一样的防盗窗说。江城常发生小偷入室偷窃的事件，于是家家户户都装上了防盗窗，从外面看上去像笼子一样，有些煞风景。
方芳长得胖乎乎的，，交游广阔，为人也热心，到人民医院只要找方医生，什么事情都好办。方芳在是朋友圈很有号召力，喜欢别人围着她转，陈丽丽这边地方大，有吃有喝，自然就成了她的据点。
没结婚的年轻人下了班没事可做，最乐衷的就是聚在一起吃吃饭，喝喝小酒，聊聊单位的趣事。朋友中医生居多，医院的事大家颇感兴趣，老是撺掇他们讲医生和护士的艳闻。有人开玩笑：“医院里医生白大褂这么厚，夏天是不是男的只穿短裤，女的只是胸罩三角库。”“是啊，有时我还赤膊呢”一个男医生逗大家，“晚上值班要通宵，孤男寡女，你们岂不是太有机可乘。”“我们这些年轻医生可不干这个，不过结了婚的医生就说不准了。”这一下就把大家的想象力撩起来，方芳扯起她的大嗓门：“别败坏我们医生的名声！”
经常有些病人家属送医生甲鱼、羊肉、草鸡什么的，他们就会带过来烧了吃，有时也带白酒、葡萄酒。蹭福利的人还话多：“医生真是腐败，什么东西都收。”医生们喊冤：“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实在是推不了才收下的，病人总觉得送点东西给医生心里就踏实了，其实没这个必要，我们学了这么多年医，哪有不给病人好好看的，谁也不会拿前途开玩笑。”
其实在社会上有几个医生朋友还是不错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了，随时可以打电话问问，真碰到自己或亲戚有什么事，到医院去找他们，态度好得不得了。特别是方芳，要是有朋友到医院去看个病，她是一定要全程陪同的，从一个科室到一个科室，毫不嫌烦， 这一点大家都很佩服，方芳则说：“中国就是关系社会，什么地方不认识个把人，办起事来太难了，我帮别人么，别人以后也会帮我的。”
常来串门的人当中居然有丁杰的高中同学，此人自高中后就没长高过，依旧一米六多一点，大学毕业后在苏州一家电脑公司当工程师，碰到丁杰异常热情，简直让人有些受不了，明明读书时关系一般的嘛。慢慢了解到原因，这家伙在做传销呢，到处跟人宣传这是个多挣钱的事业，做得好的一年挣几十万、上百万，什么黄金级、白金级、钻石级，等级越高收入越高。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方芳这批人成了他要发展的对象，称为下线，也就是从他那里拿货，再去卖给别人，他的下线也可以再发展下线，组成一个金字塔，上面的人靠下面的人卖货就可以提成了。
丁杰碍着同学的面子，不好当面给他难堪，禁不住他几次三番的推销，买了一套产品，九百多块，有牙膏、空气气清洗剂、洗涤液，划算下来牙膏要一百元一只，说什么可以美白、去牙垢、防蛀牙，洗涤液被吹得神乎其神，最难洗的污渍都洗得掉，没有任何化学添加，洗完的水还可以浇灌植物。
看大家好像有些兴趣，同学竭力邀请一起去苏州参加个集会，反正当是看热闹，大家就都去了。晚上，到了一个会场里，发现有几百号人聚集在那里，声势浩大，每个人都西装革履，有的手里拿着手机，一副干大买卖的样子，舞台上轮番有人上去做演讲，一个油头粉面的胖子口气大的惊人：“各位同仁，你们看别人上班时才挣钱，我是白天晚上都在挣钱，现在讲话时还在挣钱，我们做到钻石级别，公司将组织我们到地中海的游轮上去集会，游轮的栏杆都是黄金做的…….。”
下面掌声、欢呼声震耳欲聋，像水开了锅，“去地中海！”简直要把屋顶掀翻了，胖子汗流满面，用手娟不停的擦，一边故作潇洒，“看看，我在擦汗的时候也在挣钱。”
平时见过的老板不少，挣再多的钱也用不着这么显摆吧，丁杰实在看不下去，就招呼陈丽丽和其他几个人从会场里溜了出来，那同学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身上，正热血沸腾着呢。出来后，你看我，我看你，一阵大笑，“一帮想钱想疯了的人，咱们还是去宵夜吧!”
会场里污浊的客气让人受不了，外面则感觉好多了，月光亮如白昼，微风拂面，几个人围住在露天的大排档上，旁边老板的炉子火力旺盛，螺蛳、鱼香肉丝、青椒土豆丝，一盘盘炒出来，丁杰喝着啤酒，边摇头：“社会上太多人看到别人发财，自己找不到什么门路，有点希望就拼命的往前挤，传销像病毒，对于抵抗能力不强的人，一不小心就趁虚而入了。”陈丽丽很赞同：“哪有那么容易发财的方法，卖些日用品，价格这么贵，净骗人，我们以后跟他还是少来往。”方芳愤愤的，“是要离他远点，好好的一个电脑工程师去搞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一定是被洗脑了。”
一起玩玩闹闹，大家早把丁杰当作陈丽丽的男朋友了，方芳打趣：“丁杰，我们常来丽丽这边你是不是不乐意呀，破坏你们俩人世界。”陈丽丽嘟起嘴，“我和丁杰一点都不浪漫的，人家是花前月下，我们整天就聚众吃喝。”丁杰装作一本正经的回答：“我们本来都是俗人，高雅不了，做酒肉男女朋友最合适了。”
丁杰和陈丽丽一起去了临水镇好几次，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挺有意思的一个小镇。
街道上商店密集得一家连着一家，城里有的这里都有，服装店、超市、手机店、手饰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了晚上更是人多，摩托车、三轮车、汽车，横冲直撞，挤满了并不宽阔的道路。
最有特色的是街上东一家西一家的羊毛衫作坊，不大的门面里放着几台机器，一米多宽的横机，工人在旁边操作着，刷、刷声不绝于耳，羊毛衫半成品堆的到处都是，灯光灰暗，充斥着汗味、机油味、尘土味，大部分是夫妻老婆店，门口摆着饭桌，屋角铺着床铺，一家老小、几个工人，吃饭、睡觉都在里面。
陈丽丽告诉丁杰，羊毛衫的投资门槛很低，几台机器就可以办起来，这些店头作坊都是外地人开的，本地人一般都开在自己家里，外地人原来在本地的小厂打工，学到了技术后就开起作坊来了，在街上是为了更方便招揽生意。
“生活艰难哪。”这些黑黢黢的小门脸让丁杰有些于心不忍
“别小看这些小作坊，他们的成本很低价格卖得便宜，生意还挺不错的。”陈丽丽一副行家的样子。
“说是薄利多销，其实就是压价竞争吧，免不了对正规厂家的生意有影响。”
“这倒不至于，市场做大了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临水镇已经是有名的羊毛衫之乡，客户越来越多，各家厂都来不及做，以前要到浙江的市场去推销，现在等客户上门就行了，羊毛衫生意一好，其他各行各业都沾了光，镇上的宾馆饭店这么红火，就是靠这些客商，外地工人加起来估计要几万了，比本地人还多，你看商店里都是人，比江城市里还热闹吧。”
陈丽丽煞有介事的谈生意经，丁杰联想到了经济理论，“这里就是中国经济发展的缩影啊，工厂挣得利润，工人拿到工资，大家有钱了就去消费，吃喝玩乐，商店、酒店、娱乐各行各业都繁荣了起来，政府用不着多干涉，保持一个安定宽松的环境就行了。”
“哎哟，您老还成了经济专家了。”陈丽丽笑道。
离镇区不远有个村，远远望去有十几栋造得像城堡一样的建筑，蓝天白云下沿着村道排列开来，有三层的，有四层的，房子的顶都尖尖的，有的还顶着亮晃晃的金属球，不知道是避雷针还是装饰品，房子外墙贴满石材，阳台大的夸张。建筑群与周围的农田小河很不协调，仿佛是从其他什么地方硬生生搬过来的。
丁杰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有名的羊毛衫专业村呀，要不要去看看。”
两人来到其中一座大房子门口，陈丽丽同学的家，房前一个很大的院子，装着不锈钢大门，镀铜的门把手闪闪发光，院子约有一亩，一半地方用彩钢板搭成了简易房，同学见到陈丽丽，热情的招呼，“好久没来了啊，稀客，稀客。”请他们进入房子一楼的客厅，里面大的空空荡荡的，一只厚重的旋转楼梯从一楼真通二楼，客厅里铺满地砖，红木家具摆放在正中。
丁杰羡慕不已：“这别墅真大，在市区我都没见到过的。”
同学谦虚道：“我们这里是乡下地方，宅基地上造一下房子，几十万就够了，村里人都喜欢造大房子，主要是可以放机器做羊毛衫。”
这么大的房子居住开厂两不误，院子里的彩钢板房就是生产车间，房子里面除了一楼的客厅厨房、二楼的主人卧室外，三楼四楼就成了工人宿舍、仓库。同学家雇了二十几个工人，规模算不小了。
“我们是家庭工厂，和陈丽丽家的正规厂是不能比的，村里面家家户户都是做这个行当，我们就跟着做了，行情年年在变，做到哪里算哪里了。”同学说的轻描淡写，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生意看来不错。客厅里摆放着不少做好的羊毛衫，是正准备发货的，包装的很精致，有标牌，套着塑料袋，外面是纸盒，和大商场里卖的没什么区别。
陈丽丽翻看了一下摆着茶几上的羊毛衫样品，“你们做的产品越来越好了，就这样的羊毛衫拿出去，谁会认为是家庭工厂生产的呢。”
羊毛衫行业潮流变化快，一有新的款式出来，就得马上跟上，这些家庭工厂的优势就是船小好调头，产量不是很大，一个款式不流行了，马上可以换另外一个，他们平时到各大商场、批发市场去观察，哪种款式好卖的，拍照下来，让技术员模仿打出样品，然后生产出来卖给市场上的批发商，说白了有侵犯品牌企业知识产权的嫌疑，但他们都没注册公司的，像游击队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大企业没法花太多时间调查，只能听之任之了，抄袭成了这一行的家常便饭。
相比之下，陈丽丽家就不能这么干了，他们是正规注册的公司，生产批量较大，抄袭很容易成为被告，他们的经营模式还是接采购商的订单，按别人的指定的款式去做，利润就很薄了。
陈丽丽叹了口气：“我们只是做订单加工而已，挣不到多少钱，你们按自己定的款式自己做，利润高多了，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你可别这么说，我们风险大啊，款式万一选择错了，卖不掉就全赔了。”
丁杰拿起一件羊毛衫在手中，仔细端详，“接订单加工也还，自产自销也好，都是企业常用的经营模式，关键是要和企业的自身条件适合。”
陈丽丽娇嗔的白了他一眼，“大会计师，你这等于啥也没说，做生意不是摇笔杆子，一不小心就要赔钱的喔。”大家都笑了起来。
陈丽丽父母每次见到丁杰都十分的热情，陈父已经不把他当外人了，“小丁你要好好管管小丽啊，她老是丢三落四，做生意要吃亏的。”他年纪大了，做生意有些力不从心，慢慢的开始让陈丽丽挑担子，以为丁杰各式各样企业见得多，能帮上些忙的。
陈丽丽不以为然，和她父亲抬杠，“丁会计师都是纸上谈兵的，什么管理理论、战略规划，在我们这边根本行不通的。”
丁杰嘿嘿一笑，“我们常对企业讲一些高深的东西，财务信息化、内部控制、业务流程优化，这样他们才觉得钱付得值，不然就出个审计报告，显示不出专业水平的，在你们面前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真让我来做企业，我也弄不好，即使让我来记账，也比不过个小会计。”
“不能这么说，注册会计师总归是有用的，一个人发不发挥得出水平，还是要看环境的，在临水镇这边，一个初中毕业生有可能做羊毛衫一年挣上百万，但让他到正规企业去做个小头头肯定做不好，小丁，你做生意不一定擅长，如果到了合适的地方，说不定能干大事情。” 陈父见多识广，还是有些道行的。
陈父的客户不乏苏州上海的大百货公司，交往的人有一定档次，在他看来，大公司的人和个体户就是不一样，谈吐学识都要上乘才能立得住脚。他对临水镇这些靠抄袭侵权发财的小年轻很看不上，对丁杰这样读书上进的人比较欣赏。
厂里的经营状况一直以来很平稳，不温不火，做的都是订单加工，产品能在大商场里卖，陈父很自豪，“我们为几家有名的服装公司做加工，质量从来没被人说过不好，镇上其他的羊毛衫厂哪里拿得到这样的订单。”
“爸，我们老做订单加工，利润都被大公司挣去了，应该自己做做款式，自产自销，这样才能提高利润。”陈丽丽有不同的想法。
“利润高，风险也高，我们是老厂，工人们都跟了我十几年，万一不行了，大家只能喝西北风了，那些个体户不一样的，设备搞得是最便宜的，工人招些外地人，挣得到就挣，挣不到就散伙了。”
丁杰听父女俩的争论，在一边不好插话，陈丽丽说的也对，要自己做品牌，不能老是给大公司打工，但以陈父他们老一辈的风格，要想走这条路很难。羊毛衫算起来是时装的一种，质地、款式大有讲究，无论是男式女式，都不仅仅只是御寒工具了，更重要的是能穿出气质，拿男式的来说有圆领的、鸡心领的、开衫的，有平板的、提花的，女式的就更丰富了，除上衣外，还有各种各样争奇斗艳的裙装。丁杰很难想象在陈家这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厂房里，靠几个年纪不轻的技术员能捣鼓出什么时尚服装来。
陈丽丽不大死心，跟丁杰抱怨：“这样做下去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自立门户，像我同学一样做些流行的款式到市场上去销售，说不定就发财了呢。”
丁杰劝她：“你不用着急，你爸迟早要把厂交给你的，到时候再做改变吧，现在如果自己去做，一个你爸不会答应，家里要闹出气来的，另一个也没这么多资金啊。”
“就怕以后竞争更激烈，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了吧，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姑娘脑子里别老想着钱。”丁杰刮了一下陈丽丽的鼻子。
临水镇的位置在地图上紧挨着太湖，实际上镇区离太湖还有十几里路，陈丽丽说这一片太湖很早以前是强盗出没的地方，居民都躲的远远的，现在湖边一带都是农村，没有什么开发。离镇区较近的水域连着一条大河，宽几百米，人工开凿的，从太湖一直通到上海，在当时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把太湖水引进了黄浦江。
两个人兴冲冲的来到这条河在太湖的入口，只见一道闸门把湖与河隔开，闸门外是喇叭口一样的湖面，越远处越开阔，逐渐和天空连为一体，剩下一条若隐若现的水天分届线，湖边种着笔直的松树，沿着湖岸线延展开去，青色的树木和绿色的湖水相映成趣，天瓦蓝瓦蓝的，像风景画一般。松树在这里不是常见的树种，当初决定在太湖边种这么多松树真是一种绝妙的创意，像一队队士兵守护着碧玉般的湖水。
“胆子大的人会到这里来游泳，闸门附近的水流很急，所以这里我们不大愿意多来的，感觉不安全。”陈丽丽指着闸门说，闸门上方是桥面，有两三百米长，不时有车隆隆的开过。
陈丽丽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这里的螃蟹很有名，太湖里的水清澈，加上水流急，螃蟹长得又大又肥，名副其实的大闸蟹呢。”
丁杰接话，“听说好的蟹都出口了，或者卖到大城市了，我们这边自己吃的倒是二三等的，有的连二三等都不是，在水塘里养殖的，放在太湖水里浸几天就冒充太湖蟹了。”
“是啊的，太湖蟹产量就这么多，留在本地销售的能有多少，所以我们买螃蟹都是找熟悉的养殖户，他们是在太湖里养殖的，不会骗我们，每年厂里外地的客户都会在十月份左右来品尝正宗的太湖大闸蟹，到时候你多来镇上，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看来认识你这个临水小老板还是有好处的。”丁杰笑道。
太阳慢慢的落到远处的湖面下，把云霞染得红红的，几只帆船顺风而驰，那是渔民满载而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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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大理石地面，墙面上榉木夹板一直接到天花板，卫生间贴满高级墙砖地砖，洁具是整套的TOTO，客厅里一个硕大的电视，两边竖着两个大音箱，下面放着影碟机，还可以唱卡拉OK。乡镇上有点钱的人都会在市里置上套商品房，算是一种投资。
陈丽丽家是朋友们常聚会的地方，热热闹闹的，丁杰沾光不少，没事就去蹭蹭饭，来的朋友有医生、老师、公务员、还有外地来的，丁杰很好奇：“你怎么有这么多朋友。”陈丽丽笑笑：“我哪有这样多朋友，都是我表姐带来的，时间长了也就都熟了。”
陈丽丽父母在临水镇照看生意，很少来江城住，她表姐方芳在医院工作，几个人挤一间宿舍，有时就住这里，“我希望表姐常来住住，家里热闹些。”“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确实挺无聊的，也不安全。”丁杰看着窗户上象网一样的防盗窗说。江城常发生小偷入室偷窃的事件，于是家家户户都装上了防盗窗，从外面看上去像笼子一样，有些煞风景。
方芳长得胖乎乎的，，交游广阔，为人也热心，到人民医院只要找方医生，什么事情都好办。方芳在是朋友圈很有号召力，喜欢别人围着她转，陈丽丽这边地方大，有吃有喝，自然就成了她的据点。
没结婚的年轻人下了班没事可做，最乐衷的就是聚在一起吃吃饭，喝喝小酒，聊聊单位的趣事。朋友中医生居多，医院的事大家颇感兴趣，老是撺掇他们讲医生和护士的艳闻。有人开玩笑：“医院里医生白大褂这么厚，夏天是不是男的只穿短裤，女的只是胸罩三角库。”“是啊，有时我还赤膊呢”一个男医生逗大家，“晚上值班要通宵，孤男寡女，你们岂不是太有机可乘。”“我们这些年轻医生可不干这个，不过结了婚的医生就说不准了。”这一下就把大家的想象力撩起来，方芳扯起她的大嗓门：“别败坏我们医生的名声！”
经常有些病人家属送医生甲鱼、羊肉、草鸡什么的，他们就会带过来烧了吃，有时也带白酒、葡萄酒。蹭福利的人还话多：“医生真是腐败，什么东西都收。”医生们喊冤：“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实在是推不了才收下的，病人总觉得送点东西给医生心里就踏实了，其实没这个必要，我们学了这么多年医，哪有不给病人好好看的，谁也不会拿前途开玩笑。”
其实在社会上有几个医生朋友还是不错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了，随时可以打电话问问，真碰到自己或亲戚有什么事，到医院去找他们，态度好得不得了。特别是方芳，要是有朋友到医院去看个病，她是一定要全程陪同的，从一个科室到一个科室，毫不嫌烦， 这一点大家都很佩服，方芳则说：“中国就是关系社会，什么地方不认识个把人，办起事来太难了，我帮别人么，别人以后也会帮我的。”
常来串门的人当中居然有丁杰的高中同学，此人自高中后就没长高过，依旧一米六多一点，大学毕业后在苏州一家电脑公司当工程师，碰到丁杰异常热情，简直让人有些受不了，明明读书时关系一般的嘛。慢慢了解到原因，这家伙在做传销呢，到处跟人宣传这是个多挣钱的事业，做得好的一年挣几十万、上百万，什么黄金级、白金级、钻石级，等级越高收入越高。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方芳这批人成了他要发展的对象，称为下线，也就是从他那里拿货，再去卖给别人，他的下线也可以再发展下线，组成一个金字塔，上面的人靠下面的人卖货就可以提成了。
丁杰碍着同学的面子，不好当面给他难堪，禁不住他几次三番的推销，买了一套产品，九百多块，有牙膏、空气气清洗剂、洗涤液，划算下来牙膏要一百元一只，说什么可以美白、去牙垢、防蛀牙，洗涤液被吹得神乎其神，最难洗的污渍都洗得掉，没有任何化学添加，洗完的水还可以浇灌植物。
看大家好像有些兴趣，同学竭力邀请一起去苏州参加个集会，反正当是看热闹，大家就都去了。晚上，到了一个会场里，发现有几百号人聚集在那里，声势浩大，每个人都西装革履，有的手里拿着手机，一副干大买卖的样子，舞台上轮番有人上去做演讲，一个油头粉面的胖子口气大的惊人：“各位同仁，你们看别人上班时才挣钱，我是白天晚上都在挣钱，现在讲话时还在挣钱，我们做到钻石级别，公司将组织我们到地中海的游轮上去集会，游轮的栏杆都是黄金做的…….。”
下面掌声、欢呼声震耳欲聋，像水开了锅，“去地中海！”简直要把屋顶掀翻了，胖子汗流满面，用手娟不停的擦，一边故作潇洒，“看看，我在擦汗的时候也在挣钱。”
平时见过的老板不少，挣再多的钱也用不着这么显摆吧，丁杰实在看不下去，就招呼陈丽丽和其他几个人从会场里溜了出来，那同学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身上，正热血沸腾着呢。出来后，你看我，我看你，一阵大笑，“一帮想钱想疯了的人，咱们还是去宵夜吧!”
会场里污浊的客气让人受不了，外面则感觉好多了，月光亮如白昼，微风拂面，几个人围住在露天的大排档上，旁边老板的炉子火力旺盛，螺蛳、鱼香肉丝、青椒土豆丝，一盘盘炒出来，丁杰喝着啤酒，边摇头：“社会上太多人看到别人发财，自己找不到什么门路，有点希望就拼命的往前挤，传销像病毒，对于抵抗能力不强的人，一不小心就趁虚而入了。”陈丽丽很赞同：“哪有那么容易发财的方法，卖些日用品，价格这么贵，净骗人，我们以后跟他还是少来往。”方芳愤愤的，“是要离他远点，好好的一个电脑工程师去搞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一定是被洗脑了。”
一起玩玩闹闹，大家早把丁杰当作陈丽丽的男朋友了，方芳打趣：“丁杰，我们常来丽丽这边你是不是不乐意呀，破坏你们俩人世界。”陈丽丽嘟起嘴，“我和丁杰一点都不浪漫的，人家是花前月下，我们整天就聚众吃喝。”丁杰装作一本正经的回答：“我们本来都是俗人，高雅不了，做酒肉男女朋友最合适了。”
丁杰和陈丽丽一起去了临水镇好几次，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挺有意思的一个小镇。
街道上商店密集得一家连着一家，城里有的这里都有，服装店、超市、手机店、手饰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了晚上更是人多，摩托车、三轮车、汽车，横冲直撞，挤满了并不宽阔的道路。
最有特色的是街上东一家西一家的羊毛衫作坊，不大的门面里放着几台机器，一米多宽的横机，工人在旁边操作着，刷、刷声不绝于耳，羊毛衫半成品堆的到处都是，灯光灰暗，充斥着汗味、机油味、尘土味，大部分是夫妻老婆店，门口摆着饭桌，屋角铺着床铺，一家老小、几个工人，吃饭、睡觉都在里面。
陈丽丽告诉丁杰，羊毛衫的投资门槛很低，几台机器就可以办起来，这些店头作坊都是外地人开的，本地人一般都开在自己家里，外地人原来在本地的小厂打工，学到了技术后就开起作坊来了，在街上是为了更方便招揽生意。
“生活艰难哪。”这些黑黢黢的小门脸让丁杰有些于心不忍
“别小看这些小作坊，他们的成本很低价格卖得便宜，生意还挺不错的。”陈丽丽一副行家的样子。
“说是薄利多销，其实就是压价竞争吧，免不了对正规厂家的生意有影响。”
“这倒不至于，市场做大了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临水镇已经是有名的羊毛衫之乡，客户越来越多，各家厂都来不及做，以前要到浙江的市场去推销，现在等客户上门就行了，羊毛衫生意一好，其他各行各业都沾了光，镇上的宾馆饭店这么红火，就是靠这些客商，外地工人加起来估计要几万了，比本地人还多，你看商店里都是人，比江城市里还热闹吧。”
陈丽丽煞有介事的谈生意经，丁杰联想到了经济理论，“这里就是中国经济发展的缩影啊，工厂挣得利润，工人拿到工资，大家有钱了就去消费，吃喝玩乐，商店、酒店、娱乐各行各业都繁荣了起来，政府用不着多干涉，保持一个安定宽松的环境就行了。”
“哎哟，您老还成了经济专家了。”陈丽丽笑道。
离镇区不远有个村，远远望去有十几栋造得像城堡一样的建筑，蓝天白云下沿着村道排列开来，有三层的，有四层的，房子的顶都尖尖的，有的还顶着亮晃晃的金属球，不知道是避雷针还是装饰品，房子外墙贴满石材，阳台大的夸张。建筑群与周围的农田小河很不协调，仿佛是从其他什么地方硬生生搬过来的。
丁杰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有名的羊毛衫专业村呀，要不要去看看。”
两人来到其中一座大房子门口，陈丽丽同学的家，房前一个很大的院子，装着不锈钢大门，镀铜的门把手闪闪发光，院子约有一亩，一半地方用彩钢板搭成了简易房，同学见到陈丽丽，热情的招呼，“好久没来了啊，稀客，稀客。”请他们进入房子一楼的客厅，里面大的空空荡荡的，一只厚重的旋转楼梯从一楼真通二楼，客厅里铺满地砖，红木家具摆放在正中。
丁杰羡慕不已：“这别墅真大，在市区我都没见到过的。”
同学谦虚道：“我们这里是乡下地方，宅基地上造一下房子，几十万就够了，村里人都喜欢造大房子，主要是可以放机器做羊毛衫。”
这么大的房子居住开厂两不误，院子里的彩钢板房就是生产车间，房子里面除了一楼的客厅厨房、二楼的主人卧室外，三楼四楼就成了工人宿舍、仓库。同学家雇了二十几个工人，规模算不小了。
“我们是家庭工厂，和陈丽丽家的正规厂是不能比的，村里面家家户户都是做这个行当，我们就跟着做了，行情年年在变，做到哪里算哪里了。”同学说的轻描淡写，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生意看来不错。客厅里摆放着不少做好的羊毛衫，是正准备发货的，包装的很精致，有标牌，套着塑料袋，外面是纸盒，和大商场里卖的没什么区别。
陈丽丽翻看了一下摆着茶几上的羊毛衫样品，“你们做的产品越来越好了，就这样的羊毛衫拿出去，谁会认为是家庭工厂生产的呢。”
羊毛衫行业潮流变化快，一有新的款式出来，就得马上跟上，这些家庭工厂的优势就是船小好调头，产量不是很大，一个款式不流行了，马上可以换另外一个，他们平时到各大商场、批发市场去观察，哪种款式好卖的，拍照下来，让技术员模仿打出样品，然后生产出来卖给市场上的批发商，说白了有侵犯品牌企业知识产权的嫌疑，但他们都没注册公司的，像游击队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大企业没法花太多时间调查，只能听之任之了，抄袭成了这一行的家常便饭。
相比之下，陈丽丽家就不能这么干了，他们是正规注册的公司，生产批量较大，抄袭很容易成为被告，他们的经营模式还是接采购商的订单，按别人的指定的款式去做，利润就很薄了。
陈丽丽叹了口气：“我们只是做订单加工而已，挣不到多少钱，你们按自己定的款式自己做，利润高多了，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你可别这么说，我们风险大啊，款式万一选择错了，卖不掉就全赔了。”
丁杰拿起一件羊毛衫在手中，仔细端详，“接订单加工也还，自产自销也好，都是企业常用的经营模式，关键是要和企业的自身条件适合。”
陈丽丽娇嗔的白了他一眼，“大会计师，你这等于啥也没说，做生意不是摇笔杆子，一不小心就要赔钱的喔。”大家都笑了起来。
陈丽丽父母每次见到丁杰都十分的热情，陈父已经不把他当外人了，“小丁你要好好管管小丽啊，她老是丢三落四，做生意要吃亏的。”他年纪大了，做生意有些力不从心，慢慢的开始让陈丽丽挑担子，以为丁杰各式各样企业见得多，能帮上些忙的。
陈丽丽不以为然，和她父亲抬杠，“丁会计师都是纸上谈兵的，什么管理理论、战略规划，在我们这边根本行不通的。”
丁杰嘿嘿一笑，“我们常对企业讲一些高深的东西，财务信息化、内部控制、业务流程优化，这样他们才觉得钱付得值，不然就出个审计报告，显示不出专业水平的，在你们面前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真让我来做企业，我也弄不好，即使让我来记账，也比不过个小会计。”
“不能这么说，注册会计师总归是有用的，一个人发不发挥得出水平，还是要看环境的，在临水镇这边，一个初中毕业生有可能做羊毛衫一年挣上百万，但让他到正规企业去做个小头头肯定做不好，小丁，你做生意不一定擅长，如果到了合适的地方，说不定能干大事情。” 陈父见多识广，还是有些道行的。
陈父的客户不乏苏州上海的大百货公司，交往的人有一定档次，在他看来，大公司的人和个体户就是不一样，谈吐学识都要上乘才能立得住脚。他对临水镇这些靠抄袭侵权发财的小年轻很看不上，对丁杰这样读书上进的人比较欣赏。
厂里的经营状况一直以来很平稳，不温不火，做的都是订单加工，产品能在大商场里卖，陈父很自豪，“我们为几家有名的服装公司做加工，质量从来没被人说过不好，镇上其他的羊毛衫厂哪里拿得到这样的订单。”
“爸，我们老做订单加工，利润都被大公司挣去了，应该自己做做款式，自产自销，这样才能提高利润。”陈丽丽有不同的想法。
“利润高，风险也高，我们是老厂，工人们都跟了我十几年，万一不行了，大家只能喝西北风了，那些个体户不一样的，设备搞得是最便宜的，工人招些外地人，挣得到就挣，挣不到就散伙了。”
丁杰听父女俩的争论，在一边不好插话，陈丽丽说的也对，要自己做品牌，不能老是给大公司打工，但以陈父他们老一辈的风格，要想走这条路很难。羊毛衫算起来是时装的一种，质地、款式大有讲究，无论是男式女式，都不仅仅只是御寒工具了，更重要的是能穿出气质，拿男式的来说有圆领的、鸡心领的、开衫的，有平板的、提花的，女式的就更丰富了，除上衣外，还有各种各样争奇斗艳的裙装。丁杰很难想象在陈家这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厂房里，靠几个年纪不轻的技术员能捣鼓出什么时尚服装来。
陈丽丽不大死心，跟丁杰抱怨：“这样做下去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自立门户，像我同学一样做些流行的款式到市场上去销售，说不定就发财了呢。”
丁杰劝她：“你不用着急，你爸迟早要把厂交给你的，到时候再做改变吧，现在如果自己去做，一个你爸不会答应，家里要闹出气来的，另一个也没这么多资金啊。”
“就怕以后竞争更激烈，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了吧，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姑娘脑子里别老想着钱。”丁杰刮了一下陈丽丽的鼻子。
临水镇的位置在地图上紧挨着太湖，实际上镇区离太湖还有十几里路，陈丽丽说这一片太湖很早以前是强盗出没的地方，居民都躲的远远的，现在湖边一带都是农村，没有什么开发。离镇区较近的水域连着一条大河，宽几百米，人工开凿的，从太湖一直通到上海，在当时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把太湖水引进了黄浦江。
两个人兴冲冲的来到这条河在太湖的入口，只见一道闸门把湖与河隔开，闸门外是喇叭口一样的湖面，越远处越开阔，逐渐和天空连为一体，剩下一条若隐若现的水天分届线，湖边种着笔直的松树，沿着湖岸线延展开去，青色的树木和绿色的湖水相映成趣，天瓦蓝瓦蓝的，像风景画一般。松树在这里不是常见的树种，当初决定在太湖边种这么多松树真是一种绝妙的创意，像一队队士兵守护着碧玉般的湖水。
“胆子大的人会到这里来游泳，闸门附近的水流很急，所以这里我们不大愿意多来的，感觉不安全。”陈丽丽指着闸门说，闸门上方是桥面，有两三百米长，不时有车隆隆的开过。
陈丽丽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这里的螃蟹很有名，太湖里的水清澈，加上水流急，螃蟹长得又大又肥，名副其实的大闸蟹呢。”
丁杰接话，“听说好的蟹都出口了，或者卖到大城市了，我们这边自己吃的倒是二三等的，有的连二三等都不是，在水塘里养殖的，放在太湖水里浸几天就冒充太湖蟹了。”
“是啊的，太湖蟹产量就这么多，留在本地销售的能有多少，所以我们买螃蟹都是找熟悉的养殖户，他们是在太湖里养殖的，不会骗我们，每年厂里外地的客户都会在十月份左右来品尝正宗的太湖大闸蟹，到时候你多来镇上，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看来认识你这个临水小老板还是有好处的。”丁杰笑道。
太阳慢慢的落到远处的湖面下，把云霞染得红红的，几只帆船顺风而驰，那是渔民满载而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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